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人》临舰

3、十五

　　随霜开始下意识地靠近烛滋。
　　会在体育课上，“恰好”和他分到一组；会在放学时，“刚好”和他顺路；会在烛滋被外公骂时，“正好”路过帮他解围。
　　烛滋嘴上说着“烦不烦啊，这是你该管的吗？”，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甚至开始期待上学，期待看到那个戴着眼镜的干净身影。
　　他把妈妈留下的一块刻着艾草图案的玉佩，偷偷塞进随霜的书包里，没敢说是自己家传的。
　　只说是：“捡的，看着好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随霜发现玉佩时，愣了很久。
　　玉佩是温暖的，有温度，上面的纹路很特别，不像普通的饰品。
　　他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贴在胸口，感觉那里的心跳，好像更稳了些。
　　他们的关系，像春天悄悄发芽的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疯狂生长。
　　直到那天，随霜的妈妈来学校送资料，撞见了他们。
　　—
　　那天放学，下着小雨。
　　随霜把伞往烛滋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他低头，替烛滋擦掉脸上的雨水，动作自然而又亲昵。
　　这一幕，恰好被赶来的随霜的妈妈给看到了。
　　随母是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女人，脸上总是带着得体的微笑，但，这一刻却像被冻住了一样，脸色惨白十分生气。
　　她冲过来，一把拉开随霜，眼神锋利的盯着烛滋：“你是谁？离我儿子远点！”
　　“看着脏兮兮的……”转头就给随霜温柔的说：“这种人一看就没家教，以后少跟他玩好不好？”
　　烛滋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看了看随霜的母亲，又看了看随霜，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攥紧拳头。
　　“妈，你干什么！”随霜想推开母亲，却被她死死拉住。
　　“我干什么？！”随母的声音变的尖利起来，“我再不来，你就要被这个野小子带坏了！随霜，你跟我回家！”
　　“不行！……”
　　随霜被强行拉走了。
　　他回头看了烛滋一眼，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无奈。
　　烛滋站在雨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伞掉在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那天晚上，随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
　　随母把随霜关在房间里，勾起他挂在脖子上的玉佩，一把摔在地上：“这是什么？！你跟那个野小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随霜没捡玉佩，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我喜欢他，行了吧？”
　　“你说什么？！”
　　随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你是个男生！你怎么能喜欢男生？！你是不是疯了？！”
　　“啊！说话啊？！”
　　随父闻声赶来，听完妻子的话，脸色铁青。
　　他没像随母那样尖叫，只是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朝随霜打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们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鸡毛掸子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随霜没躲，也没哭，只是咬着牙，任由疼痛蔓延。
　　他想起烛滋被外公打的样子，原来被自己爱的人伤害，是这种滋味……
　　“说！你是不是被那个野小子逼迫的？！”随父停下手，喘着粗气问。
　　“不是。”
　　随霜抬起头，眼神却很亮。
　　“我自己愿意喜欢他的。”
　　他看着眼前的父母，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们总是说爱他，可这种爱，是建立在听话、优秀、符合期待，之上的。
　　“你知道你口口声声说的是爱是什么吗？”
　　随霜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你对我的爱就是没考好连夜把题刷完！偶尔忘记做作业，你要把我打个半残！这就是你说的爱？我告诉你，我已经受够了!”
　　“你还敢顶嘴！”
　　随母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要再去找他了！你要是再敢去找他，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到你听话为止！”
　　—
　　第二天，随霜没来上学……
　　烛滋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他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很快一天就过完了……
　　放学时，他去了随霜家小区门口，等了很久，却没等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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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随霜还是没来。
　　班主任在班上宣布：“随霜同学因为身体原因，需要休学一段时间……”
　　烛滋站在楼下，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掏出手机，给随霜发消息，红色的感叹号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

　　【对方已将你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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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像……又被丢下了。
　　像妈妈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不见了。
　　随霜被父母带到了乡下的奶奶家。
　　老家这里没有WiFi，只有一望无际的稻田和叽叽喳喳的麻雀。
　　父母没收了他的所有通讯设备，每天派奶奶盯着他，像看管犯人……
　　他每天靠在房间门上，看着窗外稻田生长。
　　身上的伤渐渐好了，心里的疼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念烛滋解不出题时的样子，想念他接过玉佩时，悄悄红了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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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试着反抗过。
　　绝食，哭闹，甚至半夜失眠都想偷偷跑出去，但被父母抓了回来……
　　每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严厉的看管和更重的打骂。
　　“随霜，你就听爸妈的话吧。”
　　奶奶坐在他身边，叹着气：“哎…男生怎么能喜欢男生呢？这不合规矩啊——”
　　随霜没说话。
　　他不懂。
　　喜欢一个人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难道喜欢也分对和错吗？
　　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和烛滋在学校的器材室后面，烛滋挥着拳头要打他，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想伸手摸摸烛滋的脸，却怎么也够不到……
　　梦醒后，随霜躲在被子里，第一次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绝望。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烛滋了。
　　半个月后，随霜趁着奶奶午睡，偷偷跑了出来。
　　他借了个奶奶朋友的手机，给加了好友，过了一会儿竟然同意了，又烛滋发了条消息。
　　只有一个地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器材室后面。
　　发完消息，他就关掉了手机。
　　他知道，父母很快就会找来，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后的时间……
　　烛滋收到消息时，正在上课。
　　他看到那行字，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顾老师的呵斥，冲出了教室……
　　他跑得很快，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折了翼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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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到器材室后面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随霜瘦了，脸色很白，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没了以前的干净，没了以前的清澈。
　　他看到烛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听说你要休学了？怎么个事儿？大学霸……”
　　烛滋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想装作轻松，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随霜低下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我妈不让我来找你了，再见……”
　　“为什么？”烛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紧：“就因为我是男生？这有什么错？！”
　　“没错。”随霜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是同性恋。”
　　烛滋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随霜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能打赢那些混混，能顶住外公的打骂，却打不过这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
　　“对不起……”烛滋的声音哽咽了：“如果我不惹事，如果我不是这么怪……”
　　“跟你没关系。”
　　随霜打断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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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霜被抓回去的时候，正在给烛滋讲一道他没解出的物理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指尖在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像在进行一场秘密的仪式。
　　随霜的父亲带着两个亲戚冲过来，粗暴地拽起随霜的胳膊。
　　随霜挣扎着回头，看向烛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烛滋只看到他眼底的绝望，像被暴雨淹没的星子。
　　“放开他！”
　　烛滋扑上去，却被一个亲戚狠狠推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器材室的铁皮柜上，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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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爬起来时，随霜已经被塞进了车里。
　　车窗摇上的最后一刻，烛滋看到随霜的脸贴在玻璃上，泪水划过苍白的脸颊，像一道无声的告别。
　　车子扬尘而去，烛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地上还留着随霜画的受力图，被风吹得渐渐模糊，像他们刚刚萌芽就被碾碎的感情。
　　烛滋把那张随霜画的的受力图捡起来，揉了揉，扔进了垃圾桶：“对不起……下一次我给你讲这道题。”
　　那天之后，烛滋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比以前更糟。
　　他开始疯狂地打架，不再躲着老师，不再怕处分，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用疼痛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愤怒。
　　他也不知道愤怒是从哪来的……
　　外公外婆的打骂更频繁了，竹棍落在身上，他连躲都不躲，只是盯着他们，眼神冷得像冰。
　　“打死我啊，”他笑着说，嘴角淌出血丝：“打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老两口被他吓住了，再也不敢轻易动手。
　　只是每天唉声叹气说：“他被那个‘坏’学生”带‘坏’了，说他这辈子彻底没出息了。”
　　烛滋不在乎。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随霜！
　　他跑遍了随霜可能去的所有地方——以前一起去过的书店，常走的那条放学路，甚至是上次随霜借别人手机的ip奶奶家所在的乡下。
　　可每次都失望而归，随霜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天晚上，烛滋又被一群混混堵在巷子里。
　　他最近得罪了不少人，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手里拿着钢管，眼神凶狠……
　　“烛滋，听说你在找一个叫随霜的？”
　　为首的黄毛狞笑着：“我知道他在哪，你跪下求我，我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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