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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突然的离别 无不良引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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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江舟南走进教室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明明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却没有平时那种嘈杂——没有抄作业的窸窣声,没有早读前的闲聊,没有值日生擦黑板的唰唰声。大家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低头看书,或假装看书,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后排靠窗的那个空座位。
林薇薇看见她,立刻招手,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舟南放下书包,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纪屿默……”林薇薇压低声音,“他没来。”
江舟南的心沉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那个空座位。
椅子整齐地推进桌子下面,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块空荡荡的桌面上,亮得刺眼。
“可能迟到了吧。”她说,声音有点干。
“可是……”林薇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老陈刚才来过了,把他的东西都收走了。”
“什么?”江舟南猛地转过头。
“就刚才,你没来的时候。”林薇薇的声音更小了,“老陈拿着个纸箱,把纪屿默抽屉里的东西都装走了。课本、笔记本、笔袋……全收走了。一句话也没说,收完就走了。”
江舟南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盯着那个空座位,盯着那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桌面,盯着桌脚下那个小小的、纪屿默曾经用来放书包的角落。
全收走了。
什么意思?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老陈走进教室。他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推了推眼镜,站上讲台。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同学们,耽误大家几分钟。”老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纪屿默同学因为家庭原因,从今天起正式转学。后续的手续学校会处理,大家专心复习,不要受影响。”
家庭原因。
转学。
六个字,轻飘飘的,像粉笔灰一样落在空气里。
江舟南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看着老陈的嘴一张一合,看着他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程安排,看着值日生上去擦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一切都像慢动作,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不,是噩梦。
“舟南,舟南?”林薇薇推了推她,“你没事吧?”
“……没事。”江舟南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你也别太难过,”林薇薇小声安慰,“说不定他还会回来……”
还会回来吗?
江舟南想起江边的那个傍晚,纪屿默说“一定会”时的坚定眼神。
骗子。
一整个上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物理老师在讲电磁感应,数学老师在讲导数应用,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遥远,听不真切。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座位。
阳光一点点移动,从桌面的左边移到右边。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午休铃响,江舟南第一个冲出教室。她跑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还是敲了门。
“进。”
老陈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是她,推了推眼镜:“江舟南啊,有事吗?”
“陈老师……”江舟南的声音有点抖,“纪屿默他……真的转学了?”
老陈放下笔,叹了口气:“嗯。”
“为什么?他上周五还好好的……”
“家里突然有事。”老陈说得很含糊,“具体情况老师也不清楚,是家长直接来办的转学手续,很急。”
“那他转去哪了?”
“这个……”老陈犹豫了一下,“他没说,老师也没问。不过听家长的意思,可能要离开这个城市。”
离开这个城市。
江舟南的腿有点发软。她扶住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那……”她深吸一口气,“他有留下什么话吗?或者……信?纸条?什么都可以。”
老陈摇摇头:“没有。东西都收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留下。
像从未存在过。
从办公室出来,江舟南不知道该去哪。她茫然地走在走廊里,周围的同学说说笑笑地经过,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走到楼梯口,下意识地往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天台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风立刻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天台上空无一人。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朵白得像棉花糖。远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笑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这里,空了。
江舟南走到他们常靠的那个位置。围栏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经年的铁锈,和风吹雨打的痕迹。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铁栏杆。
忽然,她看见围栏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刻痕。
很浅,像是用钥匙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上去的。仔细看,是一个字母:J。
J。纪。
是纪屿默刻的吗?还是巧合?
江舟南不知道。她只是盯着那个字母,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是许尘发来的信息:“听说你们班有人转学?你没事吧?”
他怎么知道?
江舟南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靠着围栏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风在耳边呼啸,像谁在哭。
下午的课,江舟南请了假。
她说身体不舒服,老陈看她脸色确实不好,就批了。林薇薇要陪她,她摇摇头:“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走出校门时,阳光还很灿烂。江舟南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他们一起吃面的老街,走过江边的长椅,走过美术馆门前的台阶。
所有的地方,都空荡荡的。
最后,她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玻璃窗上贴着招聘启事,收音机里在放周杰伦的老歌: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我怎么看不见……”
江舟南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转身,跑到公交车站,跳上最近的一班车。不知道要去哪,只是随便选了一站下车,然后继续走。
天渐渐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手机一直在震动。妈妈的电话,许尘的电话,林薇薇的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最后,她在一个陌生的街角停下来。四周都是她不认识的建筑,不认识的店铺,不认识的人。
她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滚烫地,浸湿了衣袖。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不留下只言片语?
那些天台的午后,那些分享的耳机,那些画,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对他来说,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同桌,一个转身就可以忘记的过客?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得睁不开。江舟南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她拿出手机,屏幕被眼泪打湿,模糊一片。她找到纪屿默的号码——那是刚做同桌时,她硬要他存的。他当时很不情愿,但还是存了。
手指颤抖着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一遍,两遍,三遍。
全是关机。
江舟南蹲下来,又开始哭。这次哭出了声音,在空旷的街角,像受伤的小兽。
“江舟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泪眼模糊中,看见许尘站在路灯下。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眼镜歪了,衬衫的领口也被扯开了。
“你怎么……”江舟南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找你找了三个小时。”许尘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很轻,“打你电话不接,去你家阿姨说你没回去,问林薇薇她说你请假了……我把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
江舟南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是哭。
许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很干净的白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尘”字。
“擦擦。”他说。
江舟南接过手帕,捂在脸上。手帕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许尘身上的一样。
“是因为纪屿默吗?”许尘问。
江舟南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
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起来,地上凉。”
他扶着她站起来。江舟南腿软,差点又倒下去,许尘及时扶住了她。
“我送你回家。”他说。
“我不想回家。”江舟南小声说。
“那你想去哪?”
她不知道。她哪里都不想去,只想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许尘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那……去江边走走吧。”
夜晚的江边很安静。没有游人,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经过。江水在黑暗里流淌,看不清颜色,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就是那天和纪屿默坐过的同一张长椅。
江舟南抱着膝盖,看着江面。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
“他走了。”她忽然说。
“……嗯。”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留。”
许尘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江面,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我以为……”江舟南的声音哽住了,“我以为至少会有一句再见。”
许尘转过头看她。灯光落进她眼睛里,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舟南。”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人……他们的离开,不是不想告别,而是不能告别。”
江舟南抬起头看他。
“可能有苦衷,可能迫不得已。”许尘说,目光依然看着江面,“但不管因为什么,不告而别……都太伤人了。”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你还记得吗?”许尘忽然说,“小学六年级,我家要搬家,去城西。那时候我也没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我觉得,反正以后还能见面,说不说都一样。”
江舟南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天,许尘没来上学。第二天也没来。她跑到他家,发现门锁着,邻居说他们搬走了。她蹲在他家门口哭,哭到妈妈找来,把她带回家。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在新学校的第一天,就给你写了信。”许尘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可是你一直没回。我以为你生我气了,就不敢再写。直到初中,我们意外地考进了同一所中学,在开学典礼上看见你,我才知道……你根本没收到那封信。”
江舟南愣住了。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信被我妈妈收起来了。”许尘说,“她觉得小孩子搬家就搬家,没必要写信,就没给我寄出去。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
所以他那时候突然消失,不是因为不想告别,而是因为他以为告别的话已经说过了。
只是那封信,永远没有送达。
就像……纪屿默一样吗?
江舟南的心脏狠狠地揪紧了。
“所以,”许尘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悲伤,“可能纪屿默也有他的理由。可能他也想好好告别,但……做不到。”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江舟南的声音在颤抖,“哪怕发条信息,哪怕留张纸条……”
“也许……”许尘顿了顿,“也许他觉得,不说比较好。”
不说比较好。
是怕她难过,还是怕自己说不出口?
江舟南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浑身发抖。
许尘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舟南。”他叫她。
“……嗯?”
“如果……”许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须离开,我一定会好好跟你告别。一定。”
江舟南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许尘家门口哭的小女孩。那时候她觉得,被丢下了,被忘记了,天都塌了。
但现在她知道,许尘没有丢下她。他只是……迷路了,然后花了很长时间,又找回了她身边。
那纪屿默呢?
他也会回来吗?
“回家吧。”许尘站起身,对她伸出手,“阿姨很担心你。”
江舟南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许尘的手很暖,很有力。他拉着她站起来,然后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小时候那种牵手的姿势,是十指相扣。
江舟南愣了一下,想抽回手,但许尘握得很紧。
“就一会儿。”他说,声音很低,“就这一段路。”
江舟南看着他,最终没有挣扎。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江边慢慢走。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但江舟南知道,不是。
她心里想着另一个人。想着那个不告而别的人,想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想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走到巷子口时,许尘松开了手。
“到了。”他说。
“嗯。”江舟南把外套还给他,“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许尘接过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舟南,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向前看。”
江舟南没说话。她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巷子。
走到家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许尘还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像一道温柔的守望。
江舟南对他挥挥手,然后推门进屋。
妈妈在客厅等着,看见她,立刻冲过来:“你去哪儿了?急死妈妈了!”
“妈,我没事。”江舟南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她肩上,“就是……有点累。”
妈妈拍着她的背,没再问什么,只是说:“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吗?
江舟南不知道。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纪屿默的脸——天台上闭着眼睛听歌的侧脸,美术馆里专注看画的侧脸,江边欲言又止的侧脸。
还有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床,拉开抽屉,翻出那张生日贺卡。
白色卡纸,手绘的小船,那句“愿你永远像船一样,自由航行”。
还有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日期:6.15。
她盯着那张贺卡,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找到纪屿默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
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光标在闪烁,像一颗等待答案的心。
但最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关机,把手机扔到床头。
窗外,夜色深浓。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像谁在告别。
江舟南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这个夜晚很长,很长。
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完的夏天。
长得像那句永远没机会说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