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寒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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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是龇牙咧嘴捂着脑袋走的。
吴郡多花草，春天时花团锦簇，冬日降临时反而更显萧条，孙策走在路上，看着光秃秃的树干，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过吴郡的春天了。
先前读完诏书时他只觉得气血上涌，下意识就出门想去寻周瑜，但当他出府，被冷风一吹，又慢慢冷静下来了。
曹操狡猾，对东吴一直安抚多过压制，这次却被自己反将一军，他想留下张纮，或许更多是一种提醒，提醒自己别太得意忘形，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让人也不高兴一下。
孙策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想转身回去，但风忽然又吹起来了，像要推着他往前走，他突然又想起来吴郡的春天，想看看周瑜府外的那棵玉兰树，接到周瑜东渡的信件时，孙策专门让人从城东移栽了棵繁茂的玉兰过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在去看树之前，他还是先去了趟码头，远远看到有人在卸货，才卸下口气又往周瑜府上走，一路他都走得很快，一心想的都是自己看完树就走，真的走到门口，又觉得不进去似乎太过刻意，等他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进了门，站在那颗树下。
门房小心跟在他身后，孙策一时不知该怎么收场，他想直接走，但小厮已经进去通报了，周瑜应该很快就会出来。近来吴郡宴会不断，而周瑜频繁缺席，已经有人在揣测他们有所嫌隙，比起径直离开，不进去似乎也不太合适。
他没等多久，周瑜很快就出来迎接，然而见到对方的一瞬间，孙策立刻发现他瘦了——周瑜常常让人产生他很瘦弱的错觉，其实是因为他的脸并不挂肉，而现在看过去，只觉得那张脸好像又小了一点。
孙策的心突然软了一下，很多话跟着涌上来，他想问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问你的手怎么样了，说江夏的情况多谢你，但最后只吐出来干巴巴的一句：“去书房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书房走，孙策走在前面，他对这座宅子比周瑜更熟，甚至不用看路就知道该在哪里拐弯，但沉默无声地把他们隔开来，最近他似乎总在和人无话地并行，之前和孙权是，现在和周瑜也是。
“曹操说要把子纲留下来做九江太守。”孙策开始没话找话，“这老头子还是这么坏，以前把我当小孩哄，现在把我当小孩欺负，看来是被利用了不高兴，想故意恶心我一下。你说他是不是……呃……很小心眼？明明我都给他送了好多好东西了，不过他是不是也不缺这些，那我不也是费心思送的……”
语速越来越快，他说到最后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直到说完才意识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他转身回望，周瑜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被看穿的羞赧下，他不禁噤了声。
沉默让人坐立难安，孙策甚至想立刻离开这里，周瑜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过了一会儿才走近他。
“曹操向来如此。”周瑜指了下他的脸，“比起这个，将军要少喝酒，看您似乎是瘦了。”
先前的情绪又冒上来，孙策张了张口：“你是不是……”
周瑜静静看着，等他的下一句话，孙策几乎要伸出手去摸那张瘦削的脸，“没好好吃饭”几个字就在嘴边，他立刻意识到问出这句话代表着服软，于是手抬起来又硬生生拐弯，摸在自己脸上假装思考：“你是不是又帮仲谋改了一次设计稿？”
“分内之事。”周瑜没有追问他为何改换话题，但他总觉得，周瑜已经猜到他实际想说的是什么了。
“知道了，我回去再找仲谋商讨。”
“好。”
“就这样吧，码头的货到了，我要先回去处理。”
“好。”
“明天军议会见。”
前两声周瑜都应得很快，这次他却沉默了一下，那双眼睛看着孙策的脸，很短地应了一声：“好。”
孙策以为对方还会再说什么，但周瑜只是抬手给他行礼，那双手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疤。他只能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尽管这更像是落荒而逃，路过门口那棵树时，孙策又抬头看了一眼，树枝蜿蜒向上，盘踞了一方天空，周瑜也如这棵树一样，与他的每一个环节紧紧缠绕。
“多余来一趟。”他自言自语，一阵气恼，“明明没什么大事。”
回去路上依旧一片萧条，孙策没回将军府，而是又去了码头，他不想被人打扰，依旧是远远看着，先前出门太着急没披外套，凉风吹在身上像冰，眉心被冻得生疼，伸手捂住额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是皱着眉毛的。
他蹲下把手伸进江水，想把心里的烦闷随水冲走，他以为自己是在气周瑜，气周瑜没留他，连说了三个“好”，对他的情绪极度漠视，但他最后不得不承认，他在气自己。
周瑜是个内敛又骄傲的人，比起孙策的外放，他更多时候只会用行动来表达意思，如果他没有做，就代表他不想——所以他没有留，就代表他不想留，而孙策居然在期待周瑜能留下自己。
明明并不是自己的错，孙策却依旧在尝试靠近，期待回信，期待挽留，期待服软。他气自己沉不住气去找周瑜，气自己居然在期待，气自己离不开他。
“你就认个错又能怎么样？”话说出来时孙策自嘲笑了一下，这话究竟是对周瑜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在江边蹲了一会儿，一直到码头的货卸完，才站起来往回走，这次他没有顺路去看树，又或者说，他没有顺路去看谁。
——然而路过药铺时，孙策停了一下，他想起来周瑜在答第三声“好”时，那个小小的停顿。
他把钱包摸出来，进去买了一盒祛疤膏。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寒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