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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未说出口的告白 无不良引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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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最后一个周末,天气好得出奇。
天空是那种透亮的蓝,大朵大朵的白云像棉花糖一样飘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吹散了初夏的闷热。
市美术馆门口,纪屿默早早地等在那里。
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配浅灰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斜挎包。站在美术馆前的台阶上,阳光落在他身上,白T恤在光线里白得晃眼。他低着头看手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江舟南从公交车上下来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小跑过去:“等很久了吗?”
纪屿默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他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刚到。”他说,声音很轻,“票我买好了。”
“多少钱?我给你。”江舟南低头翻钱包。
“不用。”纪屿默已经转身往入口走,“我请。”
“那不行……”江舟南追上他,“说好AA的。”
纪屿默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就当是生日礼物的补充。”他说,然后顿了顿,“……可以吗?”
江舟南愣住了。她看着纪屿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好吧。”她最终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那谢谢你。”
美术馆里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让人精神一振。今天是印象派特展的最后一天,来看展的人不少,但大家都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和声音,展厅里只有偶尔的低语和脚步声。
墙上挂着莫奈、雷诺阿、德加的作品。那些模糊的光影,跳跃的色彩,像是用画笔捕捉到的瞬间的梦境。
纪屿默看得很认真。他站在每一幅画前都会停留很久,微微歪着头,视线从画的左上角慢慢扫到右下角,像在阅读一首无声的诗。
江舟南跟在他身边,看他看得那么专注,也不好意思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走到展厅中央时,他们在一幅画前停住了。
莫奈的《睡莲》。不是最著名的那幅,是其中一张小幅的。画面上,睡莲在水面上静静绽放,水面的倒影模糊了天空和树的轮廓,一切都沉浸在温柔的光影里。
“真美。”江舟南轻声说。
纪屿默“嗯”了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画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展厅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照在画上,照在他们身上,空气里浮动着微小的尘埃。
“你有没有觉得,”江舟南忽然开口,“有些人就像这些画?”
纪屿默转过头看她。
“远看温柔美好,”江舟南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靠近了才知道,每一笔里都藏着多少挣扎。”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画,而是看着纪屿默。展厅的光线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纪屿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几乎以为她看穿了他——看穿了他平静表面下的那些不安、犹豫、和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但他只是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幅画。
“可能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江舟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转过头,也继续看画。但她能感觉到,纪屿默的呼吸似乎变轻了,肩膀也微微绷紧了。
看完整个展览,已经是下午三点。两人从美术馆出来,阳光依然灿烂,但温度已经降下来一些。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
“饿了吗?”纪屿默问。
“有点。”
“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要……去试试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一起吃饭。江舟南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点点头:“好啊。”
面馆在老街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木头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纪屿默,笑着打招呼:“小纪来啦?带朋友啊?”
“嗯。”纪屿默点点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江舟南惊讶地看着他——他怎么会知道她不吃香菜?
纪屿默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说:“上次班级野餐,看你把香菜都挑出来了。”
这么小的细节……他都记得。
江舟南的脸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研究菜单,但其实菜单上只有寥寥几种面。
牛肉面很快端上来。大碗,汤色清亮,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满满一层。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浓郁的香气。
“谢谢老板。”江舟南说。
“不客气,慢慢吃。”老板笑着回了后厨。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空气里有面条的香气,还有绿萝淡淡的植物气息。
“你经常来这里?”江舟南问。
“……嗯。”纪屿默夹起一筷子面,“离家近。”
“你家就在这附近?”
纪屿默顿了顿:“……以前住这儿。”
“以前?”
“嗯。”他没有多说,只是低头吃面。
江舟南识趣地没再问。她能感觉到,这又是一个他不想深谈的话题。像天台上那个转学的朋友,像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像所有那些他轻描淡写带过的“因为一些原因”。
但她忽然想起贺卡上那只小船,和那句“愿你永远像船一样,自由航行”。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片不想让人靠近的海域吧。
吃完面,纪屿默要去付钱,江舟南抢先把钱放在桌上:“这次我来。你请我看展,我请你吃面,公平。”
纪屿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好。”
走出面馆,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变得温柔,把老街的砖墙染成金黄色。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谁也没说要去哪里,只是顺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长廊。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或者某个院门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江舟南问。
“小学。”纪屿默说,“那时候……妈妈教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江舟南侧过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有些飘远。
“你妈妈也是画家?”
“……算是吧。”纪屿默说,“她以前在少年宫教美术。”
“那你一定遗传了她的天赋。”江舟南笑着说,“你画得真的很好。”
纪屿默的耳朵又红了。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走到巷子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临江的小路。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对岸的建筑在暮色里轮廓分明。
两个人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远处有轮船驶过,鸣起长长的汽笛声。
“快要放暑假了。”江舟南说。
“嗯。”
“你有什么计划吗?”
纪屿默沉默了一会儿:“……可能要去趟外地。”
“去哪里?”
“还没定。”他说得很含糊。
江舟南心里莫名地一紧。她想起上次他说“朋友总会离开的”,想起他转学的原因,想起所有那些他不愿多说的过去。
“那……你还会回来吗?”她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冒昧。
但纪屿默没有回避。他转过头,看着江舟南。夕阳的金光落进他浅色的瞳孔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
“会。”他说,声音很坚定,“一定会。”
江舟南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很多问题,很多猜测,很多不安,但在这个瞬间,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说会回来。
“那就好。”她最终只是笑了笑,“等你回来,要给我看暑假画的画。”
“好。”纪屿默也笑了。很淡的笑,但嘴角确实扬起来了。
江风吹乱了江舟南的头发。她伸手去拢,有几缕还是调皮地飞到脸上。纪屿默看着她,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帮她拨开,但最终还是没动。
“对了,”江舟南忽然想起什么,“高考志愿……你想报哪里?”
纪屿默的目光飘向江面。江水在夕阳下流淌,不急不缓,像时间本身。
“美院。”他说,“中央美院。”
江舟南睁大眼睛:“那很难考啊!”
“……嗯。”
“但是你一定可以的。”江舟南认真地说,“你画得那么好。”
纪屿默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肯定。那种眼神,像阳光一样烫,烫得他心脏发紧。
“那你呢?”他问。
“我?”江舟南想了想,“应该会报本地的大学吧。我爸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走太远。”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的决定。纪屿默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
也好。但这个词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遗憾?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沉静的蓝黑色。江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江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该回去了。”江舟南说。
“……嗯。”
两人走到公交站。末班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今天谢谢你。”江舟南说,“展览很好看,面也很好吃。”
“……不客气。”
沉默在站台上蔓延。远处传来公交车引擎的声音,车灯的光由远及近。
车来了。
车门打开,江舟南先上去,刷了卡,走到车厢中部。纪屿默跟在她后面,刷了卡,却站在她旁边,没有坐。
这个时间,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晚归的老人,靠在座位上打盹。车子启动,晃晃悠悠地驶入夜色。
江舟南抓着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玻璃窗上倒映出车厢里的景象——她和纪屿默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
是洗发水的味道,还是洗衣液的味道?分不清。
车子拐了个弯,江舟南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纪屿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谢谢。”江舟南站稳,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他的手很凉,但那种凉意很快就被接触点的皮肤焐热了。江舟南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天台上,那几缕拂过他脸颊的头发。
想起楼梯间,他拉住差点摔倒的她。
想起今天在美术馆,他站在画前专注的侧脸。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盖过了引擎的声音。
纪屿默的手还扶着她的胳膊,力道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只有路灯的光时不时从窗外闪过,照亮他们的脸,又暗下去。明明灭灭,像心跳的节奏。
“江舟南。”纪屿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嗯?”
他转过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
话音未落,江舟南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车厢里的静谧,也划破了那个酝酿了很久的瞬间。江舟南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许尘。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舟南,你在哪儿?”许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这么晚了还没回家,阿姨有点担心。”
“我在公交车上,马上就到了。”江舟南小声说。
“那就好。需要我去车站接你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好,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信息。”
“嗯,好。”
挂断电话,江舟南抬起头,对上纪屿默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手,重新看向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一丝情绪。
“是许尘?”他问,声音很平。
“……嗯。”江舟南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慌,“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哦。”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尴尬。
车子到站了。江舟南要下车,纪屿默也要在这里换乘。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
“那我……往这边走。”江舟南指了指左边的路。
“……嗯。”纪屿默站在站台上,没有动。
“今天真的很开心。”江舟南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不客气。”纪屿默顿了顿,“路上小心。”
“你也是。”
江舟南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纪屿默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个站姿——笔直,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像一幅画。一幅未完成的画。
江舟南对他挥挥手。
纪屿默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追赶什么。
走到巷子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已经空了。纪屿默走了。
只有那盏路灯,还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站台,照着刚才他们并肩站立的地方。
江舟南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江水的气息,也带来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
她拿出手机,想给谁发条信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发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了巷子。
而另一边的公交车上,纪屿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短信编辑界面。收件人:江舟南。
内容只有三个字:
“我喜欢……”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烁,像一颗犹豫的心跳。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微微颤抖。
窗外,夜色深浓。路灯的光飞速掠过,明明灭灭,照亮他紧抿的嘴唇,和那双紧闭的眼睛。
最终,他按下了删除键。
一个字,一个字,把那句话删掉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更深的夜色里。
“那句未说出口的表白,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沉下去,沉下去,消失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