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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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黄祖的耳鸣又加重了。
孙策在他身后蠢蠢欲动，有暗报来说他最近似乎在筹备什么大事，但吴侯娇纵好享乐的名声又远扬在外，黄祖在恐慌中日渐乱了阵脚。
而与孙策素来不和的陈登，就在这混乱的时候登门了。
奉曹操之命，带着孙策进贡的各类物事，大摇大摆把孙策贪图享乐的恶名摆在了明面上。
转送来的香炉就放在他桌上，在耳鸣的摧残中，黄祖隐约会觉得那其实是一颗被砍下来的头颅，看不清五官，有时看起来像孙坚，又看起来像孙策，甚至有时候看起来像他自己。
“到底是阴有所图，还是耽于享乐。”黄祖实在头疼，他想找人商量，却一时不知要问谁，“年纪轻轻，心眼真是不少。”
熏烟袅袅向上，金色的炉身在光线下折射出光芒，晃得他睁不开眼睛。然而黄祖所不知的是，和香炉同批被制造出来的，还有大量指着他脑袋的弩箭。
临出征前的军议会上，大病初愈的孙策最后一次点明出征的刍粟车甲，本次跟随出征的除了孙权和周瑜，几乎都是孙坚旧部。
所有人都看着他。
“诸君。”孙策拿出孙坚留给他的长刀，指向西北，“先君之仇，未报于天，今提兵西指，誓戮凶逆。”
他把长刀抽出，刀刃早被磨得银光闪闪，映出在场每个人的脸：“江水为证，不济不归。”
从吴郡到江夏，行程千里，孙策登船时回头看了一眼，城内依旧是冬日的萧条景象，然而这一行往返，需要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等再回来时，就又是他熟悉的那个吴郡了。
孙权站在他身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大哥，该走了。”
那把长刀被孙策背在胸前，他伸手摸了摸刀鞘，头也不回地上船了。
孙策在船头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吴郡和江水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才回到船舱。
舱内早有人在，是周瑜。
没人说话，孙策只沉默地在周瑜对岸坐下，取出江夏的水况开始研究。几天前病中的温情好似从没发生，他隐约记得自己跟周瑜说了什么，但实在回忆不起细节，只是第二天起床时，发现桌上的祛疤膏不见了踪影。
船在江上稳速航行，北风推着他们往江夏前进，舱内只剩下灯火燃烧的声音，孙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简牍上，却总忍不住偷偷去看周瑜的手。
周瑜正认真查看江夏的水文图，孙策还没看清细节，就有江浪袭来，船身跟着一晃，眼看案上的灯倾斜了一下，孙策伸手去扶，正碰上周瑜也伸过来扶灯的手，他的手一抖，灯油洒在了桌上。
“抱歉。”他下意识拿袖子去擦灯油，又想起来周瑜不喜欢这样，于是起身去找长巾，“中护军没受伤吧？”
“没事，将军不用担心。”周瑜从怀中拿出巾帕，一点点擦掉灯油，“正好我有新的战术想和您商讨。”
孙策站在原地，看那只手把缝隙里的灯油也一一擦净，手背上的疤淡了一些，只留虎口的一条长疤还狰狞地冲他呲牙，他伸手想握住周瑜的手，但被巧妙地避开了。
“先前呈报的信息中说，冬至前后，北风偏急。”周瑜把水文图往前推了推，指着某处，“夏口段江岸形势特殊，或许……”
“公瑾。”孙策打断周瑜的话，把手盖在那张水文图上，“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但无论如何，那都不是我的初衷。”
“将军说笑。”周瑜抬头看他，“大战在即，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没否认自己在生气。
“……你继续。”
“夏口江岸走向特殊，南岸陡峭。”周瑜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他的眼睛在船舱的阴影下发亮，“或许可以从此处封锁下手。”
“南岸陡峭？那岂不是更……”孙策把桌上的绢帛拿起来，掩盖自己此刻的表情，但他也立刻明白了周瑜的意思，“确实可行。”
“将军实在英明。”
船随着江水摇晃，载着他们驶离吴郡，明明上次在同一条船上，他们还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恨江水无情，永不停息地奔流，短短的时间就到了吴郡；此刻又嫌船前进太慢，小小的一张水文图，居然要这么久才能到达。
“公瑾。”孙策看着他，把绢帛捏成一团，“多谢，江夏还需要多依赖你。”
他没说的是，不仅江夏，连我也依赖你。
“是。”周瑜站起来，向孙策告辞，他的手被江风吹得指节泛红，“我先回去了。”
“好，南岸的安排你不用费心，我自己会考虑。”
船舱的帘子被狠狠一甩，周瑜毫不客气地离开了。
周瑜走时留下了那张水文图，走回自己的船舱才发现，他并不想回去取，孙策几次求和，但每次都只让他的愤怒更上一层，或许还是少见面的好。
他在床边坐下，后腰传来尖锐的疼痛，出征前他特意让人去买了膏药，据说是吴郡最有名大夫的方子，实际使用效果却并不理想。
新膏药贴在身上时很凉，周瑜向来怕冷，往常都是孙策提前捂热了再贴上来，到他自己时却总是忘。
他对这些小细节通常不甚在意，孙策常笑他是世家做派，又默默替他把这些小事都解决掉，有时甚至提前为他规避，然而对何为小事，他们总有不同的见解。
周瑜把祛疤膏涂在手上，新旧伤口重叠，如同江夏复杂的水况，他想起儿时刚学会翻墙时，孙策总在墙下张开手接他，尊贵的吴侯直到现在也保留着这个习惯。
“从前翻墙时要接我，如今打仗时也要接我。”他自言自语，“孙伯符，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是要你保护的人。”
“我是和你并肩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