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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临江 ...

  •   距离夏口最后五十里,东吴水军已经整装待发。
      孙策站在船头,临近汉水入江口,船的流速明显加快,冬日的冷气中前路大雾弥漫,只能听见水打船底的声音,像战前的军鼓。
      大浪打来,他的膝盖撞在船壁,胸前的长刀跟着晃了一下,像孙坚锤在他胸口一拳。对他孙策来说父亲的已经去世多年,但昨晚他难得梦到了儿时,自己骑在孙坚肩头,伸长脖子就可以一路看到许都的皇城。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独自在床上躺了很久,拿着周瑜留下的那张水文图反复查看,长期的翻动查看使得绢帛的边角已经抽丝,错综复杂的水路,在一次次军议中被结成一张大网,孙策拿着网绳,只等黄祖自己钻进来。
      他拿着绢帛反复翻看,一直到船窗透进来一丝亮光,才收拾整齐走出船舱,站在船头往江夏方向望。
      船上的气氛严肃得人要窒息,离江夏越近,这种氛围越令人紧绷,孙策的内心就不能平静,只能拿出那张绢帛,但江风呼啸,他几乎拿不住轻飘飘的水文图,几次差点被风吹走,他小心把东西收起,听见身后有人走来,他没回头:“仲谋?”
      “是。”孙权抱着头盔走上前,和他并肩立在船头,“将军,斥候来报说,黄祖在夏口已经列阵了。”
      “过去这么些天,他听到风声提前列阵,不是很正常?”
      “确实如此,但我昨天晚上梦到父亲了。”
      “我也是。”
      兄弟俩默契地没问对方到底梦见了什么,他们只是在船头站着,看江夏越来越近,无数浅礁碎石中凸显出一些排列整齐的点,是黄祖的战船。
      “仲谋,你猜黄祖用的是什么船阵?”孙策用刀鞘指着前方,“要不和我赌一把。”
      “赌什么?”
      “我输了就去给公瑾认错。”
      孙权戴上头盔,眯眼眺望了一阵:“你就是单纯想和公瑾哥和好吧,那我猜是鱼贯阵。”
      “错了,是犄角阵。”十七岁的孙权穿戴整齐后也仍显稚气,孙策伸手拍了他两下,“兵书读太少,等回去我再告诉你为什么不是鱼贯阵。”
      他说得极度笃定,孙权正想反驳,传信兵已经先一步赶来:“将军,黄祖已在夏口列阵休整完毕,斥候回报,用的是犄角阵。”
      “知道了,叫所有人到船舱去。”孙策跳下船头,回头看着孙权,“走吧,去给父亲准备贡品。”
      江水滔滔不绝,后浪推前浪向前奋进,孙权曾跟在父亲身后,如今又跟在兄长身后,看不见的系带把他们连接在一起,共同走向江水尽头的命运。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船内,比起军议会,实际此刻回到舱内只是做最后确认,针对战术的讨论在过去十几天里已经被反复咀嚼确认,无需再多做解释。孙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没再说鼓舞的话,只把胸前的长刀举起来,又轻轻放在桌上。
      “不济不归。”
      所有人应声而动,孙权站在孙策旁边,感觉好像一眨眼间,所有人都像梦一般消失了,他从舱内追出去,只看见几艘与他们背道而驰的船。
      初日的光辉反射在水面,像碎裂的镜子,他低头看时,只感觉父辈们和兄长正对着自己招手,他在甲板待了很久,一直到泪痕干了才回去。
      船舱里孙策正在检查盔甲,听到孙权回来才抬起头:“准备好了?”
      “我一直都准备着,那大哥你呢?”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但好像还没有。”孙策给他看护心镜下一块明显是新缝上的软皮,“不过有人替我查缺补漏了。”
      “公瑾哥?”
      “应该是,士兵说几天前他就拿去检查过。”
      他边说边穿戴盔甲,孙权在一旁沉默地帮忙,但孙策的话越来越多。
      “绑带新固定过,内衬也换了。”穿戴整齐后他原地活动了几下身体,“居然连箭囊的位置都调整了。”
      “公瑾哥一直很心细,其实出征前他连我的盔甲也拿去过。”
      “他确实很心细,仲谋,公瑾一直很心细。”
      “是。”
      孙策拿起水文图,过去十几天他总反复翻动这张绢帛,却直到今早才发现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周瑜的字迹如他本人一般挺立俊秀:江风寒,毋久立船首。
      “公瑾这么好。”他把东西折起来,和长刀一起随身收好,“我怎么还能让他生气。”
      -
      船最终在口岸后几里的位置相接,对岸的船以三艘为单位,形成尖锐的犄角,而黄祖在阵型最中心的船上,冲天空放了一箭。
      没有目标的空箭成了开战的信号,羽箭遮天蔽日地射来,钉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支箭从孙权脸边擦过,他吓得一把握住孙策的手臂。
      “听令!”孙策把他的手甩开,回身大喊,“艨艟开路,全速撞过去。”
      箭雨中看不清孙策的表情,但孙权从他的语气里只能听出不容置疑的坚定,雀室上的旗手已经把命令传下去,挥动的旗帜发出破空声,往后便看到无数旗帜在一齐挥动,并排行进的几艘艨艟变换位置到最前方,加速向口岸冲去。
      金属撞角碰在最前面的主船上,江浪翻涌中带着被撞下来的木屑,口岸水流湍急,艨艟来不及回退,就已经被另两艘支援舰绊住,孙权眼睁睁看着敌人登上东吴的船,喊杀声不绝于耳,纵使已经见过战场的挣扎和残酷,他还是没忍住喊了出来。
      对面黄祖站在船头,手上还握着弓,他的表情春风得意,甚至对着前方放了次空弦,嘲讽意味几乎要顺着水流贴上来。
      “后船接上。”孙策回敬一只空箭,他的表情冷得结冰,漫天箭雨下他如一尊雕像,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令后退休整,但他明显不愿意认输,“以我们这艘船为中心,正面压进。”
      “大哥!”雾气里已经透出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孙权拦在孙策身前,用尽力气才平静下来,“将军,不要以身犯险。”
      回应他的是举起来的长刀,孙权一瞬间觉得自己面前的人其实是孙坚,无声的对峙中,他快败下阵时,孙策拿起他的手也握在刀柄上。
      “仲谋,父亲在等着我们一起去看他。”
      -
      艨艟已经在翻转的边缘,却依旧在与黄祖的几艘船缠斗,形势不容乐观,孙策所在的主舰试图从夹角突破,又几次被另两艘支援舰击退,甲板上羽箭林立,不断有人想通过戈钩爬上船,孙权挥刀的手臂痛得要断掉,但始终不敢停下。
      一刀砍掉扒在船舷上的一只手后,孙权趁机回头查看船上的情况,孙策浑身是血,正在船上四处砍杀,长刀被磨得锋利无比,血液顺着刀锋向下流,随着劈砍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将军!”
      流矢落下,又有一道血弧在空中炸开,羽箭射在孙策左肩,隔着几米距离,孙权仍感觉自己听见箭头扎进皮肉的声音,他的喊声冲破云霄,如昨夜在梦中看着孙坚被一箭射下马,猛然惊醒时发出的那声惨叫一样凄厉。
      “管好自己眼前。”孙策一把掰断箭尾,只留下箭头插在肩上,他举刀砍掉敌人半个头颅,“我好得很!”
      孙策说得对,船依旧在见缝插针地突破,又缓慢地退回,他们没有时间去关注其他人现在如何。而黄祖的嚣张已经不仅限于放一只空箭,兵士聚集在他身边,大声高喊。
      “孙郎竟云何?”
      喊声里混合着嘲讽的笑声,轻蔑跟着那只羽箭,越过皖城抵达江夏,牢牢钉在孙策的肩上,黄祖看着对面船上的人,不由想起多年前前,自己败给孙坚后狼狈的逃窜,时过境迁,他最终还是把耻辱原样送回。
      黄祖看着自己的船紧紧贴近,两艘护卫舰把他紧紧护住,阵型有条不紊地前进,而东吴的船依旧在不停后退,直至退到南岸,离黄祖盘踞的却月城越来越远。
      迎面吹来的北风像刀,却在到达南岸后陡然转了个圈,孙权转了转僵直的手腕,觉得吹在背上的风像一只推手,把他推到流转不定的命运中心。
      北风慢慢转了方向,孙策大笑一声,收刀跑到船头,周围的兵士把他围在中间,孙权只能看到一支拉满的长弓,一箭射落了黄祖头上的盔缨。
      盔缨落入江中浮在水面,顺着江流一路漂走,北风渐渐停了,南向的寒风吹在黄祖脸上,那股寒意引起他最深的恐惧,孙策再次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表情如同在皖城时一样得意,他终于后知后觉自己中计了。
      有箭从身后射来,他惊恐地回头看,身后不知何时多出来几艘战船,船上装备着一种他没见过的弩弓,无数燃火的火箭正对他的头,孙坚的几个旧部就站在船头,他隐约记得站在最前面的人叫黄盖。
      “小儿果然狡猾。”黄祖耳鸣得几乎要站立不住,他自言自语分析自己的失败,“知道犄角阵背面薄弱,居然拿自己当诱饵引我到南岸来,再让人从后面支援。”
      第一支火箭自南岸而起,东吴的弩弓威力无比,直直射进轨杆,只留箭尾的羽毛在南风中微微颤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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