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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庆生 ...

  •   当下五人到餐厅里,只见沸水铜锅已摆在桌上。那汤底正是“清水一盏,葱姜二三”,绝不会盖过那北方大绵羊鲜肉味的清汤锅;肉按上脑、黄瓜条、筋肉已分别装盘子摆好,另有盘子里放着毛肚、白菜、豆腐、粉丝等一并素菜,红红绿绿,只满满堆了一桌子。

      吴妈笑吟吟端盘子往桌上放蘸料,只见一只只青釉葵斗深碗里,掺着黄褐色的芝麻酱,另配了青葱色的韭菜花和鲜红的腐乳汁,上面滴着几滴辣油,搭了一两个红色的枸杞,撒着一把切得细细小小的翠绿葱花香菜。

      西碧看见那蘸料,先赞了一声好。

      吴妈笑道:“自己调的料,不知道各位小姐、少爷口清口重。若觉着咸了淡了,您们再喊我。”五人应了,一时都围坐在圆桌旁边,欢声笑语,热火朝天地吃起来。

      西碧笑道:“要说这冬境天儿的涮肉,还得是在北平吃,除了西北,别的地儿可就差远了。”

      “这倒是。”绍贤点头道,“上海和南京也有刷肉,可总不是这个味道!”

      庭轩夹了一口羊肉笑道:“恐怕还是在这肉上。”

      “邱大夫算是说对了,” 西碧一笑,“这北方的大绵羊,拢共身上能涮的肉还不到一半,到别地儿去,先不说什么羊,这肉大多是要哪儿没哪儿!”

      绍贤笑道:“江浙的涮肉,一点儿小盘子,吃着确实不豪爽,肉也不是味儿。”

      “别说江浙,”莺给庭轩递了盘白菜,笑道,“从前我和我爹到天津去,吃那刷肉,总觉得有股子膻味儿。”

      西碧一笑,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为何?”看见大家都摇头,他方笑道:“北平的大尾巴绵阳,大多来自张垣。口外那地界儿,风高草肥,羊个个膘肥体壮,肉里难免带点儿膻味。可是从口外到北平南来,走海淀玉泉山一路,羊群行行走走,喝的可都是玉泉山这天下第一泉的脉流,到了北平市里,自然膻气全无。”

      庭轩听了,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笑道:“你这说法的科学依据,我看有待考证。”西碧也不去理他,自顾含笑夹了一筷子涮肉丢进嘴里。

      庭月看那芝麻酱小料里的辣油,笑道:“我们隔壁宿舍有位重庆来的同学,她说巴渝有种麻辣火锅最有味道,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这麻辣火锅,是起源是嘉陵江边的码头菜,给拉纤的纤夫们吃的。”西碧又插话道,“他们见天儿泡在水里,又寒又冷,为了祛湿除寒,自然喜欢吃点儿辛辣的东西。”

      庭月问道:“纤夫是做什么的?”

      庭轩答道:“那是帮人拉船的苦力。”

      “先前倒是也听我大哥说过有这么一号人,”莺说道,“只是为什么叫‘纤夫’?”

      不待庭轩回答,西碧先抢道:“他们用纤绳拉船,自然叫做纤夫。”见莺和庭月不懂,他撂下筷子,一边比划一边说道:“那纤绳一头绑在纤夫自己身上,一头拴在搁浅的船上,大家伙儿合力把船往前拉。”

      莺明白了,撇撇嘴,说道:“呦,那不就是力本儿,用人拉船,可不容易!”

      西碧往嘴里扔了一块涮豆腐,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可不是!”

      “早几年我从宜昌去重庆,水路过三峡一段的时候,见到不少纤夫。”绍贤说道,“正是寒冬腊月,他们在岩石上行走拉船,极为艰辛。”

      庭轩说道:“那长江水路繁忙,倘若没有他们,险滩逆流里,只怕船只货物都无法靠岸。”

      西碧咽了豆腐,说道:“巴渝沿岸,自古多险滩。那纤夫也是苦命人,寒冬酷暑卖力气先不说,倘若急流里拖不动那船只,大风大雨,赶上个险滩,他们必定也是非死即伤。”

      莺奇道:“我小时候曾随着我爹去过一次汉口,见过那长江上的货船。那货船就是平湖里人去拉,怕也不容易,逆流险滩里,他们怎么拉得动?”

      庭轩往莺碗里夹了一筷子涮肉,说道:“大伙儿合力,再找对使力的方法,就能拉得动。而且长江往上到重庆一段,很多货船上不去,大多会换了小木船,怕也不是你看见过的货船。”

      莺一笑,说道:“倒是真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拉船的。”

      “那都是在生死一线上行走的人,有什么可看的。”西碧说道。半晌,他狡黠一笑,又说道,“这纤夫们都是不穿衣服的,太太小姐们看,怕是有碍观瞻。”

      “啊?!”莺和庭月都红了脸。莺睁大眼睛问道,“怎么,还不穿衣裳?”

      西碧说道:“都是些苦力,衣服绳摩汗浸的,能穿几天?谁有钱老换衣裳去!”

      庭轩点点头,道:“再有一样,他们拉船一会儿在水里走,一会儿在岸上走,衣服在身上穿穿脱脱,也容易害病。”

      “也是可怜!”庭月道。

      绍贤说道:“虽是生活不易,可这江水到底也算给了他们一个饭碗养家糊口。”

      庭轩点点头,说道:“这话没错。”

      西碧却叹了一声,说道:“这两年连年征战,只怕纤夫们想卖苦力,也没有几条货船可拉。” 几人一时皆是默然无语,只听那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音。

      半晌,莺笑道:“听说长江三峡山峦重叠,极是胜景,以后有空倒是应该去看看。”

      “绍贤,你去过长江三峡,”庭轩笑道,“那意思是,那里有三个峡谷?”

      绍贤一笑:“西陵峡、巫峡、瞿塘峡。这三峡景致各不相同,确实值得一游。”

      庭月笑道:“我之前在画册上看见过瞿塘峡的景致,峡谷山高水深,看着十分震撼。”

      “瞿塘峡是三峡中最短的一段,两岸皆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那绝壁上还有古人刀砍斧刻的狭窄栈道,只是全无屏障,极为险峻。”绍贤说道,“长江水在这一段很是汹涌湍急,重庆下游奉节夔门一处,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古书上说重庆‘全蜀四塞之险,甲于天下’,这崇山峻岭,一江当道,确实在防御上是绝好的天然屏障。”

      庭轩听了,不由笑道:“这谈着景致,你怎么又说到军事上去了?那里再易守难攻,千山万水的,和北平关系也不大。”

      “绍贤和你一样,这叫做‘职业病症’。”莺瞅着庭轩笑道,“做什么说什么!而且一讲起来,都是滔滔不绝!”众人都笑了。

      西碧笑道:“这巴山渝水,以后有机会倒是应该去看一看。”听到西碧说“巴山渝水”,庭月忽地想起句诗,便喃喃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莺坐在她旁边,恰巧听见了,一蹙眉,对庭月笑道:“怎么念起来这么句诗?”

      庭月笑道:“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来。”

      “想起什么?”绍贤往庭月碗里又夹了一大筷子涮肉,他笑着问她。氤氲的热气里,他那灿烂的笑容似远似近,看不真切似的。庭月摇摇头,抿嘴一笑,并没答他。

      忽听庭轩笑道:“哎,吃了这半晌,是不是还少了什么?”正说着,却见吴妈笑吟吟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子香喷喷、热乎乎、脆生生的芝麻烧饼。

      莺笑道:“你别忙,看,这不是来了!”大家都笑了。

      一时几人说说笑笑,室外冰寒,屋内却是热气腾腾,温暖如春。

      吃过晚饭,五人才喝了一壶茶,西碧就张罗着要走,说晚上还另约了牌局。庭月怕太晚邱夫人担心,便也要回去。绍贤才说要送她和庭轩、莺三人回家,莺便挽了庭轩,笑盈盈道:“不劳你大驾了,明日周末,今天我们回娘家,并不顺路。”当下吴伯叫了洋车,莺和庭轩、西碧三人分别去了。

      绍贤和庭月见他们三人洋车远去,便也上车。张家老宅家距离邱家并不甚远,一时二人闲谈不一会儿便到了。

      才停车,庭月便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含笑递到绍贤手上。绍贤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方丝绣手帕:十样锦的颜色,打开来,只见右下角绣着一枝曲折枝干,上面错落有致地缀着点点浅红浅白的小朵梅花。树梢后,还藏着一轮小巧的金黄明月。那明月下,却绣了一个小小的“贤”字。这画绣得甚是精致,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

      绍贤心下柔情四起,笑道:“有这轮明月,你连印章也不用盖了。有我陪着你,倒是好!”

      庭月抿嘴一笑,低头道:“我不在你身边……你带着它……便会记得我。”她的声音甚轻,心里又觉得不好意思,因此说到后面,已经几不可闻。绍贤仔细听完,不觉莞尔一笑,把她拥在怀里,柔声道:“傻丫头,你刻在我心上,哪儿用得着什么东西来提醒!”

      二人相拥,都觉心内甚是甜蜜。过了半晌,绍贤方才轻声道:“过几天,我就要回南京去了。这次怕来不及再去学校里和你告别。”

      庭月心下倏忽一沉,嗯了一声,良久道:“妈妈也和我说了。还说你妈妈打来电话,邀我们春夏里去你家做客。”

      绍贤笑道:“是,这下‘丑媳妇终于要见公婆’了。”

      庭月脸上一红,羞赧道:“你胡说些什么……”

      绍贤一笑,道:“嗯,我说的不对,你生得这么美,自然不怕见公婆。”

      庭月羞得无言以对。半晌,方听到绍贤轻声道:“眼下军中事紧,我怕不能常来北平。”顿了顿,他又柔声道:“你在学校里要照顾好自己。学习是好事,可也别太辛苦。这次看你,又瘦得多了!”

      庭月蹙眉道:“功课紧,要学的多,我生怕自己跟不上。”

      绍贤拉了她的手,柔声道:“别怕,跟不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有我在,你念得好便念,念不好,也不打紧。”少顷,他方又轻声道,“可惜距离太远,我不能时常好好照顾你。”

      庭月心下一暖,却笑道:“我自己有手有脚,才不用别人照顾。”她翻过绍贤的手腕,看那手表上时间已不早,便匆忙道:“我得走了。”

      当下二人下车,才走进胡同口不远,便遥遥看见邱家老宅广亮大门灯光雪亮。邱大爷虽然在别处有诊所开业,但时常仍有紧急病患来家里请他出诊,故晚间大门口惯有灯火,与人方便,于己方便。

      眼见家门不远,庭月停下脚步,轻声道:“就送到这里吧。”

      绍贤点点头,说道:“我看着你进去。”遥想又要分别良久,二人皆觉甚是依依不舍。

      才走了几步,庭月忽然回过头,望住绍贤问道:“今天,可真是你生日吗?”她双眸似星,在暗夜里格外明亮。

      绍贤爽朗一笑,说道:“生日还有骗人的?当然是今天。”

      庭月咬住了嘴唇,脸颊忽地飞上一层红晕。她轻声道:“那我送你件生日礼物。”

      绍贤笑道:“好,是什么?”

      庭月犹豫了良久,方垂下头小声道:“你闭上眼睛。”绍贤心下不解,却还是依言含笑闭上眼睛。寒风里,他倏忽觉得冰凉的脸上柔柔一热,张开眼一瞧,原来是庭月在他颊上轻轻一吻。那吻软糯冰凉,引得绍贤心下一阵荡漾。他才反应过来想去揽她入怀,庭月早已跑得远了。

      绍贤立在当地,看庭月敲开大门,看她回头对他盈盈一笑,看她走进那昏黄温暖的灯光里。

      她走得久了,可他的鼻尖却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气。他粲然一笑,甚感开怀。

      胡同口一阵西风,哗啦啦卷着地面的枯树叶向前飞去。绍贤抬起头,看碧空清明,长河灿烂,一轮圆月正端端高挂在北平寒冬的夜空上。他只觉得这是他过得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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