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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台上的秘密 无不良引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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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
华阳一中教学楼的天台常年锁着,据说是为了防止学生想不开。但不知从何时起,那把老旧的挂锁就形同虚设了——锁芯锈得厉害,只要轻轻一拨就能打开。
纪屿默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是转学来的第二周。那天午休,教室里闷热嘈杂,他拿着物理竞赛题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无意间推开了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气息。
从此,这里成了他每天午休必来的地方。
此刻,他背靠着生锈的围栏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细响。他在画对面实验楼的轮廓——红砖墙,爬满藤蔓的窗台,还有屋顶上那面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红旗。
画到一半,笔尖顿了顿。
他翻到前一页。那里已经有一张完成的素描:教室的窗,窗台上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的光影。还有——窗边那个撑着下巴、侧头看向窗外的女孩。
马尾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纪屿默的指尖悬在画纸上,在快要触碰到那张侧脸时,又收了回来。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天台上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校园。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食堂的烟囱冒着稀薄的烟,远处居民楼的阳台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让人心安。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带着迟疑,从楼梯口传来。纪屿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素描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刚做完这个动作,天台的门就被推开了。
江舟南探出头来。
她看见他的瞬间,眼睛睁大了,像是很意外,又像是早有所料。
“我就猜到你可能在这儿。”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林薇薇说你每天午休都不见人影。”
纪屿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什么秘密被人撞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跟着你上来的。”江舟南坦然地承认,走到他旁边,也靠在围栏上,“刚才看你往这边走,就好奇跟过来了。”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随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耳垂。纪屿默的视线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这里风景真好。”江舟南望着远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比教室里闷着舒服多了。”
“嗯。”
“你每天都来?”
“……嗯。”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两个人都看着远方,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过了很久,江舟南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纪屿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江舟南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你好像从不跟人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下课也总是一个人坐着。不觉得……孤单吗?”
纪屿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围栏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墨水的印记,洗了很久也没完全洗掉。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习惯一个人?”
“嗯。”
江舟南歪了歪头:“可是人总是需要朋友的啊。”
“不需要。”纪屿默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抿了抿唇,又补充道,“至少现在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朋友总会离开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让江舟南心里莫名地一紧。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抿着,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不是所有朋友都会离开的。”江舟南轻声说。
纪屿默转过头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比如说许尘?”他忽然问。
江舟南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许尘?他就像我哥一样,从小一起长大,估计这辈子都甩不掉了。”
“只是像哥哥吗?”纪屿默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越界了,太冒昧了。
但江舟南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想了想:“嗯……就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吧。太熟悉了,熟到根本没法往别的方向想。”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坦然,没有任何犹豫或闪烁。纪屿默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了。
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失望,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她和许尘之间,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远方。
“你呢?”江舟南问,“你以前在十二中,有很要好的朋友吗?”
纪屿默沉默了很久。
“有。”他最终说,“有一个。但后来他转学了。”
“然后你们就没联系了?”
“……嗯。”
“为什么?”
纪屿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分了一只递给江舟南:“要听吗?”
话题转得生硬,但江舟南很自然地接过了耳机。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顿——她的手指很暖,他的很凉。
耳机里传来周杰伦的《晴天》。前奏的吉他声清澈干净,像这个午后的风。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
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江舟南跟着轻轻哼起来。她的声音很轻,调子不太准,但有种随意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纪屿默靠回围栏上,闭上眼睛。阳光晒在眼皮上,暖洋洋的。音乐在耳朵里流淌,风在耳边呼啸,旁边有一个人轻轻哼着歌。
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这些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喜欢在午后放唱片。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坐在钢琴前弹《致爱丽丝》,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偶尔抬起头,对她温柔地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原来安静也可以是这样的——不是死寂,不是空洞,而是温暖的,充实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一曲终了,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江舟南忽然开口:“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纪屿默睁开眼,看向她。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能享受一个人的时光。”江舟南也闭上眼睛,仰起脸迎着阳光,“我好像从小就被包围着。家人,朋友,同学……总是热热闹闹的。有时候我也会想,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感觉。”
“你现在就可以试试。”纪屿默说。
江舟南笑起来:“可是你在旁边啊。”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暧昧或别的意味,只是单纯的陈述。但纪屿默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重新闭上眼睛,假装在听歌。
耳机里,周杰伦在唱:“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我怎么看不见……”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江舟南的头发飞舞。她伸手去按,有几缕发丝却调皮地拂过纪屿默的脸颊。
很轻,像羽毛。
纪屿默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那几缕头发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被风吹开。
空气里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盖过了音乐。
“纪屿默。”江舟南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午休都来这里吗?”
“大概吧。”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来吗?”她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被拒绝,“我保证很安静,不会打扰你。”
纪屿默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视线里,江舟南正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江舟南笑了,笑容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天的午休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放学铃响起时,两个人才发现已经在天台上待了整整一个中午。
收拾东西下楼时,江舟南走在前面,纪屿默跟在后面。楼梯间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对了,”走到三楼时,江舟南忽然回头,“你那个素描本,可以给我看看吗?”
纪屿默的脚步顿住了。
“就是……你平时画画的那个。”江舟南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我上次不小心看到了,画得真好。”
纪屿默握紧了书包带。素描本就在包里,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只是一些练习。”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那也给我看看嘛。”江舟南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往下走,“我从小就特别佩服会画画的人,我自己连个圆圈都画不圆。”
她退得太快,没注意脚下的台阶。脚跟踩空,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纪屿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力气很大,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江舟南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肩膀上。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急。
江舟南站稳,揉了揉额头:“没事没事……吓我一跳。”
两个人都意识到此刻的姿势过于接近,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昏暗的光线里,彼此的脸都看不真切,只能听见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谢谢。”江舟南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
沉默在楼梯间里蔓延。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墙上,投出诡异的影子。
“那个,”江舟南打破了沉默,“素描本……”
纪屿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书包,掏出那本厚厚的素描本,递了过去。
江舟南接过,小心地翻开。第一页,第二页,都是风景和静物。线条干净利落,明暗处理得恰到好处。她翻到第三页——
手停住了。
那是她的侧脸。
铅笔勾勒的线条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画中的人。光影处理得细腻极了,连她睫毛的弧度,嘴角那一点点上扬,都捕捉得精准无比。
江舟南盯着那幅画,很久没有说话。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纪屿默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等着,等着她的反应——惊讶?生气?还是……
“画得真好。”江舟南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他笑:“可以送给我吗?”
纪屿默愣住了。
“我真的很喜欢。”江舟南补充道,眼睛亮晶晶的,“而且这是你画的第一个我吧?很有纪念意义。”
“……不是第一个。”纪屿默说。
“嗯?”
“不是第一个。”他重复道,声音很低,“草稿本上……还有。”
这次轮到江舟南愣住了。她想起那天在教室里看到的、草稿本角落那个模糊的轮廓。原来那不是错觉。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昏暗的光线,狭窄的楼梯间,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还有那本摊开的、画着她侧脸的素描本。
所有的一切,都让这一刻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暧昧。
“那……”江舟南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以后可以多画我吗?”
纪屿默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承诺。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要上来了。江舟南慌忙合上素描本,塞回纪屿默怀里:“快走快走,被发现了就惨了。”
两人一前一后跑下楼梯,冲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踢足球,笑声远远传来。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一切都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分别时,江舟南对纪屿默挥挥手:“明天见,同桌。”
“明天见。”纪屿默说。
他看着她跑向校门口的背影,马尾在阳光下跳跃,像一道光。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书包,看着那本素描本。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的。他拿出铅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在那页纸的右下角,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2009年5月21日。
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天台上,有风,有阳光,有她。”
写完,他合上本子,像守护一个秘密一样,把它放回书包最里层。
远处,江舟南已经跑出了校门。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纪屿默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江舟南转回头,继续往家跑。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
不知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晚上做作业时,她总是走神。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等她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很眼熟。
是今天在素描本上看到的,她自己。
江舟南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把它擦掉了。
但心里那个清晰的影像,却怎么也擦不掉。
窗外的夜色深了。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听见了天台上呼啸的风声,和周杰伦的《晴天》。
还有那句很轻很轻的:
“以后可以多画我吗?”
“好。”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江舟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