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阳》养生粥7

26、赔礼 封溯阳

　　封溯阳站在她面前，廊灯将他紧绷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想说什么，解释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都被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堵了回去。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算了，就这样吧的疏离。这种疏离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心头发沉。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我不会让她再烦你。”

　　温归颜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她烦不烦我的问题，封溯阳。”她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他脸上，清澈的眼底映着他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是你的世界，好像总是自带这些……剧情。而我，”她顿了顿，语气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想好好念书，照顾好奶奶，过简单点的生活。”

　　她的话像一把精巧的钥匙，打开了他从未细想的某扇门。他的世界？充斥着酗酒父亲的阴影、忙碌母亲的缺席、邻居无谓的窥探，以及像柳澄这样附着其上、自以为是的纠缠。混乱，麻烦，令人厌烦。他一直以为自己习惯了，甚至用冷漠武装起来。直到此刻，被她如此平静地指出来，他才猛然意识到，这摊泥沼般的人际浑浊，或许正是她避之不及的。

　　一股混合着难堪、不甘和某种更深钝痛的情绪攫住了他。他想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想说他可以处理好，想说他从来没觉得柳澄算他“世界”的一部分。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事实就摆在眼前，柳澄当着全校（至少是食堂里大半人）的面，上演了这么一出，而他，确实就是这出戏里无法撇清的关联角色。

　　“我知道了。”最终，他只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挫败的颓然。骄傲的头颅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瞬。

　　温归颜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绕过他，径直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封溯阳没有再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马尾轻晃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晚风带着凉意吹过空旷的走廊，卷走食堂残留的最后一丝喧嚣，也卷走了他心头那点刚刚萌芽、尚未清晰便已遭遇寒流的隐秘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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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关于食堂“三角对峙”的流言已经衍生出数个版本，在课间如同霉菌般悄然扩散。温归颜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那些黏着的目光和压低的笑语。她面不改色，将书包放在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上，拿出英语书开始晨读，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柳澄来得稍晚一些，眼睛还有些微肿，但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依旧，只是在对上温归颜时，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隐晦的得意和挑衅。她特意从温归颜桌前经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归颜，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和溯阳哥吃饭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阿姨交代的事情……”

　　“没关系。”温归颜头也没抬，目光落在单词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下次有事情，可以直接打电话给他，或者发信息。传话效率太低，容易造成误会。”她抬起头，对着柳澄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周全，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你说呢，柳澄同学？”

　　柳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温归颜会这么直接地反将一军，还特意强调了“同学”二字。她勉强维持着风度：“也是……那我先回座位了。”

　　封溯阳几乎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来的。他脸色比平时更冷，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没睡好。他目不斜视地穿过教室，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角落，重重地坐下，将背包甩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整个早自习，他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刘修几次想凑过去搭话，都被那冰冷的侧脸冻了回来，只能挠着头坐回自己位置，嘀嘀咕咕：“这低气压……比西伯利亚寒流还猛。”

　　课间，温归颜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拿批改好的竞赛模拟卷。回来时，在楼梯转角，不期然遇上了靠在墙边、似乎刻意等在那里的封溯阳。

　　他站直身体，挡住了大半个去路。走廊光线昏暗，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着。

　　温归颜脚步微顿，抱着卷子，平静地看着他。

　　“这个，”封溯阳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包装还没拆的活页笔记本，递到她面前，动作有些僵硬，“赔你的。”

　　温归颜看了眼那本子，是最近女生中很流行的一个进口品牌，价格不菲。“赔我什么？”

　　“昨天的鸡排，”封溯阳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还有……麻烦。”

　　温归颜没接。“鸡排我吃了，味道不错。至于麻烦，”她顿了顿，“不是你的责任，不用赔。”

　　“拿着。”封溯阳执拗地把本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她怀里，“我知道你不缺这个。但……这是我的态度。”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桀骜或冷淡，反而有种笨拙的坚持，“我不会再让‘我的世界’……打扰到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说完，不等温归颜反应，直接把本子放在她抱着的卷子最上面，然后侧身，让开了路。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

　　温归颜看着那本精致的笔记本，又抬眼看向他匆匆走向教室后门的背影。少年肩背挺直，脚步却有些仓促，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可疑的红。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拂过笔记本光滑的封面。最终，她没有追上去还给他，也没有扔掉，只是抱着卷子和那本突兀的“赔礼”，走回了教室。将东西放在桌上时，王蓁蓁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又看看温归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什么都没问。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温归颜听得认真，在草稿纸上演算。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掠过教室后方。

　　封溯阳依旧维持着面向窗外的姿势，但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手指，却在摊开的数学书空白处，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划拉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微微颤动的指尖，和那被划得有些凌乱的纸页上。

　　温归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黑板。老师正用粉笔敲着图形，声音清晰。教室里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层刚刚冻结的坚冰，似乎因为一本笨拙的“赔礼”，和那个仓促却认真的承诺，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而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凉意的潮涌。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再简单地用“远离麻烦”来划清界限了。柳澄的戏码或许可以避让，但封溯阳这种直接、笨拙、甚至有些幼稚的“态度”，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