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去镇上喽 ...
-
曲悠在记事以来,从未睡过如此安稳踏实的一觉。
没有暴躁的踹门声,没有刺耳的骂声,他自然醒了。
睁开眼时,身旁已空。他望向窗外透进来的蒙蒙亮色,心里估摸着约是卯时末了。
他心头一紧,慌忙掀被下床。成亲头一日就起得这般晚,像什么样子……岂不是让相公觉得自己是个贪睡懒惰的哥儿?
他快步走到堂屋,木桌上已经摆着一盆浓稠的小米粥,热气腾腾的。
正愣神间,门口光影一晃,江敛端着两碟小菜从灶房里出来。
“醒了?”江敛见他站在那,嘴角微扬,将菜碟放下,“正要去叫你。”
曲悠有些赧然,声音低低地:“我起得太迟了……”
他手指绞着衣角,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哪有让相公起早忙碌,自己却酣睡的道理?
江敛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点绯红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家里就咱们两个人,哪有这么多规矩。”
他没等曲悠接话,便牵着他走到院中水缸旁,从边上的木架上取下一个物件,递到曲悠手中。
曲悠顿时被这个吸引了注意。他接过来,好奇地打量。
这是一根打磨光滑的细木柄,一端紧密地嵌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略微粗硬的短毛,形状着实古怪。
“这是牙刷。”
江敛解释道,随即又拿出一个更古怪的细长物件,他拧开盖子,在刷毛上挤出一颗黄豆粒儿大小的白色膏体。
“这是牙膏,用来清洁牙齿。”
他又拿出另一把相似的刷子,也挤了点膏体。
“来,看着我。”
曲悠捏着怪刷子的柄,听话地盯着江敛。
江敛把牙刷送入口中,动作熟练地对着牙齿上下刷动起来,传出一阵有规律的“沙沙”声。
曲悠眨了眨眼,懵懵地学着样,也将刷子小心地探入自己口中,依葫芦画瓢地动作起来。
微凉的膏体在唇齿间化开,一股清冽带着微甘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小心些,别吞下去。”江敛一直注意着他,见他腮帮子鼓起,含着满口泡沫的样子,出声提醒。
曲悠闻言,立刻停止刷动,睁圆了眼睛看向江敛。
江敛示范着俯身,吐出泡沫,然后舀了一瓢水漱口。
“像这样,漱干净就好。”他重新舀了一瓢水递给曲悠。
曲悠这才恍然,接过水瓢,吐出泡沫,漱口。
清凉的水带出所有泡沫,只留下清爽的味道。他抿抿唇,仔细地感受唇齿间陌生的感觉。
江敛……好像有很多秘密。
洗漱完毕,两人回到堂屋,晨光已经更明亮了些。
江敛盛了碗粥放到曲悠面前,“喝粥。”
曲悠被方才新奇的刷牙一事打断,忘记了前面迟起的不安,听话地坐下喝粥。
喝了几口,他忽地想起今天要去镇上。
江敛似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开口道:“吃完饭,我们去村口坐牛车。”
曲悠嘴里还含着一口粥,没法说话,黑润的眸子望向江敛,脑袋一点一点的。
“不急,”江敛用指腹拭去他唇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粒米,动作自然,“吃慢点。”
曲悠耳尖迅速红了,他慌忙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粥看,又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饭后,曲悠习惯性地收拾碗筷准备去灶房洗,却被江敛按住手腕。
“放着,回来我洗。”
曲悠只好作罢,心里却想着等回来了自己去洗。
正要出门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江敛小声道:“等等!”
随即他便匆匆跑回卧房,打开自己的小包袱,取出里面仅有的八枚铜板。
江敛待他这样好,他总想也能为江敛做点什么。若是……若是在镇上,江敛有看中什么,他便给他买。
他小心翼翼地把八枚铜板放在胸前,快步回到江敛身边。
赶牛车的李二叔是村长的弟弟,嗓音洪亮,他们走到村头时,正听见他吆喝:“最后两位子喽!没人就发车喽!”
江敛牵着曲悠上前,付了两枚铜板。
“俩个人。”
李二叔利落收下铜板塞进兜里,朝后头一努嘴:“得嘞,上去吧!”
牛车上已经坐了好些人。
江敛扫了眼牛车,率先跨上车板坐了内侧,将外侧的空位留了出来,然后朝曲悠伸出手:
“来。”
曲悠从未坐过牛车,看着那高高的车板有些怯,连忙握住江敛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似得。
那只手宽大温热,稍一用力,便将他轻巧地带上了车,安置在自己身旁。
曲悠坐稳后,才敢悄悄抬眼打量车上的人。这一看,心便沉了沉,他看见了曲三阿叔那张惯带讥诮的脸。
“哟,我当这是谁呢!”果不其然,曲三阿叔尖利的声音立刻响起,“这才刚成了亲,眼里就没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了?”
曲悠脸色一白,正要勉强开口喊人,身侧的江敛已先出了声,声音不高,却正好让整个牛车的人都能清楚听见。
“怎么,曲叔他们没同你说明白?小悠已经和他们断亲,现如今是我江家的人。”
牛车上霎时一静,连赶车的李二叔都忍不住回头瞧了瞧。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蔓延开。
“断亲?真的假的?”
“没听说啊……”
“啧,曲老大两口子也忒……!”
“居然把自家哥儿嫁出去断亲……”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悠哥儿他毕竟……”
“说得也是……”
曲悠仿佛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无所遁形的境地,被人指指点点。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眼前一片模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上他紧绷的肩头,安抚地按了按。
江敛侧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嚼舌根的几人,尤其是在曲三阿叔脸上停顿一瞬,唇角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
“说完了?”他声音不大,却让牛车上的嘀咕戛然而止。
“再让我听到有人说我家哥儿半个字不好,”江敛顿了顿,语气冰冷地让人心底发寒,“山里的畜生不认路,我可管不住他们的腿。”
江家当年为何独居村尾?老一辈人都模糊记得,江父是极厉害的猎户,住在村尾是为了方便进山,也是方便驱赶那些下山祸害的野兽。
只是江家接连出事,这旧事便无人再提。此刻江敛的话,让不少人悚然一惊,猛地联想到前几日村里几户人家鸡鸭莫名一夜失踪的怪事。
而那几户,可不正是平日最爱聚在一起说长道短嚼人舌根的?听说前一日这些人还当众奚落过曲悠和江敛。
而且江敛子承父业,现在也是个猎户。
难道……
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看向江敛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明显的忌惮。
曲三阿叔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剜了一眼,别过头去,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怨毒。
接下来的路程,整个牛车异常安静,只余下车轮轧过土路的辘辘声。
江敛收回冷冽的目光,看向身旁几乎缩成一团的人。他揽过曲悠,让他单薄的脊背完全靠近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侧过头,贴近怀里人冰冷的耳廓旁低声道:
“别怕,我在。”
简单四个字,让曲悠强忍着的泪滑落。他曾无数次陷入这样无助的境地,可没有人会给他说话。
第一次,有人将他护在身后。
他吸了吸鼻子,没有抬头,只是放任自己靠在江敛怀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靠在令人心安的怀里,他闭上潮湿的眼睫,在心里无声地祈愿:请一直对我好吧,不然我会死的。
牛车平稳地行驶,约莫过了三盏茶的功夫,便抵达了镇口。
“午时三刻,还在此处上车回村,过时不候啊!”
李二叔依旧洪亮的嗓音再度响起,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了车。
曲悠已经平复了心绪,没再看任何人,跟在江敛身边踏进镇里。
脚下是坚硬的青石板路,与村里的土路截然不同。耳边充斥着卖货郎的吆喝声和茶肆里的说书声,还有不知哪个小食摊散发出来的诱人香味……
果真如林辛所言,镇子很大也很热闹。
曲悠被江敛牵着,眼眸却忍不住四下张望,像只初次离巢的小雀,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江敛目标明确,一路未曾停留,径直朝着贩卖牲口的市集方向走去。
刚刚牛车上发生的事情,让他更加坚定了早些置办自家脚力的念头。
刚走进嘈杂带着牲畜气味的区域,便有眼尖的牙郎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郎君,要看看什么?马牛驴骡子,咱这儿都齐全,保准老实肯干!”
曲悠甫一进门,便被一旁拴着的几头牲口吸引了去。其中一只骡子尤为显眼,毛色光滑,体态匀称,此刻正安静地站着,一双温润的眼睛望过来,透着几分驯顺与灵性。
恰在此时,江敛侧头看向他,征询道:“咱们买个什么吧,往后出行方便些。”
闻言,曲悠下意识又看向那只骡子。
江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注意到了那头骡子,于是向牙郎开口道:“那头骡子,瞧着不错。”
“哎哟,郎君好眼光!”
牙郎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几分,他侧身引着二人往那骡子跟前凑了凑,嘴里介绍道。
“这匹骡子本是隔壁镇跑货运人家养的,家里突生变故才牵来我这儿。您瞧,身板匀称,毛色油亮,正是壮年嘞!性子更是没得挑,那叫一个温顺通人意,牵绳就走,喊停便停,拉车犁地都是一把好手!”
“这用上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价格也实惠,连车带套,一并给您配齐整喽!”
江敛静静听着,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和腿骨关节。曲悠在一旁看着,既觉得有些新鲜,又有些忐忑。
江敛收回手,转向曲悠:“觉得如何?”
曲悠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慌忙摇摇头:“听你的。”
江敛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多问,朝牙郎问道:“多少钱?”
牙郎笑眯眯地,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嘴里却吐出另一个数:“郎君是爽快人,这匹骡子连同一架八成新的平板车,全套鞍辔、套绳,诚惠七两五钱银子。”
“这价儿,您在这条街上打听打听,没有更实在的了!”
江敛神色未变,眉梢一挑便点了头:“成。”然后干脆利落地取出了相应的银钱。
曲悠在旁边听着,心尖蓦地一涩。
七两五钱……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那八枚铜钱。
他的铜板,能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