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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琴音 ...

  •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庭月已在清华读书月余。

      1901年庚子赔款,中国赔给美国三千二百多万两白银,后来经过清政府驻美公使梁诚及多方各界艰辛斡旋,美国同意退还部分赔款于在中国办学所用。因此,1911年春,前朝外交部和学部在西郊清华园建立了留美预备学校“清华学堂”。1912年前朝退位,更名为“清华学校”,直到1928年,方又更名为“国立清华大学”。

      彼时国立清华大学只有文学院、法学院、理学院、工学院4所学院、17个科系。庭月所在的文学院强调“中西兼重”原则,外文系更是提出要培养“汇通东西之精神”的“博雅之士”,因此所学门类宽泛,课业十分繁重。开学后,庭月过着紧张的学习生活:上课、自修、做功课,连着几个周末都忙得没有回家,所幸逐渐找到所学方法,学校生活也逐渐一一适应。

      倏忽已近11月底。

      这天正是周末下午,庭月拿着书本从图书馆出来,才走过礼堂前的大草坪,便遥遥看见网球场不远的操场上聚集着一众男生在玩“斗牛”。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严寒里奔跑着抢夺篮球,仿佛不知道寒冷。比赛甚是激烈。场外围了不少男女学生观看,呐喊声、笑声此起彼伏地传过来。

      庭月看见场外站了一个穿皮大衣的高个儿青年,一瞥之下甚是眼熟,定睛一瞧,方才看清,那人正是西碧!庭月不觉十分惊喜。

      只见西碧一身西服革履,正兀自负手微笑观战。庭月赶忙跑过去,从身后猛一拍他肩膀,倒把西碧吓了一跳。他回头看见是庭月,也笑了。

      庭月笑道:“大少爷是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西碧朝场上努努嘴,笑道:“还不是陪他来接你!”

      庭月向场上一看,只见这二十几个跑跳争抢的“斗牛士”里,有一人身姿敏捷矫健,在一众风华正茂的小伙子里显得极为出众。她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赫然正是绍贤。瞧见绍贤,庭月更是一阵惊喜。她望住他,心下甜蜜,不由得嫣然一笑。

      只见绍贤穿着一件高领针织衫,下身一条呢子西裤,原不是运动的装扮,想来定是临时起意,跑上场去。他双手抱球,如离弦之箭一般从左右人群中冲出突围,朝着球筐奔去,动作极为迅速潇洒,更难得的是他身上自有一股凌厉之气,一个人仿佛就是千军万马。

      突然,一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男生猛冲到绍贤跟前,左腿前右腿后地扎了个马步,张开一双大手拦住他的去路,绍贤冲劲甚猛,来不及站住,一下子把那大个子撞得人仰马翻倒在地上。

      绍贤赶忙丢掉球,伸手把大个子拉起来,连声道:“没事吧,对不住对不住!”

      大个子并不责恼,反而哈哈一笑,拍拍绍贤的肩膀,笑道:“不要紧!你打得好!我们再来!”绍贤向场外一望,瞅见庭月正含着笑亭亭立在西碧旁边,便笑道:“下次!”说罢,他拍了拍大个子肩膀,跑下场来。

      绍贤满面春风,瞅着庭月笑道:“下课了?”

      庭月见他满头大汗,抿嘴一笑,拿出口袋里的一块手帕递给他。绍贤接了,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斜刺里,西碧把绍贤的大衣递过来,“快穿上吧,”他笑道:“这纵横过沙场的人,确是不一样,打个球都显得格外骁勇善战!”

      绍贤爽朗一笑,说道:“你怎么不下场?”

      西碧理了理他的皮大衣,笑道:“我才不去玩这些野蛮项目。”他转头瞅着庭月,问道:“这是你们清华什么运动?倒是没在别的地儿见过。”

      庭月笑道:“听说这叫做‘斗牛’,确是清华独有——人人皆可参与,时时皆可进退,仿佛也没有严格规则。体育老师说,大家运动完各自下场洗澡,学习起来更有精气神。”

      西碧笑道:“我就说是个野蛮项目,原来叫做‘斗牛’。”

      绍贤接过庭月手中的书本,笑道:“累不累?”庭月抿嘴一笑,摇摇头。

      西碧低头看了看表,催促道:“大小姐快去收拾,咱们赶快就走,我晚上还有事儿呢。”

      “去那儿?”庭月问道,“你们今日怎么来了?”

      西碧笑道:“张二公子请你去他家里吃宴席,叫了我作陪。庭轩散了职,和他少奶奶也一起过去。”

      庭月想着,当下和绍贤还并未举行订婚仪式,不知自己贸贸然去他家是否合适,一时间心下颇为踌躇。正思量着,却听绍贤对她笑道:“已经和邱二爷、邱夫人请示过,怹们同意了。”顿了顿,他又一笑,说道:“今日是我生日。”

      庭月心下一动,看见绍贤正笑盈盈望着自己,便点头道:“好,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东西。”

      当下二人送她到女子宿舍门口,便站在楼外一棵高大的银杏叶树下等她。正是已近黄昏的时候。夕阳的余辉洒在那红砖砌的三层宿舍小楼门口,把整座楼都覆上一层薄薄的嫣红色。二人才吸了一支烟,便见庭月从楼里奔出来。

      她换了件芍药白底子杨妃粉暗团花的对襟小袄,领口描着细细的金线勾边,外面罩着件白狐领的大衣,这一袭白裘甚是飘逸,还是去年何家二爷从关外得了两张皮子,何老太太张罗新给几个姊妹做的。

      这一身打扮,虽也素净,却衬得庭月自有一股轻灵之气,比之她刚才那一身朴素的阴丹士林布棉袍学生装扮,更显秀雅高贵。看见她出来,绍贤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书包,一双朗目却只含笑瞅着她。庭月被他看得脸上一红,心下却甚是欢喜。

      当下三人出了校门上汽车,一路向张家北平老宅驶去。

      绍贤家老宅在北平朝阳门内,是个半中半西的花园式建筑——这在上海常见,在北京却少有。宅子并不大,过垂花门,迎面先是个假山,转过去,闪出座花园,后面立着一高一矮两座小洋楼。绍贤才停好了车,管家吴伯便笑容可掬地迎出来向三人行礼。

      绍贤把大衣搭在胳膊上,朝着院子里边走边问道:“晚饭可准备好了?”

      吴伯笑答:“听二少爷吩咐,一早去羊肉床子上买的新鲜上脑儿和黄瓜条。铜锅中午就刷好了,正晾着呢。”

      绍贤点点头,笑道:“好,天还早,我们先歇会儿,等庭轩来。”

      西碧听了,笑道:“我当今儿晚上吃什么大席呢,原来是涮肉。”

      绍贤笑道:“怎么,你是吃不惯,还是不爱吃?”

      西碧笑道:“在北平长大,涮肉当然是吃得惯。但要说爱吃嘛,确实赶不上我们家大小姐爱吃。”

      绍贤一笑,道:“吃得惯就好!”

      吴妈上了香片,西碧和庭月坐在厅里闲谈。绍贤自去洗澡换了件雪白的衬衫下来,他才坐定,吴伯便说门外有人找。绍贤去不多时便返回来。他满脸歉意地对西碧兄妹二人说道:“一平大哥有点事儿,我过去看下便回。”

      庭月听见是一平,忙问道:“三舅舅怎么了?”

      绍贤摇摇头,笑道:“不要紧,有个朋友来了,我去见见。”

      西碧大咧咧笑道:“我们自己坐,你不用管!就是有一样,以后你对我三叔这称呼,是不是也得改改了?得随着庭月叫三舅吧。这辈分上差着呢!”绍贤一笑,应了。庭月倒是脸上一红,锤了西碧一拳。

      客厅里炉火甚旺。

      庭月坐在客厅沙发上,只觉得全身暖意洋洋。茶几上放着《北平晨报》、《民国日报》、《益世报》等一大摞报纸,她业都已翻看过;茶水,吴妈已经添过几次,倒一直是热的。西碧一向是不认生,在哪儿都能把自己照顾得自在舒服,吴伯请了两次,他便自顾到绍贤家的康乐室去玩桌球。吴伯见庭月读报喜静,便开了客厅灯火,自行退去了。

      自鸣钟已经敲了六下,绍贤还没回来。

      庭月站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信步走到客厅边上。她看见连着的小厅里有架钢琴,便随手摁了几个琴键,清泠的琴声一时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庭月一时兴起,反正左右无事,便坐下来,弹起舒伯特的一首即兴曲来。

      绍贤跨进客厅的时候,正看到庭月弹琴的背影。

      此时已是斜月初生,月影华灯下,在古老的三角钢琴前,坐着他心爱的姑娘。

      她那黑色的长发像瀑布般倾泻下来,芍药白夹袄的金线勾边上,仿佛还散发着她独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而那优雅的钢琴声,此刻正在她修长的指尖流淌——他有时觉得她是一个谜:纤弱又有力,羞涩又勇敢——这本是极为对立的两面,却常常在她身上层叠闪现。就好像这琴声里,仿佛一片随风而坠的青翠竹叶,它飘落在清泉之上,那样柔弱单薄,但它却不怕什么,也不急什么,顺着潺潺小溪淌过林间,一路悠闲,起伏而去。

      许是屋外寒冷如漆,许是屋内炉火正暖,许是眼前画面温馨,许是此刻心下柔情。绍贤站在门边,只感到一股从没有过的温暖安定,溢满了全身。

      他听了一会儿,便悄悄走过去,闪身在琴凳上坐下,嘴角一扬,朝庭月一笑。

      庭月看见他来了,十分吃惊,旋即停住了手,颇为不好意思地向绍贤抿嘴一笑。

      “我们弹完它。”绍贤对庭月笑道。

      他伸出右手,拉住她的左手,伸出左手接弹过后面的琶音。庭月受了他的鼓励,伸出右手继续弹起来。一时两人一人一手,便在钢琴上合奏起来。

      庭月弹主旋律,绍贤为她伴奏。他们第一次这样合奏,却惊人地契合。那琴声依旧清丽,只是悠长里却又多了些缱绻的情愫——仿佛那片竹叶轻盈,一时沉浮不定,一时徘徊流连,一时飘荡激起层层涟漪……但无论怎样,那细腻的流水,始终托扶着这片竹叶婉转前行,直至远去,消失在林间。

      曲终余音袅袅,两人相视一笑,都是心下一暖。

      二人正相望间,却听一阵掌声从身后传来。一回头,才看见是西碧笑着走进来。“你们这倒是‘夫唱妇随’。”他笑道。

      庭月把手从绍贤手里抽出来,笑道:“为什么是‘夫唱妇随’,就不能是‘妇唱夫随’?”话才说完,心下想到“夫妇”之词,脸上不由得一红。

      西碧一笑,道:“那要说嘛,当然还是绍贤弹得更好一些。”

      “你又懂了?”庭月笑道,“不过我倒是服气,确实是他弹得更好。”说罢,她望着绍贤抿嘴一笑。

      绍贤却笑道:“我一个拿枪的手,怎么比得过你!”

      “你们俩倒是客气!”西碧笑道,“只是你们这一曲也勾起了我的兴致。绍贤,你这儿可有梵阿玲?”

      庭月一笑:“怎么,你要拉琴?”

      西碧打了个响指:“Yes!”

      绍贤笑道:“我去给你拿。”不多时,他果真从楼上拿下来两把小提琴。“都是旧的,你看合不合手?”他笑道。

      西碧脱了西装外套,解开棕色暗格马甲扣子,伸了伸胳膊,又转了转肩膀。庭月看见,不由得笑了:“你倒是啰嗦!”

      西碧笑道:“不热好身,怎么能拉开膀子练一套真拳!”

      庭月和绍贤都笑了。

      西碧拿起两把琴都试了试,最后选了那把金丝楠木柄并小叶紫檀颠板的。只见他一两声长弓,十分干净,那圆润饱满的琴声便悠扬而出。

      不过两三个小节,绍贤便听出来那是首《查尔达什舞曲》。他含笑走到钢琴前坐下,一扬手,叮叮咚咚地为西碧伴奏起来。两人配合得甚是默契。只听在清灵的钢琴声衬托下,曼妙的小提琴声越发热烈激昂,那音符仿佛在弓弦上奔跑一般,一时间奔放优美的旋律在客厅里四下回荡。

      吴伯引着莺和庭轩进来。莺一看见庭月,便含笑扑到她身边。两人挨着坐在沙发上。庭轩双手插在口袋里,立在沙发旁边笑吟吟倾听西碧和绍贤的合奏。

      一曲终了,袅袅余音,四下寂静。

      西碧和绍贤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走过去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庭月三人也纷纷鼓掌,庭轩笑道:“今天运气不错,还赶上一场音乐会!”

      “你的运气一般,”西碧却笑道,“还有场绝佳的夫妻合奏没听见!”

      庭轩和莺不明所以,庭月脸上一红。绍贤却笑道:“今日高兴!来,咱们吃饭去!”说罢,他挽了衬衫袖口,引着众人向餐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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