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冰山与太阳 无不良引导 ...
-
2009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初,华阳一中的香樟树已经郁郁葱葱,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高三(七)班的黑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教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起的风都是热的。江舟南坐在靠窗第四排,正用课本偷偷扇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班主任老陈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陈拍拍讲台,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平息,“这是新转来的同学,纪屿默。接下来到高考前,他会在我们班学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手肘。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书包带勒得有些紧,勾勒出清瘦的肩膀线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在教室的白炽灯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但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闷热教室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纪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老陈和蔼地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纪屿默终于抬起眼睛,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快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叫纪屿默。岛屿的屿,沉默的默。”
七个字。说完就闭上了嘴,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尴尬的沉默在教室里蔓延。老陈干咳两声,试图缓解气氛:“那个……纪同学从城东的十二中转来,以后大家多帮助新同学。”他推了推眼镜,视线在教室里巡视,“座位的话……江舟南!”
江舟南正在偷偷用橡皮擦清理桌上的涂鸦,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
“纪屿默同学坐你旁边。你是班长,多照顾新同学。”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哇,冰山配太阳?”
“江舟南能融化他吗?”
“我赌一周,肯定连话都说不上……”
江舟南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站起身,脸上挂着班长标志性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这里。”
纪屿默背着书包走过来,脚步很轻。他在座位上坐下时,江舟南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像是松木混合着某种绘画颜料的味道,清爽,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透着凉意。
“你好,新同桌。”江舟南伸出手,笑容灿烂,“我叫江舟南。江河的舟,南方的南。”
纪屿默转过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皮肤很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在她伸出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点了点头。
“嗯。”
连手都没握。
江舟南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收回手。行吧,她心想,看来真是座冰山。
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先生,说话慢吞吞的。江舟南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
纪屿默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左手按着课本,右手握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写着什么。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江舟南用余光瞥了一眼。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带着力道,但排列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克制的严谨。
“江舟南。”
物理老师突然点名。她猛地回神,慌乱地站起来。
“这道题,你来说说解题思路。”
黑板上写着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题。江舟南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光顾着观察新同桌,完全没听讲。
就在她张口结舌时,余光瞥见纪屿默的笔在草稿纸上点了点。
那是一道极其简洁的公式。
江舟南福至心灵,照着念了出来。物理老师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过程太简略。坐下吧,认真听讲。”
她坐下时,心跳还没平复。侧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
纪屿默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但江舟南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舟南舟南!”前座的林薇薇猛地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新同桌怎么样?说话了吗?他声音好听吗?”
江舟南无奈地笑笑:“就说了一个‘嗯’字。”
“哇,果然高冷。”林薇薇凑近,压低声音,“不过长得真好看,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忧郁美少年。就是太冷了,感觉靠近一点都会被冻伤。”
江舟南下意识地看向纪屿默。他已经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站起身,准备离开教室。
“纪同学。”她叫住他,“下节是数学课,在三楼阶梯教室。”
纪屿默脚步顿了顿,回过头。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刚好落在他脸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质感。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转身走了。
林薇薇夸张地捂住胸口:“我的天,连说谢谢都这么冷淡!舟南,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江舟南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收拾课本,视线落在纪屿默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椅面上,留着一本摊开的草稿本。
大概是走得太急,忘记带走了。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拿起那本草稿本。普通的横线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翻开第一页,满页都是物理公式和电路图。第二页,数学的函数图像。第三页……
江舟南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页的角落里,用铅笔勾勒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枝桠,又像是一个人的侧脸。线条很轻,几乎要隐没在纸张的纹理里。
她盯着那几笔素描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才慌忙把本子塞进自己的书包。
数学课是两节连堂。阶梯教室里闷热难耐,江舟南听得昏昏欲睡。她的视线再次飘向纪屿默——他坐在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依然背挺得笔直,专注地记着笔记。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他黑色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有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江舟南忽然想起林薇薇的话。
冰山吗?
可是冰山的边缘,在阳光下也是会融化的吧。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江舟南伸了个懒腰,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经过纪屿默的座位时,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草稿本。
“你的本子。”她把本子放在他桌上,“刚才落在教室了。”
纪屿默正在往书包里装课本,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本草稿本,浅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
“不客气。”江舟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下次别再落东西啦。还有……”她顿了顿,“上午物理课,谢谢你。”
纪屿默抬起眼睛看她。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嗯。”他最终还是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江舟南注意到,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微弱,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食堂里人声鼎沸。江舟南端着餐盘找到林薇薇时,好友已经快吃完了。
“怎么这么慢?”林薇薇问。
“还了本子给新同桌。”江舟南在她对面坐下。
“哇,进展神速嘛。”林薇薇坏笑,“怎么样,冰山有没有被你的热情融化一点点?”
“哪有。”江舟南夹起一块红烧肉,“还是那样,惜字如金。”
正说着,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许尘端着餐盘,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看到江舟南时,眼睛亮起来。
“舟南。”他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餐盘里没动过的鸡腿夹到她碗里,“今天食堂的鸡腿还不错,你尝尝。”
“你又这样。”江舟南无奈,“自己吃啊。”
“我最近健身,少吃油腻的。”许尘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他的目光在江舟南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听说你们班来了个转学生?”
“嗯,叫纪屿默。”林薇薇抢答,“超——级——高冷!一上午就跟舟南说了三个字!”
许尘的筷子顿了顿:“是吗?坐哪儿?”
“跟我同桌。”江舟南说,“老陈安排的。”
许尘“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下午的课程平淡无奇。英语课、化学课、自习。纪屿默依然安静得像不存在,除了必要的问题回答,几乎不开口说话。但江舟南发现,每次她需要借东西——橡皮、尺子、修正带——只要她的视线扫过去,纪屿默就会在下一秒把那东西递过来。
默契得有些诡异。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沸腾,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涌向门口。
江舟南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今天值日,要留下来打扫卫生。
“要我等你吗?”许尘站在教室门口问。他每天都会等她一起回家,从小学到高中,雷打不动。
“不用啦,今天轮到我值日,还要开班会,不知道弄到什么时候。”江舟南冲他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许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信息。”
“知道啦,许妈妈。”江舟南开玩笑。
许尘无奈地笑笑,转身离开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江舟南拿着抹布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飞扬。
擦到一半时,她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转过头,纪屿默还坐在座位上。他已经收拾好书包,却没有走,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你还不回家吗?”江舟南问。
纪屿默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等人。”
“等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江舟南耸耸肩,继续擦黑板。等她擦完黑板、摆好桌椅、倒完垃圾,教室里已经只剩下她和纪屿默两个人了。
夕阳西斜,光线越来越暗。纪屿默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你等的人还没来?”江舟南背上书包,走到他旁边。
纪屿默终于动了动。他站起身,背上书包:“大概不来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楼梯口时,江舟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家住哪儿?”
纪屿默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城东。”他说。
“城东?”江舟南惊讶,“那你每天上学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
“嗯。”
“为什么转来华阳一中?十二中不也在城东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江舟南就后悔了。太冒昧了。
果然,纪屿默沉默了。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过了很久,久到江舟南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
“因为一些原因。”
很模糊的回答,但江舟南听出了其中的回避。她识趣地没有再问。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操场。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晚风带来一丝凉意。
在校门口分别时,江舟南挥了挥手:“明天见,同桌。”
纪屿默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看着江舟南,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见。”
这是今天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三个字。
江舟南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纪屿默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那画面莫名地让人心里一紧——太孤独了,孤独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江舟南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但那个画面,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晚上做完作业,江舟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尘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
“到了,在写作业。”她回复。
“今天和新同桌相处得怎么样?”
江舟南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她想起纪屿默递过来的橡皮,想起他草稿本上模糊的素描,想起夕阳下他孤独的背影。
“还好。”她最终只打了这两个字。
“那就好。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江舟南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冰山吗?
也许吧。
但冰山深处,是不是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风景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舟南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个转学生而已,一个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可是那个孤独的背影,还有夕阳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夜越来越深。江舟南在睡意朦胧中,听见窗外的风拂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低语。
她不知道,在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纪屿默正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草稿本。
本子的第三页,那个模糊的轮廓旁,多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笑了。”
只有三个字。
纪屿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清冷的光照进房间,照在他安静的脸上。
冰山开始融化的第一滴水,往往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