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闻雷》春山骨

28、第二十八章 只要我的心

　　办事处的效率高得惊人，不过几天功夫，老沈头的户口本就新鲜出炉了。那本红色的小册子上，“沈木”两个字端端正正，总算让他从山里的“野人”摇身一变，成了南宁市的合法常住居民。

　　“看见没，老沈，以后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张凯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老沈头的新身份证直晃悠，“走在路上警察查身份证，你再也不用拿‘山鬼放屁’那一套去忽悠人家了。”

　　“去你的，老夫当年那是为了生存！”沈木老头穿着一身崭新的纯棉汗背心，正抱着个大西瓜用勺子疯狂挖着吃，吃得满嘴是汁，“不过说真的，这城里的西瓜就是甜，比林子里那些长了真菌的红果子强多了。”

　　“汪！”三炮在一旁疯狂摇尾巴，死死盯着沈木手里的西瓜皮。

　　洛听澜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腿上摊着那本从部里批下来的“空山闻雷”课题计划书。部里的预算打下来了，虽然说可以换车，但洛听澜本着“绝不浪费一分钱预算”的工科女原则，直接花了几千块，找九叔认识的军械老兵把那辆二手五菱宏光的避震系统给全面魔改了一遍。

　　现在的五菱宏光，外面看还是皮开肉绽的拉货车，底盘下面却装了军工级的液压吸震筒，哪怕开去犁地都颠不着人。

　　“车辆改装测试数据非常完美。”洛听澜推了推隐形眼镜，“接下来我们要去的目标是河池都安的九顿天窗。根据地质声呐传回的微弱波动，那边的喀斯特地下水系里，有跟眼纹铜鼓频率完全一致的次声波残留。”

　　正在阳台上擦拭黑金短刀的贺野手猛地一顿。

　　他今天穿了件修身的深灰色工装裤，上身套了一件背心，古铜色的脊背上错落着几道新结痂的伤疤。阳光洒在他线条暴满的背肌上，泛着一层充满爆发力的野性光泽。

　　“九顿天窗？”贺野拎着刀走进来，顺手扯过椅背上的黑T恤套上，遮住了那一身让人血脉贲张的肌肉。他走到洛听澜身边，低头看着她屏幕上的地形图：“那地方是国内著名的水下珠穆朗玛峰，深不见底。洞穴潜水跟咱们在抚仙湖爬暗河可不是一个概念。那地儿黑得像墨汁，水流复杂，没有顶尖的专业设备和潜水向导，进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洛听澜转过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理了理贺野刚刚因为套T恤而卡在脖子上的衣领。

　　指尖微凉，擦过他滚烫的锁骨。

　　贺野的身体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黑亮的大眼睛盯着她，那对大耳朵瞬间又红成了猴屁股。

　　“洛工……说了多少次了，别搞突然袭击。”贺野嗓子有些发干，压低声音，带着股子纯情猛男特有的克制，“你这实习期考察，能不能偶尔也考虑一下我这个当事人的心脏承受能力？”

　　“你的心率现在是每分钟九十五次，属于正常的恋爱脑应激反应，不需要送医。”洛听澜一脸坦然地收回手，甚至还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胸口，“放心，我不做没有数据支持的冒险。我已经叫了国内最顶尖的潜水大佬来当我们的外援。”

　　“谁啊？国内潜水界的几个大牛我都听说过，地质队都得花大价钱请。”贺野挑了挑眉。

　　“我亲哥，许晏琛。”洛听澜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一旁正跟老沈头抢西瓜的张凯腾地一下蹦了起来，连嘴边的西瓜子都顾不上擦：“卧槽？！洛姐，你亲哥是许晏琛？！就是那个创下国内洞穴潜水深度记录、人称‘水下移动信号塔’的许晏琛？！”

　　“是他。”洛听澜点头，“他刚好在广西做水下科考，我昨晚联系了他，把眼纹铜鼓的电导率发了过去，他明天一早就到了。”

　　【翌日·小区大门口】

　　雷雨过后的南宁天空碧蓝如洗。

　　一辆纯黑色的越野大皮卡发出一声狂野的轰鸣，稳稳地停在了五菱宏光的旁边。车门推开，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跳了下来。

　　那男人长得跟洛听澜有七分相似，同样的冷脸，同样的清冷气质，只是身形更加高大挺拔，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虽然没有贺野那么夸张，但线条紧实得很。

　　“小澜。”许晏琛摘下墨镜，看都没看旁边的张凯和老沈头，目光直接落在了洛听澜身上，冷冷的调调简直是洛听澜的翻版。

　　“哥。”洛听澜走上前，两人没有任何热情的拥抱，只是极其冷淡地互相点了点头，活像是两个机器人在进行数据对接。

　　许晏琛的目光微微一转，最后定格在站在洛听澜身侧那个面色严肃的男人身上。

　　潜水大佬的眼神极其锐利，在贺野那充满爆发力的胸肌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一皱：“这就是你报告里写的那个‘听阙人’高抗性体质的实习男朋友？”

　　“是他。各项指标都达到了A级防震标准，性价比极高。”洛听澜面不改色地介绍。

　　贺野主动上前一步，两只眼里的野性与锋芒在这一刻收敛了几分，却依旧硬气：“你好，我是贺野。接下来水下的安全，麻烦许队了。”

　　许晏琛看着贺野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妹妹那副完全开窍却又像是没开窍的沙雕冷淡样，突然伸手跟贺野握在一起。

　　两个大男人的手在空中狠狠一握，骨节发出微弱的脆响。

　　“身体素质不错，但在地底下，水比山更吃人。”许晏琛收回手，语气冷淡却透着股子专业，“我妹妹的命比我的深潜记录更重要。要是你在下面出了差错，不管你是什么听阙人，我都会把你永远留在九顿天窗的泥沙里。”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贺野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排大白牙，眼神却无比坚定，“只要我的心跳没停，她就掉不下去。”

　　一旁的张凯看得直缩脖子，弱弱地举起手：“那什么……许大佬，其实我留学的时候，在佛罗里达也考了全洞潜（Full Cave）的证书……我能申请当个后勤辅助吗？”

　　许晏琛淡淡地扫了张凯一眼：“佛罗里达的商业洞穴潜水，在我们这儿只能叫泡澡。不过看在你有钱且带了高压气泵的份上，准了。上车，去都安。”

　　【广昆高速转都安县道】

　　改装后的五菱宏光和黑色皮卡在通往河池都安的公路上一路疾驰。

　　窗外是大片大片标志性的广西喀斯特山峰，那些山像是一幅幅流动的水墨画，直插云霄。路两边的芭蕉树和翠绿的竹林在夏末的风里狂乱地摇曳。

　　“老沈，吃东西不？这可是水街特产的酸辣鸭掌。”张凯在后座拆开一包零食。

　　“不吃不吃，老夫这几天胃酸过重，总觉得头顶这些山都在冲老夫唱歌。”沈木老头扒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奇形怪状的山峰，脸色有些发白，“小洛啊，你发现没有，这边的山，跟哀牢山那种土山不一样。这边的山……骨头是漏风的。”

　　“不是漏风，是喀斯特地貌的岩溶空腔率达到了45%以上。”

　　副驾驶上，洛听澜手里正拿着许晏琛带过来的水下声呐扫描图，一边看一边对正在开车的贺野说道：“我哥他们之前在九顿天窗水下深潜到了一百五十米，在底部的盲洞里，接收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敲击声’。”

　　“敲击声？”贺野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挂档超车。五菱宏光在他手里丝滑得不可思议。

　　“对，每分钟六十次，极度规律。”洛听澜把图纸往他面前凑了凑，“贺野，你对这个频率有印象吗？”

　　贺野盯着那图纸上的波形图，脑子里突然闪过在博物馆地下库房里，自己摸到那面眼纹铜鼓时的恐怖场景。

　　那些在地下河里僵硬行走的石化人，他们的脚步声，就是这个频率！

　　“是石僵的复苏鼓点。”贺野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凌厉，“都安的地下水系里……藏着一面活着的铜鼓，或者说，藏着一个正在敲鼓的‘负鼓人’。”

　　洛听澜转过头，看着贺野那张因为严肃而显得格外迷人的硬汉侧脸，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

　　贺野眼角余光瞅见她的动作，心头猛地一跳，那两只耳朵以极快的速度又开始充血发烫：“洛、洛工，你这又是要测评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认真分析数据的样子，挺下饭的。”洛听澜一脸冷淡地吐出这句能把纯情猛男撩出内伤的话，“实习男朋友，加油开车，我们距离那个会唱歌的下水道，还有三十公里。”

　　贺野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按住自己快要超标的心跳，一脚油门踩到底。

　　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在崇山峻岭间，再次爆发出了一声不屈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