《空山闻雷》春山骨

30、第三十章 你的心跳频

　　夏末的夕阳已经擦着山峰往下掉，把九顿天窗原本幽蓝色的水面，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紫。

　　许晏琛站在水边，已经麻利地套上了半身湿衣，正低头检查着循环呼吸器（CCR）的管线。他那双跟洛听澜一样清冷的眼睛盯着深不见底的水面，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我先下去探个底，摸一下二十米处的盲洞入口。你们换装备。”

　　“等等。”

　　一只大手猛地按在了许晏琛的气瓶开关上。

　　贺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把夕阳的余晖挡了个严实。他盯着水面，眉头死死拧着，有股子不好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许队，这会儿不能下水。”贺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许晏琛停下动作，站直了身子。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对上贺野一米八八的黑塔体型，气场居然丝毫不弱。他挑了挑眉：“理由？我在这里潜了三年，这下面的水流分布我比你家浴缸还熟。”

　　“那是以前。”贺野直视着这位潜水界的天花板，谁在这时候也拦不住他的执拗，“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太阳一落山，喀斯特地貌的磁场就会发生偏转。而且，下面的‘回音’真菌显然已经活跃起来了。水下温度至少比白天低五度，洛工的身体受不了这种骤降的刺激，她的通感症一旦在黑水里爆发，就是致命的。”

　　一旁的张凯赶紧疯狂点头：“对对对！大舅哥……啊呸，许队，这水看着就邪门，跟一锅墨汁似的。咱们刚开了一天车，铁打的人也得歇歇啊！”

　　许晏琛眯起眼睛，看着贺野，没说话。

　　“贺野说得对。”洛听澜从后备箱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极其自然地站到了贺野身边，“根据水文数据，黄昏时分九顿天窗的地下暗河会形成一个极其强烈的冷热交替对流层。这会导致次声波的传导速度提升20%。如果现在下水，我的大脑神经元有75%的概率会因为信息过载而宕机。”

　　她抬头看着许晏琛，语气依旧是那种没有感情的科研播报：“哥，我不想在水下变成一个只会吐泡泡的傻子，然后让你和贺野为了捞我而死在下面。”

　　许晏琛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警惕，仿佛随时准备把洛听澜扛起来跑路的肌肉猛男，突然冷笑了一声。

　　“行。听你们的。”许晏琛一把扯下湿衣的拉链，露出结实的上半身，转身去车上拿衣服，“就地扎营，休整一晚。明早六点，太阳一出来我们就下。”

　　贺野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洛听澜，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声音都放轻了：“洛工，去车上歇着。我来搭帐篷生火。”

　　【九顿天窗畔·临时营地】

　　夜幕很快降临。

　　荒郊野外的，满天繁星倒映在幽蓝色的水面上。岸边点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上架着铁丝网，张凯正把从都安县城买来的五花肉和牛肉串铺在上面，烤得滋滋冒油。

　　“来来来！都安特产，烤五花肉配冰镇漓泉啤酒！”张凯忙得满头大汗，随手扔了一串给蹲在旁边流哈喇子的三炮。

　　沈木老头盘腿坐在防潮垫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看着面前黑黢黢的水面，砸吧砸吧嘴：“这地方水汽重，阴气也重。老夫刚才去撒尿，总觉得那些光秃秃的山头像是一个个石头人，正盯着咱们看呢。”

　　他这话说得没错。在这套声学地质学的设定里，那些山，本身就是无数个被真菌感染后发生“碳硅置换”的古代石化人堆成的。

　　“老沈，吃你的肉吧，别瞎寻思了。”贺野走过来，手里端着个不锈钢小碗，里面是热腾腾的红糖姜茶。

　　他没管在火堆边吹牛的三个男人，径直走向了远离水边的一顶单人帐篷。

　　帐篷里亮着一盏昏黄的露营灯。洛听澜正盘腿坐在睡袋上，戴着防噪耳机，盯着面前不断跳动的声波探测仪。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速干衣，更显得皮肤白得发光，那股子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然透出了一丝诡异的脆弱感。

　　“拉链开一下。”贺野在外面低声说。

　　洛听澜拉开帐篷，一股夜风夹杂着温热的水汽吹了进来。贺野赶紧挤进帐篷，迅速把拉链拉好，将热风挡在外面。

　　帐篷本来就是单人用的，贺野这只肌肉巨兽一钻进来，空间瞬间逼仄到了极点。他的膝盖几乎贴着洛听澜的大腿，男人身上那种混合着洗衣液和篝火烟火气的雄性荷尔蒙，瞬间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喝点热的。”贺野把红糖姜茶递过去，“水边湿气大，你手脚都冰了。”

　　洛听澜摘下耳机，接过碗。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贺野的手背，果然，比起她冰凉的体温，贺野简直像个全自动发热的小火炉。

　　“贺野。”洛听澜喝了一口姜茶，暖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她抬起头看着他，“外面的鼓声变大了。在水下大约一百二十米的深度，有一个稳定的频率源。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人在列队。”

　　她说的，正是那些在上古时期被“回音”真菌同化，沉睡在地下河里的“石僵”。

　　因为靠得太近，贺野能清晰地看到她镜片后因为次声波干扰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她的通感症正在发作。

　　贺野心里一紧。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废话，而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手电筒，极其霸道又轻柔地伸出双臂，将洛听澜连人带睡袋，一把圈进了自己怀里。

　　“砰。”

　　洛听澜的侧脸直接撞在了贺野硬邦邦的胸肌上。

　　“贺野？”洛听澜愣了一下，感受着男人宽阔火热的胸膛，以及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

　　“嘘，别看那些机器了。听我的心跳。”贺野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要命，“你的大脑需要降噪，我就是你的物理降噪器。免费的，不限时。”

　　在这个昏暗的帐篷里，外界的鼓声和篝火的哔剥声似乎都被隔绝了。

　　洛听澜没有挣扎。她像只极其温顺的猫，在这个纯情猛男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甚至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锁骨。

　　“你的胸锁乳突肌有点紧张。”洛听澜那破坏气氛的沙雕属性再次准时上线，她的声音闷在贺野的怀里，“而且，你的体温在十秒钟内上升了好几度。贺野，你是在害羞，还是在对我产生不可描述的心理冲动？”

　　贺野：“……”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迟早要被这个女人逼疯。他收紧了手臂，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抬起头。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洛听澜，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特别好？”贺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眼底翻滚着极其浓烈的野性，“哥们抱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要是一点冲动都没有，那老子就该去挂男科了。但我现在更想做的是这个。”

　　说完，贺野微微偏过头，滚烫的双唇极其克制，却又无比精准地印在了洛听澜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没有情欲，却充满占有欲和安抚意味的亲吻。

　　洛听澜的眼睛猛地睁大。

　　在她的通感视野里，那些原本因为地下鼓声而产生的黑色锯齿状乱码，在这个吻落下的瞬间，直接被一团巨大的、极其温暖的金色光晕给烧成了灰烬。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贺野沉稳有力的心跳。

　　“闭上眼睛，睡觉。我在这里守着你。”贺野松开她，但手依然紧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

　　洛听澜眨了眨眼，那张清冷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红晕。她没有再用什么“多巴胺”或者“交感神经”来解释现在的现象，而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你的心跳频率，确实比安眠药管用。”洛听澜低声嘟囔了一句。

　　贺野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傻笑，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这就对了，对付这种逻辑怪，就得用最原始的物理压制。

　　【次日清晨·六点】

　　清晨的九顿天窗，水面上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水底的幽蓝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哈欠——”

　　张凯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正在给高压气瓶做最后的充气测试。三炮在他脚边转悠，对着水面低低地吠着。

　　“都打起精神。”许晏琛已经穿戴整齐，他今天穿了一套全封闭的干式潜水服，背后背着双瓶CCR系统，腰间还挂着防水探照灯和水下推进器，“这下面可不是闹着玩的，水温只有18度左右，越往下水流越乱。”

　　洛听澜也换上了特制的潜水服。她虽然不经常深潜，但在老许的培训下，也掌握了基本的CCR使用方法。

　　最惹眼的是贺野。

　　他穿上潜水服后，那爆满的肌肉线条直接把原本宽松的橡胶材质撑得紧绷绷的，两条大长腿踩在水边的岩石上，活像一头准备入水的黑色海神。他腰上挂着那把黑金短刀，背上背着最重的主气瓶。

　　嘿，这小子会的很挺多。

　　“洛工，安全绳。”贺野从腰间抽出一根高强度的凯夫拉纤维绳，极其自然地走到洛听澜面前。

　　“我自己来。”洛听澜伸手去接。

　　“我来。”贺野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大掌一挥，直接把安全绳的一头扣在了洛听澜潜水服的腰部D型环上。接着，他拉过绳子的另一头，在自己的腰带上打了个死结。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根短短两米的绳子死死绑定。

　　“记住了，在下面，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解开这根绳子。”贺野低头看着她，眼神凶狠却又无比温柔，“只要绳子还在，我就是死，也能把你拽上来。”

　　洛听澜看着他那双眼睛，点了点头：“根据牛顿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也会把你拉回来。”

　　一旁的许晏琛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戴上潜水面罩：“行了，别在这上演生死离别了。下水。”

　　“噗通！噗通！噗通！”

　　三道黑色的身影先后跃入那深不见底的幽蓝水潭。

　　刚一入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洛听澜打开头灯，面前是无数悬浮的微生物和水草。跟着许晏琛的推进器，三人像三条黑色的游鱼，顺着岩壁一路向下。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水下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呼吸器里传来的沉闷的“呼噜”声。

　　洛听澜被贺野护在身侧，安全绳在水流中微微绷紧，传递着前方男人那坚如磐石的力道。

　　突然，在下降到五十米深度的时候，洛听澜的耳麦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互相敲击的声音。

　　“咚……咚……”

　　不仅如此，洛听澜头灯的光束扫过前方的一处岩壁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岩壁！

　　在幽暗的水底，那面岩壁上，赫然镶嵌着无数个双目紧闭、身体呈现青灰色的“人”！他们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地长在石头里，身体已经完全石化，但随着那“咚咚”的声音，他们的眼睛，竟然在水下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