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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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在江上平稳行驶，冬日的水上浮着一层冰霰，熹微的晨光包裹在其中，也依旧驱不散寒气，周瑜站在船边，看船破开水浪前行，一路驶离江夏。
距离沙羡大捷已经过去四日，本次征讨黄祖获取俘虏财宝无数，单单船只就有六千余艘，站在船尾向后望去甚至看不到尾，尽头处的船源源不尽，东吴已征服这条奔流不息的江，但随着孙策中箭昏迷，一切意气风发都成了江上的阵阵寒气，低迷的士气包围着全军。
有水落在左手上，激得人一阵心颤，他把手抬起来，水珠顺着手臂滑进衣袖，寒意在手背上留下一条透明的泪痕，周瑜想起孙策落进水里时从铠甲缝隙中渗出来的血水，他的生命就这样融进金红色的夕阳，又在夜色中消融。
他已经在塌边守了一个晚上，临近日出才出舱活动，朝霞在甲板上跳动，孙策被夺走的生命力就在其中，或许此刻他就在这船头继续释放着旺盛的精力，而躺在矮塌上的只是江夏水边的一丝残阳。
回到舱内时周瑜已经浑身冷透，孙权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小声和孙策说话，直到走近他才听清孙权的自言自语。
“你怎么还不醒？”孙权趴在塌边，虚握住兄长的左手，“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是犄角阵。”
孙策的头轻轻偏过来，发出无意识的呓语，一时间周瑜和孙权都呼吸停滞，但榻上的人只给出这一点回应，就再次坠入昏迷。
“大哥，你醒醒。”孙权把头蹭到兄长手边，那只手滚烫异常，把江上的寒冷也一同驱去。
“仲谋。”周瑜上前抚摸他颤动的脊背，“没事的。”
孙权始终没有抬头，两人沉默地守在塌边，摇摇晃晃的江水宛如母亲的摇篮，把焦急的等待一点点晃碎，狠狠扎进皮肉。
而江水仍旧在无情地奔流向前。
周瑜不知道自己如何睡着的，也不知道孙权何时离开，连日的奔波早已让他精疲力竭，睁开眼睛时已经天光大亮，孙权给他披了件外衣，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抬头对上孙策的眼睛。
孙策双眼里都是血丝，眼里写满的却依旧是战场的刀光剑影。
“孙伯符。”周瑜的语气比自己想的更平静，他本以为自己会在孙策醒来时流泪，但眼泪早就成了桅杆上的寒露，“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
孙策明显没听懂他说了什么，但嘴唇在努力上下张合，几个字说得磕磕绊绊。
“压……近。
“快点。
“封河……”
他试图伸手去抓住眼前的战场，左臂反复用力也只能小幅度抬起来，最后他骤然放弃，开始无助的流泪，反复叫着公瑾，短暂的清醒后又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阳光照在矮榻上，给孙策的脸添了丝血色，他一直试图从混沌中挣扎出来，过去几天里他迷迷糊糊醒来过几次，每次都看到周瑜守在旁边，但神志只够他看清楚周瑜眼中翻涌的情绪，随后往日种种都在眼前旋转，他努力喊着周瑜的表字，再回神时，自己又成了在舒城的那个少年。
春日的舒城柔和又沉静，孙策站在周府的院中，他手里拿着本快翻散了的孙子兵法，书页停在《火攻篇》，旁边写满了各式批注和心得，有春风吹过，满院桃花随风摆动，像连绵不绝的火，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条宽阔的江河，整个水面都在剧烈燃烧。
“看来要少看话本。”孙策自言自语，“怎么开始做白日梦了。”
眼前的小径不断向前延伸，他疑惑周府什么时候扩建得这么大，但道路尽头总有什么在吸引他往前走，孙策把书收进袖子，一路往前，随着前进他听见断断续续的琴声，又听见战鼓擂响，再听下去却再次成了琴声。
于是他知道在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他的公瑾。
庭院深处坐着个身姿挺拔的人，周瑜穿着月白色的衣服，在火焰般的花海中如同缕轻烟，他正低头弹琴，弹得曲不成调。
孙策猛地上前按住琴弦：“公瑾有心事。”
“别打扰我弹琴。”周瑜拍开他的手，语调里的每个字都尾音上拐，“怎么来找我？”
“想看看你。”
他在石阶上坐下才发现自己左肩上有大片水渍，不知道是从哪里沾上的水，让他遍体生寒，孙策努力回忆上一次自己和周瑜安静待着的日子，记忆里却一阵空白：“公瑾，我好像很久没陪你了。”
“说什么胡话，昨天你才缠着我跟你去钓鱼。”
“真的？我怎么记不得。”
周瑜当他是在耍赖，孙策常用这种手段来哄人妥协，他把琴收起来，又从怀里拿出手帕擦手：“看来义兄是得癔症了，说吧，要怎么才能好？”
“公瑾怎么这么说！”孙策往周瑜身边靠近一步，两个人的肩膀紧贴在一起，“陪我坐会儿就好。”
“你肩膀怎么湿了。”
“不知道。”
春日氛围中的周瑜被蒙上一层粉色，孙策从那双桃花眼中读出的只有柔情，脑海中的火又烧起来，他的身体也跟着燃烧，热度一路上移，驱使他探头在周瑜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记忆又开始翻腾，眼前浮现出更多远比这轻描淡写的一下更灼热的吻，他们搂抱在一起，以最真挚急切的心给以对方回应，而周瑜身下压着的，是一张巨大的舆图。
这些无法溯源的记忆让孙策惊恐不已，他和周瑜少年相识又志趣相投，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的关系，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立刻站起来道歉。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周瑜坐着没动，眼神始终落在孙策身上。
他常觉得周瑜是个多情的人，那双眼睛就是最好的佐证，不然怎么会引得他再度迎上去，重新给了面前的人一个吻，孙策在漫天瑶芳中沉醉，他紧紧搂住周瑜的腰，肩上的湿冷感觉又加重了一些。
他好像等这个怀抱等了很多年。
“公瑾。”孙策急切地在周瑜身上搜寻，试图找出自己行为的根源，“对不起。”
“伯符，我就在这里。”
周瑜的声音听来像天外来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缠绵悱恻的拥抱和接吻中他只重复着“对不起”，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伯符，舒城很好。”周瑜摸上他肩上潮湿的布料，“天下太大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就留在这里。”
潮湿的冷意一瞬间把孙策击穿：“不可能的公瑾，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即使你离开后就再也不能和我去钓鱼？”
“对不起……”
“伯符，大好的春光。”周瑜指着满院芬芳，桃花树不知何时已经高耸入云，把整个庭院都遮住，“我只想和你一起看，但你好像从来无意停留。”
他把孙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拨开，眼前又出现一条小径，一路延伸向前，直至成为蜿蜒的江河。
“去吧伯符，我在江上等你。”
江水奔流不息，裹挟着孙策一路前进。
孙策猛地睁眼，他花了一阵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船舱里只有他一个人，正是日落时分，骤降的气温和梦里旖旎的春日形成强烈的对比，矮塌的另一边还是热的，周瑜应该刚离开不久。他肩上的伤口隐隐发热，伴随着强烈的疼痛，孙策想张口叫人，才察觉到自己嘴唇干裂，汤药的苦味在口里令人作呕，难怪梦里的吻这么尖锐又苦涩。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江浪的声音让孙策的意识再次混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听见周瑜掀帘进来的声音。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春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