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闻雷》春山骨

29、第二十九章 咚……咚…

　　【马山服务区】

　　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张凯正抱着一瓶冰镇的茉莉花茶狂灌，身上那件花衬衫已经汗透了，贴在肚子上。旁边，沈木老头正蹲在花坛边上，跟三炮分食一根烤火腿肠，一人一狗吃得津津有味。

　　“这天儿也太热了，感觉马路都能煎鸡蛋。”张凯抹了一把汗，眼神往旁边瞄了瞄。

　　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洛听澜和许晏琛。

　　这对兄妹简直是服务区里的一道“冷空气”。两人都穿着一身黑，站得笔直，一个面无表情地看地形图，一个面无表情地抽着烟。虽然长得有七分相似，但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简直是如出一辙的流水线产品。

　　张凯凑到正在给五菱宏光加玻璃水的贺野身边，压低声音八卦：“贺哥，你说洛姐和许队明明是亲兄妹，长得也像，怎么一个姓洛，一个姓许啊？难道是传说中那种豪门恩怨，父母离婚各自带走一个的狗血戏码？”

　　贺野盖上引擎盖，随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他瞥了张凯一眼，语气很淡：“少看点没营养的电视剧。别人的家事，别瞎打听。”

　　话虽这么说，贺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洛听澜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许晏琛掐了烟，迈开长腿走了过来。这位国内潜水界的“天花板”摘下墨镜，那双和洛听澜神色极像的眼睛扫了张凯一眼，直接把张凯看得缩了缩脖子。

　　“没有豪门恩怨，只是基因的随机分配和冠名权的公平体现。”洛听澜也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贺野手里还没扔的纸巾，擦了擦自己手上的灰，“我哥跟母姓，我跟父姓。”

　　“啊？就这么简单？”张凯有些失望。

　　“就这么简单。”许晏琛接过话茬，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常年泡在水下的湿冷感，“我母亲姓许。我们的外公，是国内最早一批玩洞穴潜水的人。”

　　听到这话，贺野擦手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许晏琛看着远处的群山，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九十年代初，国内的潜水设备还很落后。广西这边的巨大地下溶洞网络，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在当时的地质学界就是个盲区。外公为了救几个在地下暗河里迷路的地质勘探队员，背着最简陋的氧气瓶下了水。”

　　“然后呢？”张凯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把那几个勘探队员推上了岸，自己却因为气瓶耗尽，加上地下水流突然改变，再也没上来。”洛听澜推了推眼镜，“后来，我哥就成了一个彻底的‘水鬼’。他考了所有的潜水执照，这些年一直在广西的各个天窗和地下河里转悠，就是想把外公当年的遗骨找回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贺野看着这对冷冰冰的兄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懂这种感觉。他为了找父亲的遗骸，在山里跟那些变异的真菌拼命。而许晏琛为了外公，半辈子都泡在冰冷黑暗的地下水里。

　　他们这些人，看似冷漠，其实骨子里都背着极其沉重的枷锁。

　　“洛工。”贺野突然出声，声音低哑，带着股子不容忽视的力量。

　　“嗯？”洛听澜转过头。

　　贺野没管旁边还站着她亲哥，直接大跨步走过去，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洛听澜的手腕。他的体温很高，瞬间就把洛听澜微凉的皮肤熨得温热。

　　“去车上，外面太热，别中暑了。”贺野拉着她就往五菱宏光的副驾驶走。

　　许晏琛站在原地，挑了挑眉，看着贺野那宽阔的后背，突然冷哼了一声：“这小子，胆子挺肥。”

　　张凯在一旁嘿嘿直乐：“许队，你就别管了。这叫纯情猛男的直线球，咱洛姐就吃这一套。”

　　【五菱宏光·车厢内】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打得很低。

　　贺野把洛听澜塞进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位，却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转过头，看着洛听澜那张平静的脸，两只大耳朵又开始不争气地泛红。

　　“你刚才心率加快了。”洛听澜盯着他的胸口，“在许晏琛说起外公的时候，你的交感神经出现了短暂的兴奋和压抑交替。你产生了共情？”

　　“我是个人，当然会共情。”贺野叹了口气，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宽阔的肩膀几乎把洛听澜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他那双带点野性的眼睛此时柔和得不可思议，像是深海里的一盏探照灯，直勾勾地盯着她：“洛听澜，这趟去九顿天窗，如果水下情况太复杂，你留在岸上。我跟你哥下去。”

　　“不行。”洛听澜毫不犹豫地拒绝，“九顿天窗的次声波频率和眼纹铜鼓完全一致，下面绝对有大规模的硅基真菌集合体残留。你们没有通感症，听不到‘回音’的波段，在水下很容易被声波催眠。我必须去。”

　　“但水下是立体的，你武力值不高，一旦发生意外，我怕我护不住你。”贺野的声音有些急了。

　　洛听澜眨了眨眼，突然伸出手指，在贺野紧绷的肱二头肌上戳了一下。

　　“在物理学上，一根标准的专业潜水安全绳，抗拉强度大约是22千牛。而根据你的肌肉密度和瞬间爆发力，你在水下能提供的拖拽力，远远超过了一根安全绳。”洛听澜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贺野，你就是我的安全绳。”

　　贺野被她这句硬核的情话直接给干懵了。

　　他看着洛听澜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股子火“蹭”的一下就窜了上来。这女人，永远能用最冰冷的数字，说出最让他疯狂的话。

　　“行。”贺野咬了咬牙，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洛听澜的后脑勺，迫使她凑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缠。贺野甚至能看清她隐形眼镜边缘的微小轮廓。

　　“洛小姐，你记住了。”贺野的声音低沉得发沙，带着股子咬牙切齿的纯情，“哥这根安全绳，绑上了就是一辈子，没有解扣的说法。在水下，就算天塌下来，老子也给你顶着。”

　　洛听澜感受着后脑勺上那只大手的温度，通感视野里，贺野周身又开始散发出那种让人极其安心的橘红色光晕。

　　“心跳一百一十。”洛听澜不仅没躲，反而认真地给出了反馈，“实习男朋友，你的表白逻辑很清晰，我接收到了。现在，可以放开我，准备发车了吗？”

　　贺野气笑了，松开手，狠狠地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发车！哥迟早有一天让你连心跳都数不明白！”

　　【河池都安·九顿天窗】

　　一个小时后，车队正式进入了河池都安的地界。

　　随着导航的提示音，外面的风景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变化。原本连绵的青山，在这里变成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孤峰。

　　坐在后排的老沈头看着窗外，脸色越来越难看：“小洛，你看这些山……怎么看着那么邪性呢？光秃秃的，像是一尊尊站着的人像。”

　　“喀斯特地貌的溶蚀作用加上长期风化。”洛听澜看着窗外，镜片后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

　　“到了。”

　　开在前面的黑色皮卡停了下来。许晏琛推开车门，指着前面。

　　五菱宏光也跟着停下。几人下了车，穿过一片茂密的芭蕉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近乎于圆形的天然水潭。

　　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镜子，水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清澈，而是一种深邃到了极点的幽蓝色。站在水边往下看，水下错综复杂的岩石结构若隐若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眼”，正静静地注视着天空。

　　“这就是九顿天窗的南洞入口。”许晏琛一边往外搬高压气瓶，一边说，“下面连着庞大的地下暗河网，水深目前探明的超过一百五十米。再往下，就是盲区。”

　　张凯站在水边，咽了口唾沫：“这水怎么看着跟墨汁似的，感觉能把人吸进去。贺哥，你确定咱们要下这海眼里去？”

　　“不是海眼，是共振腔。”洛听澜走到水边，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通感世界里，这平静的水面下，根本不是死寂的。无数条黑色的、红色的波纹，正顺着那幽蓝色的水底，一圈一圈地荡漾上来。

　　“咚……咚……咚……”

　　那种极低频率的、类似于鼓声的次声波，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而这一次，比在南宁博物馆里听到的那面眼纹铜鼓的频率，要清晰得多，也庞大得多。

　　“下面的确有东西。”洛听澜睁开眼，转头看向贺野，语气极其肯定，“而且不止一个。它们……也在‘敲鼓’。”

　　贺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洛听澜身边，极其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许队。”贺野抬起头，看向正在检查潜水服的许晏琛，“装备够吗？今天就准备下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