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忆京华月色浓》沈墨飞

22、提亲

　　今年不知何故，外文系比其他院系晚开课两月有余。

　　下周终于就要开学了，庭月在何老太爷家里连住了几日——她一则担心开学后功课日紧，无暇像以前一样时常在两位外祖跟前承欢膝下；二则心里也偷偷想着，如果以后和绍贤成婚，便要离开北平，随他去南京常住，心中不舍之余，就更加珍惜在老人们跟前的温暖时光。

　　这天，她才吃过饭回房休息。午后的阳光顺着白纱窗帘照进来，铺洒在案头的一盆水仙上。那水仙开得甚好，高低错落的花朵点缀在绿油油的叶间，发出淡淡清香，一颗颗白色的小卵石服帖地铺在盆中，看起来别有味道。

　　水仙花是孟爷爷送来的。放在门房，却没见到人，随同还有一株梅花小盆景。那小盆景修得更是精致，茵茵绿草，曲折的枝干上，缀着六七朵玫红色的梅花，含苞待放，楚楚可人。庭月把小盆景放在桌上，她正瞧着那枝上的梅花愣神，忽听得大舅母在院子里唤道：“庭月在屋里吗？”

　　她忙起身道：“大舅母快进来！”

　　大舅母笑吟吟打帘子进来。她见了庭月便道：“你家里有事接你回去。黄芪已在门口等着了。收拾好东西，让李妈送你吧。”庭月满腹不解，心想，可有什么事情这样着急。当下却也并没多想，收拾好东西，和何老太太辞行后，便往家里去了。

　　才进家门，垂花门边上，庭月倒看见莺等在那里。

　　她见莺瞅见自己，只是满脸笑意。她打发小丫头甘草把庭月随身的衣物先拿进去，等伙计们都走了，莺一把拉住庭月，悄声笑道：“今天绍贤和马四爷来了，来家里提亲！现在已经走了。你快心里有数，一会儿他们会问你！”

　　庭月虽早有准备，但听了之后，仍不免心头惴惴。她走进院里，好容易挨到门边，忐忑间，丫头玉桂正巧打帘子出来。她看见庭月站在门口，抿嘴一笑，帮忙撑着门帘子，向厅内喊道：“大小姐回来了。”庭月只得红着脸走进去。

　　屋内一片暖意，八仙桌上摆着大小各色礼盒木匣数件，大伯母和邱夫人正并排坐在榻上喝茶。大伯母看见她进来，满脸笑意，拉住她的手坐在旁边矮凳上，笑道：“给姑奶奶道喜！”庭月倏地红了脸，低下头去。

　　大伯母笑道：“今儿绍贤和我大哥来家里，带了不少东西。我还琢磨呢，好好儿的，怎么大哥来了？原来是绍贤请了他，为你，来提亲。”

　　大伯母含笑看了一眼邱夫人，只见邱夫人低头一笑，并没言语，她便又笑道：“我说绍贤这孩子怎么在北平迟迟不家去呢！要是能亲上加亲，倒也是一桩好事。”大伯母见邱夫人仍旧没有说话，便起身笑道：“玉桂，今儿晚上炖的腊鸭汤怎么样了？我们去厨下看看。”说罢起身走了。

　　庭月忙起身行礼，待看见大伯母和玉桂出门了，方期期艾艾地磨到母亲身边，紧挨着邱夫人坐下了。她见母亲脸色阴晴不定，心下更加忐忑，便干脆挽了母亲臂膀，将头靠在邱夫人肩膀上。

　　谁知邱夫人却身子一躲，脸色一沉，道：“人都到家里来了，我竟什么都不知道，你这隐瞒的功夫，是跟哪儿学的？”

　　庭月不觉汗下，含泪叫了声：“妈……”

　　邱夫人见她垂泪，心下一软，叹了口气，道：“你这眼泪真是不值钱！”说罢，拿了帕子帮她擦拭。

　　只听邱夫人低声问道：“你是喜欢那张家二公子？”

　　良久，她见庭月点头，便叹了口气，说道：“今日马四爷登门做媒提亲，礼数甚是周到客气，我和你爸并大伯大婶都在。张家二少爷也向我们表明了心意，说你钟灵毓秀，才貌双全，他只是一介军旅莽夫，原本配不上你这样尽善尽美的人，但奈何已对你心之所系，一往情深，所以恳请我们把你嫁给他，他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让你幸福安康......”庭月听了，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动，靠在母亲肩头，泪水不自觉又溢满了眼眶。

　　邱夫人拉了庭月的手，眼里一时也盈出了泪花。“新时代了，婚姻讲究自由，你们若是情投意合，倒是也好事。”顿了顿，她又缓缓说道：“做女儿的大了，终归早晚是要嫁人的。只是这张家，远在南京，你若嫁给他，我们便不能时常在你身边照应。”

　　庭月心下伤感，不觉泫然欲泣。她哽咽道：“妈，我也不想离开家。”

　　邱夫人擦了擦眼角，又说道：“张家虽是簪缨世胄，吃穿无忧，但家事复杂。单这张司令，身在政府要职，上下几个姨太太，子女众多，远比不上咱们普通百姓的清净，若嫁给这样的人家，定少不了琐事烦忧。”

　　邱夫人扶起庭月，凝视她道：“你是真喜欢那张家二少爷吗？”

　　庭月缓缓点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邱夫人一笑，叹了口气，柔声道：“都是要嫁人的人了，以后做人家媳妇，眼泪怎么能这么不值钱。”庭月一羞，又扑到邱夫人怀里。

　　邱夫人轻声道：“张家二少爷做事沉稳，颇有分寸，他能请动马四爷来提亲，也足见对你和咱们家的一番尊重。他妈妈是你大伯母同父异母的妹妹，张司令原配去世后，娶了她做填房太太，现在家里主事。张家大少爷很多年前死在战场上，现下二少爷就算是张家长子了。只可惜也是个当兵的。”邱夫人叹了口气，顿了顿，又缓缓说道，“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和顺幸福。现在也不似以前，夫婿皆由父母做主，一切听天由命。你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见，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们做父母说的话，你要放在心里，但大主意还是要自己拿。我们也管不了你一辈子。倘若思量后，你仍愿意嫁给张家二少爷，我和你爸定然也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庭月听了邱夫人的话，心下一热，脱口而出道：“妈，我不想嫁人了！一辈子陪着您们。”

　　邱夫人笑了，拍了拍庭月，说道：“这又说的是什么孩子气的傻话！你终归太小，又不曾经过什么事磨练。我们和马四爷、张家二少爷也说了，你年纪还小，又才上了学，现在不都说要新思想吗，我们家也不是那种守旧家庭，两人不妨再相处看看，若真正情投意合，等你毕业以后再成亲也不晚。”

　　“他们同意了。”邱夫人又说道，“马四爷说若双方都同意，可以先订婚，两家关系也能更进一层。张司令在军中不便走动，张家二少爷请了咱们明年春夏去南京他家里。” 庭月点点头，嗯了一声。

　　邱夫人又正色道：“虽知道你做事有分寸，只是一样，我还要再嘱咐你。无论是你们前面相处，还是后头订婚，成亲前女子该有的规矩你要知道，不能逾越雷池半步，让人家笑话。”

　　庭月脸上一红，低声道：“妈，我知道。”

　　邱夫人这才点点头，叹了口气，笑道：“你爸在后院书房。你去吧。”庭月点头应了，方走出厅堂。

　　和母亲这一番推心置腹的畅谈，庭月心下甚感宽慰，虽有些许感伤，但终归是喜悦之情更甚。至于父亲，他向来性格温和，对子女多为宠溺，眼下母亲既已同意亲事，想来父亲那边便也没有异议。这样思量着，庭月的脚步不由得轻盈许多。

　　她推门走进书房，看见父亲正立在书桌旁写字。青铜香炉里一缕青烟缭绕，仿佛青竹怡泉，味道淡雅之极。邱德礼见是她，微微一笑，并未停笔。庭月也没说话，含笑走到父亲身边站住。只见阳光下雪白的宣纸上，笔酣墨饱地用行楷写着：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有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邱德礼写完最后一个“也”字，便放下笔，扭头看着庭月笑道：“写得怎么样？”

　　庭月抿嘴一笑：“自然是好！”

　　邱德礼一笑，和庭月在桌边坐下，笑道：“你妈都和你说了？”

　　庭月点点头，望着父亲，问道：“您觉得怎么样？”

　　邱德礼低头笑了：“我‘觉得怎么样’不重要，这要问你觉得怎么样。”他拿出烟斗，装上烟丝，不待庭月回答，却又说道：“绍贤，我很喜欢，有股子朝气蓬勃的英姿。”

　　庭月听了不觉嫣然。邱德礼一笑，压了压烟丝，点上打火机，笑道：“你不要笑，这是好的，还有不好的。”庭月听了，不免心头惴惴。

　　只见邱德礼吐了一口烟圈，说道：“他和他家里都在军政界，眼下时局动荡，他们擐甲执兵，恐怕难以独善其身，躲过这时代的洪流与变革。”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都是小事。”他转过头，双眼炯炯，望住庭月说道：“小月，现在已不是前朝。女子这一生，应该不只是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也要做自己。无论你嫁给谁，都要记住这话。”半晌，他温言道：“清华的学业，不能断。你要用功读书，多学本领。人生，可长着呢。”

　　庭月心中若有所思。邱二爷的烟斗烟雾缭绕，与案上那袅袅熏香缠绕在一起，一丝一缕，仿佛勾勒出一幅写意山水，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