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齿轮 ...
-
建安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东吴的军议会已经暂停了半月有余。
时隔多日周瑜再次踏进将军府,才发现整个府内早已修葺一新,走进议事厅时他闻到一股潮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外呼吸了几口,才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辰初二刻,所有人都已到齐,孙策却迟迟没出现,连孙权的位置也空着。
孙策最讨厌迟到,对孙权的出席时间要求尤其严格,今早却难得两兄弟都缺席,实在是很罕见,众将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汇聚在周瑜身上。
“各位别急,将军会来的。”周瑜喝了口水,很平静地回答这些无声的询问,实际他并不知道孙策到底为何迟到,但他知道,孙策必然不会缺席。
两兄弟并没让他等太久,一刻钟后孙权抱着一个盒子进来,眉毛紧紧皱着,孙策则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异于往常的重,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但他并没有给什么反应,只走到屏风前,脱力一般跪坐下去。
“行了,开始吧。”孙策总喜欢在会前调笑一番再议事,今天却一反常态,毫无铺垫地开场,“按顺序来。”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连头上的罽帻都系得歪斜,孙权在一旁整理文件,眉毛还是蹙着。室内没人敢说话,于是眼神交汇后,又都停在了周瑜身上。
“将军,这是最新的江夏水况。”
周瑜没做推辞,站到厅中把简牍呈上,孙策伸手接过时两人的手短暂相接,那手的温度高得吓人,他一时没继续说下去,只盯着孙策的脸。
“说。”
“……今年雨水充沛,江夏水势上涨。”周瑜看着孙策的眼睛,那双眼睛遍布血丝,“因此我把潮汐水位重新测算了一遍。”
“好。”
“黄祖擅水仗,但多数是以大船压制取胜,大船吃水,涨水必定让大船更难操控,或许可以从这里切入下手。”
孙策没立刻回答,撑着脑袋想了会儿才吐出一个字:“行。”
“除此之外,粮草辎重,或许从吴郡出发,沿丹阳走江道,轻船顺流,能提前送达。”
“丹阳不行。”吕范立刻接话,从桌上拿起一张绢帛,“最近丹阳水贼猖狂,正在沿途劫货。”
那张绢帛上,画着以吴郡为中心的水路详情。
“半月前将军已经做了准备,假借修缮府邸,从各地调动材料,走不同路径运送,测算最合适的运途。”吕范走到周瑜旁边,把绢帛展开,每条路画着叉或圈,分别写着相应的批注,“目前来看,沿会稽运送是最优选,太守府长吏虞翻,已经把粮草准备完毕,只等将军下令送出。”
“只有会稽一条路?”
“豫章沿线也有人接应,可以做备用。”
“那批……”孙策突然出声,他还是撑着脑袋,眼神飘忽,努力在想自己要说什么,“什么东西来着?”
孙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虚扶着他的背,看他想了半天,才弯腰小声提醒:“武器。”
“对,武器,和建材一起送来的武器怎么安排的。”
“都收整完毕,分发给军队了。”
孙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句:“上次进贡还分了点材料出来吧。”
“那批材料已经做成弩弓和弩箭了。”孙权转身拿出做好的弩弓展示,比起最初的版本,最新的成品明显精进不少,“之后会统一发下去,演示用法。”
讨论还在继续,周瑜静静听着所有的安排,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唯独孙策这一环出了问题,所有人都看出来他状态不佳,但依旧在围绕着他运转,永不停歇。
“中护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周瑜再三犹豫,还是说了下去,“关于江夏……”
军议会开了一整个上午,结束后周瑜并没急着离开,出了议事厅便走到拐角处,看孙策抱着简牍,又捂着脑袋离开,他走得很快,赤色的罽帻在他头上像一团火,孙权小跑跟在后面,急急地喊着大哥。
周瑜没追上去,只看着那团红色快速移动走远,一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脑子里想的不再是水路和江道,江夏的水况被他写在递给孙策的竹简上,演变成一个真正的潮汐,引着他往孙策离开的方向走。
明月高悬在天空,总在吸引着鱼和水往它的方向移动。
孙策卧房外站着好几个人,孙权和府医正说着什么,看到周瑜过来,一脸愁容地来迎接:“公瑾哥。”
“人怎么样了?”
“还烧着,早上都没这么厉害,这会儿躺床上一直在叫你。”
“知道了,我进去看看。”
孙权轻轻把门推开,门外的光照进屋内,床上的孙策被光刺得捂住眼睛,孙权赶紧把门合上一些,转头看周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孙权只好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公瑾来了吗?”孙策听见有人推门,迷迷糊糊把头转向门口,额头上的长巾滑下来,堆在肩膀处,“把江夏的水况拿过来,我有事问他。”
周瑜把长巾放进水盆,打湿水拧干,动作粗暴得要把布料拧断:“闭嘴,睡觉!”
“你还在生气吗?”孙策抓住他的手,尽管是在病中,依旧捏得周瑜骨头疼。
“我在生气。”
“你真小气,怎么能气这么久,我都不气了……”
“我气的是你对自己不管不顾。”周瑜坐在床头,遮住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病了还要装腔作势。”
“江夏不能少了我……我……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你急什么,不还有我在。”
“不能什么都交给你……你很累……”
说到这里孙策的话已近乎呓语,他看起来很难受,高烧让他嘴唇干裂,但周瑜只觉得气愤。
“你知道还给我安排这么多……”
另一张长巾沾湿茶水,周瑜一点点帮孙策润湿嘴唇,他想骂活该,然而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在对待什么脆弱的东西。
“因为这些事只有你能做。”
“嗯,我没怪你。”
“那你别生气好不好?不对……你应该多生气,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你生气了,也好多年没见过你了。”
孙策的话越来越不着边际,他说自己在一个囚笼里当了很多年皇帝,几十年来他有得有失,但失去的,远比他得到的更多。
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周瑜。
这一切在周瑜听来,像是一个没有自己参与的故事,这段叙事实在太平淡无奇,平淡到你甚至忽略了孙策在这个故事里的身份,一个皇帝,一个最后的赢家。
“公瑾,我很孤独。”孙策的眼泪从眼尾流下来,消失在鬓角,“我很想你。”
“我就在这里,快睡吧。”
孙策没再说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室内很安静,周瑜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伸手又摸了一下孙策的手,依旧很烫。
孙策突然抓住他的手。
“桌上给你买的祛疤膏,你记得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