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照影 火箭袭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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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袭来，火焰映在江面如同游弋的赤蛇，衔住利刃冲向江上的战船走轲，烧掉黄祖胜利的一切可能。
江水呈现出迷幻的橘红，颜色随火焰燃烧而浮动转变，烧焦的木屑随南风飘散，如同扑火的飞蛾。浓烟弥漫中已经看不清前船，唯有火光忽明忽暗，而无数浮尸在船只碰撞中被冲散，火舌将残肢烧至卷曲，凭栏而望，整个江面都在剧烈燃烧。
旋转的透明热浪中无数声音杂乱成一团，黄祖站在船头，看自己的心血在沸腾的江水中付之一炬，战局已被推到高潮，而他已被耳鸣击溃，只感觉自己与这灼热的水浪毫不相关。
“叛逃者杀！”他把刀插进甲板，以此支撑住自己不要倒下，“继续前压！”
船上只剩下甲板还在剧烈燃烧，被渐渐吹散的烟雾中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知道那是孙策。
比他更快产生这一认知的是还在垂死挣扎的士兵，早有人先一步搭弓射箭，试图将其击杀，但射出去的箭矢也被江火吞噬，而身后的火箭依旧在源源不断袭来。
他最后回头看一眼背后的惨烈，摇头承认这场注定的败局。
错综复杂的水道隐隐展现，在绢帛上被无数次画过的水路终于呈现在眼前，江风吹在黄祖脸上宛如刀割，而死尸的呜咽交替在风声里，是东□□的号角。
孙策一脚踢翻准备爬上船的敌兵，动作带动左肩的箭头，箭刃向内深入，缓慢割开皮肉，然而此刻的疼痛，只能激起他内心最深处的兴奋和冲动。
五感在尖锐的疼痛中被放大，他甚至能听见黄祖在船上努力稳住阵脚的嘶喊。
“将军！火压不住了！”
“压不住就把尸体丢上去，尸体也压不住就自己拿命压！”
江风吹在身上，孙策被左肩湿透的凉意激得血脉喷张，他渐渐觉得自己的视角在不断升高，翱翔的鹰隼自上而下看着火舌肆虐，船顶的人仍在不断比划着同一段旗语。
进攻，进攻，放箭，放箭。
黄祖排列整齐的船如四窜的鼠蚁，在江上四散奔逃，孙策看见自己举起手里的长刀，用近乎撕裂的声音高喊。
“逆贼，自送死！”
左肩如柱的血流使他一时失去力气，左腿一软就要倒下去，重心偏移的瞬间他又回到甲板，孙权几乎是扑过来要扶住他，被孙策一把推开。
“将军！”孙权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语气极尽哀求，“将军！先止血。”
“仲谋，他想往那个河汊跑。”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孙策一刀劈在船舷，刀刃狠狠劈进木头，木屑飞溅，他指着那个黄祖试图逃命的出口，“给我看好那个位置！”
敌船在两面夹击中已慢慢拐进南岸的河汊，主船上不见黄祖的身影，只有剧烈燃烧的尸体和木板，他转头冲孙权大喊：“压近！速度快！”
旗语贴着他的喊声把信息传递出去，所有船头齐齐调转方向，向那个主宰黄祖生死的岔口逼近，孙策踩在船头，心情如江浪般上下起伏，看着自己一点点逼近出口，下一刻就能伸手摸到胜利的头颅。
他伸手去够，只摸到溅起来的水花。
江浪翻腾又撕裂，水道尽头又浮现几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行进，孙策的眼睛早被烟雾熏得模糊，他看不清来者的旗号，却听见黄祖军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远处的黑点沿着岸边迅速行进，船头空旷且沉默，孙策下意识俯身贴地，下一秒就有箭矢从头顶擦过，破空声后是岸上的鼓声，无数人从峭壁上探头，弓箭拉满，指着他的咽喉。
局势变故太快，船队因这突然的袭击而在江中停留一瞬，短暂的停歇给了黄祖喘息的机会，孙策起身时，没来得及封锁的河汊口上已有几只轻舟。
浪拍在船头把他的热血浇灭，刘表派的援军，居然在这个时候到了。
来船只停在主战场附近，慢慢合拢成一排，堵住东吴的退路，遮天蔽日的箭雨落下，孙策只能暂时躲进舱内，他退回得太匆忙，孙坚的长刀拍在胸口，像无声的质问。
孙权紧跟其后进来，年轻的脸上沾满血污，他抬手想擦干净孙权的脸，但左手已经脱力垂在桌上，无论怎么也捏不住溜走的轻舟。弩箭钉在船身上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孙策好像回到自己在寿春听雨，等父亲回来的少年时代，此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远比战场的喊杀更声嘶力竭。
“仲谋……”
“将军！”从舱外匆忙冲进来的传令兵浑身湿透，把他要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河汊被封死了。”
船身一震，胸前的刀撞在桌上，刀鞘中发出悲戚的呜鸣。
“知道了。”
“中护军，是中护军违令，提前把河汊封住了。”
船舱的窗口处漏进一丝阳光，孙策猛地举起左手拍在桌上，肩上的伤口疼得他皱眉，而此刻这疼痛俨然是周瑜隔空传来的共鸣。
“公瑾……”
拍在桌上的震动顺着水路流走，一路沿着江流传到下游，直到有枝头的残叶落在水中，在水面激起很轻的波纹才停住。
周瑜站在江边，看那片枯叶在水中旋转沉浮。
孙策给了不少人手，出阵前反复交代要周瑜务必守好后方，他甚至没耐心听完这听似嘱托，实则保护的废话，只匆匆带人离开，站在船头直到孙策的船缩小不见。
北风呼啸肆虐，江水中逐渐飘来些焦尸和木屑，似是在给上游的捷报佐证，但周瑜始终不准松懈，军队在岸边反复修整，隐隐的不安快把他击溃。
先前落在水中的枯叶已经飘走，水面上飘满战后的余烬，一面烧了一半的旗帜搭在岸边，周瑜走近查看上面的旗号，突然发现水位比起刚到时，居然有所下降。
关于江夏水文的信息一瞬间冲破不安，他看了眼上游的位置，随即蹲下在地上开始演算。
手指在河岸泥沙上反复写画，周瑜测算了三遍，最后一遍时指尖快被划穿，但得到的结果依旧不尽人意，水位在下降，且依据潮汐来看，最多一个时辰后，船在下游将寸步难行。
他看着手指上被划出的血痕，伤口汇聚在一起像四通八达的水路，没有时间再去请示了，他立刻做出决断，封锁下游，否则黄祖借助潮水逃走，一切都将功亏于溃。
“封江！”周瑜转身下令，江上已飘来大量杂物，等到退潮更会堆在江面，再难前进，“立刻封江！”
水师根据命令开始训练有素地行动，两艘艨艟被缆绳固定后横在江面，铁索横江，上游飘下来的东西在封锁线堆积，混合着死亡的焦糊味，在下游立起一道无声的城墙。
水位还在下降，周瑜站在船头，心随着江水和日头一起缓慢下沉，仍旧有东西源源不断地顺流而来，浮尸断木在水中旋转漂浮，他也好似水中的一块浮木，在未知与等待中几乎要被耗尽。
断断续续有上游的消息传来，孙策军大捷，与黄盖程普两面夹击，黄祖负隅顽抗，但也是强弩之末。
他沉默地看表情呆滞的尸体从面前飘过，看到最后他不再区分敌我，只试图记住每个人的脸，记住所有为他们的胜利付之生命的无名之辈。
然而看来看去，周瑜始终只能想到孙策。
上游的消息传递越来越慢，唯有持续飘来的焦木能证实这场战争的存在，夕阳在水面洒下一层碎金，他时不时向水中丢一块石子，水位比起封江时下降不少，速度甚至比他测算的还要快。
水路尽头的峭壁像兽类的巨口，随江水上下起伏喘息，最后张口吐出几个快速移动的物体。尽管被北风吹得头痛欲裂，周瑜依旧迅速捕捉到异常。
几驾轻舟正向他们满舵驶来。
“放箭！”
“中护军，还不清楚对面是谁……”副将小声阻止，来船没有旗帜，随意放箭极可能误伤。
几只箭紧跟这句话射来，打在船身的牛皮上后被折断，坠入水中。周瑜皱眉回头，他没有再说第二遍，艨艟上的弩弓已经全部拉满，对准目标发射出去。
世界在这交锋中压缩加速，眼前只有自己画过的那张水况图，无数小船从上游冲来，试图冲破他的边界，周瑜记不清自己击沉了多少船，但不管再来多少船，最后都游不出他手里的那张绢帛。
暗潮汹涌的江水蜿蜒曲折，也只是他握在手里的一根玉带。
又有船顺流而来，比起先前散乱如蝇虫的小船，新到的访客排列有序，北风呼啸中旗帜翻卷，巨大的“孙”字在其中忽隐忽现，站在主船最前面的人举弓放箭，一箭射穿前方敌人的头。
隔着夕阳和水上的惨烈，依旧能听见对方的笑声。
金红色的江面映出天际的火烧云，水面和天空上下颠倒，东吴的船似在天际遨游，而孙策站在那里，神气非凡，周瑜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突然觉得他就要变成一团烟雾飘走。
弓箭在孙策手里长了眼睛，他一路解决掉不少杂兵，直到两船渐渐靠近，才举刀挥手，刀柄上装饰的宝石映出耀人的火彩，他意气风发的神情太过迷人，周瑜终于得以为这最终的胜利而长舒口气。
“公瑾！我……”
平静的水面被突然坠落的人打破，孙策从船头掉下去，激起船上一阵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