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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我在看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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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下游·小镇废车场】
“姐,我求你了,咱这次能租个带空调的吗?我这屁股在大卡车后斗里颠了两天,已经快碎成四瓣了。”
张凯生无可恋地瘫坐在一张破旧的塑料凳上,手里拿着根两块钱的老冰棍,一边舔一边冲着洛听澜哀怨。他身上的那件破旧的军大衣早脱了,换了身当地巴扎买的花衬衫,配上他那张虚脱的富二代脸,活脱脱像个刚被电信诈骗完的倒霉蛋。
“没预算了。”
洛听澜正蹲在一辆几乎看不出底色的旧车跟前。
你没看错,又是五菱宏光。
这辆比昆明那辆还要惨烈,车漆起皮得像得了牛皮癣,后视镜还用红色的电工胶带缠了十几圈,车屁股上喷着一行大字——“专业拉货,谢绝讲价”。
“不是,舒舒服服的高级车你不要,两万块的五菱你撞烂了,现在你又弄一辆三千五的?!”张凯指着那破车,手指都在发抖,“这车连报废标准都够不着了吧?它高低得算个出土文物!”
“这叫大隐隐于市。”洛听澜头也不回,熟练地用随身的小扳手紧了紧车牌照,“红河回南宁的老路都在盘山,查得严。这种拉货的劳模车,交警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而且我检查过了,这车的发动机构造极其简单,纯机械,耐操。”
“它耐操,我不耐操啊!”张凯悲愤地咬了一大口冰棍。
“汪!”三炮蹲在车轮子底下,冲着张凯叫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娇气。
沈木老头此时正坐在副驾驶上,新鲜地摆弄着那个手动摇窗机。随着“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车窗勉强降下来一条缝。老头探出鸟窝一样的脑袋:“小张啊,这车好,这车接地气!老夫当年在林子里连牛车都坐过,这好歹是个四个轮子的铁王座!”
“老沈,你那是几十年没见天日,看什么都是劳斯莱斯。”张凯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贺野拎着两大袋子打包的盒饭和一箱矿泉水走了过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当地买的紧身白背心,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迷彩裤。那两条常年锻炼,线条爆满的手臂上还挂着不少哀牢山留下的细小血痂。阳光一照,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成熟又野性的雄性荷尔蒙。
“饭买回来了。两荤两素,趁热吃。”
贺野把盒饭往引擎盖上一放,转头看向洛听澜。见她正费力地想把后备箱一根卡死的铁丝扯断,他没废话,走过去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微微一发力。
“嘎嘣。”
铁丝断了。
“谢了。”洛听澜站直身子,因为用力,她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贺野那因为发力而高高隆起的胸肌上。
盯——
贺野刚想去拿盒饭,突然感觉胸前凉飕飕的,一转头,就对上了洛听澜那认真且不带一丝杂质的视线。
“洛工……你又看什么呢?”贺野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拿盒饭当挡箭牌。
“在做力学评估。”洛听澜指了指他背心下鼓起的那两块肌肉,“你刚才的瞬间爆破力大约有六十公斤。贺野,你的肌肉纤维密度比一般退伍兵还要高。这辆五菱的离合器很沉,待会你开的时候,应该能省不少力气。这就叫人车合一。”
贺野的耳根子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救援队里生龙活虎,在社会上也是个硬汉,可偏偏每次遇上洛听澜,他就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无菌室里解剖的小白鼠。最要命的是,这姑娘撩得光明磊落,眼神比纯净水还纯。
“吃饭吧你!”贺野憋得俊脸通红,粗鲁地塞了一盒盒饭到她手里,转过身去不再言语,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米饭。
一旁的张凯看得直摇头,凑过去对沈木小声嘀咕:“看见没老沈头,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咱贺哥这辈子算是栽在这台‘量角器’手里了。”
沈木老头嘿嘿直乐,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挺好,干柴烈火,就是这女娃子的柴可能有点湿,得小贺加把劲使劲扇风。”
【广昆高速·老路公路片】
五菱宏光在去往广西南宁的旧国道上发出沧桑的咆哮。
车窗全开,夏末的热风夹杂着路边甘蔗林的清香,呼啦啦地灌进车厢。音响里放着不知名盗版光碟里的老情歌,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倒真有几分浪漫和糙劲儿。
开车的依旧是贺野。洛听澜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本从贺建国遗物里带出来的,有些泛黄风化的日记本。
日记本用透明的自封袋严密装好,洛听澜隔着胶袋,用指尖一页页划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写的什么?”
贺野一边打着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一个大坑,一边抽空往旁边扫了一眼。车身猛地一颠,洛听澜的肩膀直接撞在贺野结实的胳膊上。
“是一些几十年前的数据记录。”
洛听澜稳住身子,对这种身体接触毫无波澜,语气平淡地念道:“‘1986年8月14日,晴。进入哀牢山外围第三天。我发现指南针失效。空气中有淡淡的甜味。沈木说这是山里的妖精在放屁。但我知道,那是某种未知的孢子……’”
读到这里,坐在后排正和张凯抢辣条吃的沈木老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老贺这个闷葫芦,怎么连老夫开的玩笑都记在日记里!”老头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嚷嚷,“老夫那是为了活跃队伍气氛!要不天天面对着那些要吃人的树,大家早疯了!”
“后面还写了你偷喝科考队的医用酒精。”洛听澜冷不丁补充了一句。
沈木:“……这页撕了!必须撕了!”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连平时不怎么笑的贺野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贺野。”
洛听澜突然合上日记本,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在大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嗯?”贺野看前方路况,手心里微微出汗。
“你父亲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洛听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柔和,“他说:‘如果这次回不去,希望能把家里的那把旧匕首留给小野。那小子打小就喜欢刀。告诉他,老子没给他丢脸。’”
“吱呀——”
五菱宏光猛地在路边停了下来。
贺野死死抓着方向盘,两条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他低着头,阳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最爱闹腾的张凯也闭了嘴。
洛听澜静静地看着他。她虽然不懂得怎么去安慰一个经历痛苦的人,但她的身体逻辑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她伸出手,越过挡位杆,将自己温热的手掌覆盖在贺野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上。
“他确实没丢脸。”洛听澜认真地说,“数据证明,他是071队里除了老沈头之外,坚持到最后的人。你做得也很好,你把他带回来了。”
贺野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只手小小的,微凉,却带着一种未知的力量。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反过手来,将洛听澜的手死死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由于用力过猛,两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贺野转过头,一双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炙热:“洛工,谢谢你。”
洛听澜盯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感受着贺野掌心里传来的热量和汗水,又看了看他那张近在咫尺,帅得很有攻击性的脸。
“你的手心出了汗。”洛听澜眨了眨眼,冷淡的沙雕气质再度占领高地,“按照这个出汗率,你如果再握五分钟,我们之间就会产生严重的皮肤黏连摩擦。不过……如果你需要这种心理锚定,我可以允许你再握三分钟。”
贺野:“……”
刚刚升腾起来的生死离别大戏的感动,瞬间被这“三分钟”给冲得烟消云散。
他咬牙切齿地松开手,耳根子红得发黑:“洛工,你真的……一开口就能把天聊死。”
“我是基于科学事实。”洛听澜一脸坦然地收回手。
后排的张凯一把捂住脸:“贺哥,放弃吧,咱姐是个没有感情的数字人。你这恋爱谈得,跟考微积分差不多。”
……
【两日后·广西南宁·旧城区临时落脚点】
五菱宏光晃晃悠悠地开进了南宁的一条老街。
这里到处都是低矮的骑楼,路边开满了粉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酸笋和豆豉的奇特香味。电动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总算进城了!”
张凯从车里跳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酸笋味儿的空气,“老子要洗澡!要吹空调!要吃十碗老友粉!”
贺野把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军用品回收店门口。
店门口坐着个正在抽旱烟的老头,缺了一只左胳膊。看到贺野从一辆破五菱里下来,又看到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军绿色的大包裹,抽烟的老头手一抖,烟袋锅子差点砸在脚面上。
“……小野?”老头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覃叔。”
贺野走过去,单膝跪在老头面前,将怀里的那个包裹郑重地递了上去。包裹里,是十几枚在哀牢山地下神域里刨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的黄铜身份牌。
“071科考队,全员遗物交代完毕。老贺……没丢脸。”贺野低声说。
覃叔颤抖着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当他摸到属于贺建国的那枚身份牌时,这个在战场上断了一只胳膊都没流过泪的老兵,突然捂着脸,蹲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好!好孩子!建国他们……总算回家了啊!”
老街的阳光透过骑楼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些经历了四十年风雨的黄铜牌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洛听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些微微的发热。那种感觉很陌生,不再是通感症带来的杂乱噪音,而是一种很奇妙的,像是有热水流过的温热。
“姐,你看什么呢?”张凯走过来,递给她一瓶冰镇的六点半。
洛听澜接过奶,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她看着跟覃叔抱在一起的贺野,看着那个此时像个孩子一样红着眼眶的肌肉猛男。
“我在看人类的情感电波。”洛听澜淡淡地说。
“哈?”张凯一头雾水。
“没什么。”洛听澜推了推眼镜,“就是觉得,回程的这趟五菱宏光,坐得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