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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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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在九月的风里打着旋儿,落在高三(七)班的窗台上。
阳光照在烛滋的脸上,烛滋趴在桌子上,校服外套罩着头,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细长指尖抠着桌角的木纹。
“喂,听说了吗?烛滋昨天又跟隔壁班的人打起来了,把人胳膊都打青了……”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
“他这人本来就怪,整天说自己家是修仙的,脑子怕不是有问题。”紧接着又是这段话传来。
“小声点,被他听见又要发火了……”
我又不是耳聋,我又不是听不见……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烛滋猛地掀开外套,眼神冷得十分冰冷:“要聊出去聊,吵死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说话的几个女生慌忙低下头。
烛滋用冷冷的眼神瞥了她们一眼,又重新趴了下去,后背的脊椎骨在单薄的布料校服下隐隐凸起。
没人知道,他说“家里是修仙的”,不是胡话。
小时候,妈妈总在月圆之夜点燃艾草,教他念晦涩的口诀,说他们烛家是守山人,能通阴阳。
可自从妈妈去年夏天在山里“不见”后,那些口诀就成了别人眼里的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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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把烛滋判给了外公外婆。
那对住在老城区、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老人,只会每天念叨“读书才有出息”“别学你妈神神叨叨”。
烛滋考了年级第一,他们只会说“别骄傲,下次考不好打断你的腿”;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们就砸门骂他“懒骨头”“没出息”。
渐渐的,烛滋不想考第一了,不想说话了,只想用拳头砸开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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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烛滋被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堵在器材室后面角落里。
为首的黄毛上次被他揍过,这次带了帮手,手里还攥着根断了的拖把杆,嘴里嚷嚷着:“傻子烛滋,上次的账还没算呢!”
黄毛把拖把杆挥得呼呼响:“今天让你知道厉害!”
烛滋扯了扯嘴角,露出点好看又十分让人害怕的笑:“就凭你们?先练练吧……嗯?”
烛滋侧身躲过那把跟断了的拖把杆,拳头攥得发出“咯咯”响,他骨节的位置微微泛白。
就在拳头即将落在黄毛脸上时,一个人推开器材室的门。
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同学,这里是学校,不能打架……”
烛滋的动作停顿住了。
他回头,看见个穿着干净校服的男生,戴着细框眼镜,皮肤很白,站在器材室昏暗的光下,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昨天刚转来的转校生,好像叫……随霜?
“你管我?”
烛滋的火气没消,全冲那个叫随霜的男孩去了:“不服来战啊?!”
随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语气中又带着一丝丝警告:“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你,这是学校不能打架而已。”
“艹,我都说了不用你管!”烛滋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随霜,才发现那个叫随霜的人比他高,他烛滋还是没感到害怕,“你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戴着个眼镜,以为自己多有学问似的!”
随霜抬了抬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清:“比你有学问。”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黄毛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烛滋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活了十八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找死!”
烛滋的拳头扬了起来,就在拳头马上要落下的时候。
随霜却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害怕,反而有种……探究?就像在看一道难解的数学题,他平静的说:“你敢打我,我就敢告诉老师。”
这句话让烛滋的拳头僵在离随霜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觉得他是个告状精,收起手,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滚……”
黄毛等人看他没再动手,也怕随霜告老师,便骂骂咧咧地跑了。
器材室后面只剩下烛滋和随霜。
“别指望我会谢谢你……”烛滋低声嚷囔了一句,转身想走。
“你叫烛滋?”随霜忽然开口。
烛滋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随霜念了句诗,语气很轻,“是这句诗句吗?”
烛滋有些紧张:“你……你咋知道?”
“你妈妈给你起的名字?”
“对……对啊。怎么了?”
烛滋愣住了一会儿。
这是妈妈教他的第一句诗,说烛家的名字里藏着山海。
外公外婆只会念错他的名字”,把“滋”念成“资”,从来没人……
外公外婆念错也正常,因为他们从来不尊重烛滋。
“关你屁事……”他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随霜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叫随霜,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的随霜……”转头就打算走。
风吹过器材室的铁皮顶,发出哗啦啦的响。
烛滋看着随霜转身离开的背影,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有点麻……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掌心,刚才没打下去的火气,好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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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随霜成了烛滋的同桌。
班主任大概是觉得“好学生能带动坏学生”,特意把刚转来就考了年级第二的随霜,安排到了常年霸占第一名,却总惹是生非的烛滋旁边。
这让烛滋很不自在。
随霜太“干净”了,指甲缝里没有一点灰,课本永远平平整整,连写字的笔锋都带着股规整的劲儿。
跟他一比,烛滋觉得自己像块从泥里捞出来的……石头?
“喂,这道题怎么做?”
烛滋把数学卷子推过去,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其实他会做,就是想找个理由跟随霜说话。
随霜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辅助线画错了,应该从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卷子上,指尖微凉,不小心碰到了烛滋的手背。
烛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
他暗骂:草!我TM没出息,不就是碰了一下吗?我干嘛跟个娘们似的?
随霜并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平静讲解:“用勾股定理逆推,就能算出角度……讲完了,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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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随霜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
烛滋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戴眼镜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那天之后,烛滋打架的次数少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怕随霜看见。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随霜的目光,想让他看见自己做对的数学题,想让他听见老师念自己的名字,甚至想……让他多看自己几眼?
这种感觉让烛滋很恐慌……
他想起妈妈留下的那本破旧的《山经》,里面说过,他们烛家的人,动情会遭天谴。
他以前不信,现在却有点怕了。
期中考试,烛滋依旧是第一,随霜紧随其后。
发卷子的时候,随霜转过头对他微微的笑了笑:“厉害……”
那笑容很淡,却像颗石子投进烛滋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一般般……额…而已。”
—
放学路上,烛滋被外公堵在校门口。
老男人手里拿着根竹棍,脸色铁青,老男人怒吼:“老师说你又跟人打架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竹棍挥过来的时候,烛滋没躲。
他觉得疼,却更觉得烦。
这些人永远只会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就像外公外婆,又像那些堵他的混混。
就在竹棍要落在他背上时,一只手抓住了老男人的手。
“叔叔,他没打架,是别人先找事的。”
随霜的声音很冷静,握着竹棍的手很稳。
外公愣了愣,看着眼前的男生:“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我是他同学…”随霜没松手,“学校有监控,可以证明他是被冤枉的。而且,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外公被一个半大孩子教育,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甩开手:“翅膀硬了!找外人来压我!”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烛滋看着随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疼吗?……”
随霜低头看他的胳膊,刚才被竹棍扫到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
“没事。”烛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红痕,“谢了。”
“不用。”随霜从书包里拿出个创可贴,递给他,“下次别硬扛着。”
烛滋接过创可贴,指尖碰到随霜的手指,又是一阵心慌。
他快步往前走,不敢回头,怕被随霜看到自己发烫的耳朵。
随霜看着他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暗了暗。
他其实早就发现了,烛滋虽然看起来凶狠,却很怕疼,每次打架后,都会一个人躲在器材室后面,偷偷揉着被打中的地方,像只受伤的小兽。
他还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这只“小兽”。
喜欢他解出难题时得意的眼神,喜欢他被骂时梗着的脖子,甚至喜欢他明明关心却嘴硬的样子。
这个发现让随霜很茫然。
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按部就班地学习、考试,父母说“应该这样”,他就照做。
可喜欢上一个男生,显然不在“应该”的范围内。
那天晚上,随霜第一次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前全是烛滋的样子——他打架时泛红的眼眶,解不出题时皱起的眉头,还有接过创可贴时,悄悄泛红的耳根。
随霜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很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知道,有些事情,好像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