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栖心》风和池鸦

36、入梦 三天后

　　三天后，倒是不算太远。

　　或许是祈梦会将至，寨老们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天，除了每天晚间来探望的阿吉，便再无人打扰。

　　守卫偶尔会给二人投递来一些残羹冷炙，这些当然不足以饱腹，但幸好有阿吉的投喂，因此暂且性命无虞。

　　而夜间，序岚在此做了与在阿吉家中相同的梦。

　　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火光却似乎比上次更多、更密集。

　　序岚向前缓慢移动着，那时隐时现的哭声便愈发清晰，直到面前出现了模糊的轮廓，一道少女身形的人影抱膝坐在树枝上，哭声便由此传来。

　　见到序岚进来，少女似乎有些惊讶的抬头，随即破碎的音节从她口中传出：

　　“终于等到你了。”

　　梦境戛然而止。

　　序岚睁开眼，发觉晏簌的手指正落在他的头顶。

　　晏簌见他醒来，轻轻收回手，解释道：“我猜你又做噩梦了，帮你按按。”

　　序岚坐起身，思绪犹停留在方才的梦境中。

　　晏簌没有催促，在一旁安静等候。

　　煦暖的日光照射进来，已然至了晌午。嘈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议论声，也有搬弄重物的响声，宣示着外界的人正因筹备盛会准备着。

　　窗外的光线由明亮变得柔和，又转为暗沉，世间已然来到夜晚。

　　此时的古方寨，人群围绕在一片宽阔的广场上，中心的篝火越烧越烈，面露威严的蒙山正站在众人面前。

　　眼下便是祈梦会最关键的一个环节——聆听神谕。

　　往年此环节都是由圣女在圣树前双手合十，虔心祈愿，再将获取的神谕宣读于众人，但因圣女遭逢意外，此项环节也只能由蒙山代劳。

　　老者站在众人面前，手中拿着一卷布帛。

　　戌时至，在人群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布帛展开。

　　然而，在看清了布帛上所写的字样后，却是满座哗然。

　　——禁止入梦。

　　巨大的布帛上只写着这三个字，蒙山垂眸查看，眼中也露出了些许惊诧。

　　往年的神谕，大致都是指引人们寻找机遇、破除灾厄，可今年的神谕却是简短而透露出古怪。

　　与梦神沟通的方法按照典籍所言，虽然并非圣女本人所得，但按照理来说，神谕内容只会较以往更少，却不会出错。

　　蒙山当即高声维持秩序，让躁动的人群稳定下来，随后宣布所有人都按照神谕所言，无论男女老少，在命令解除之前，不允许进入睡梦。

　　这番命令没头没脑，自然也传到了序岚与晏簌的耳中。

　　序岚感到奇怪。自从他进入到这古方寨后，似乎一切的谜团都与梦境有关，晏簌闻言却是略微蹙眉，露出不赞成的神情。

　　“人非草木，即便是修士，亦无法不饮不眠，那位聪慧善良的梦神，怎会降下此等神谕？”

　　序岚不了解这些，但隐约能感觉到，不日古方寨将发生大事。

　　人没办法一直不睡觉，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神谕降下当夜，人们困惑不解，但毕竟是梦神旨谕，只好强行提起精神遵守。

　　第二日白天，已然有体弱的老者或病人提不起精神，哈欠连连。有时忍不住闭目小憩，又被身边人提醒，不得睡眠。

　　第二日夜晚，终于有人坚持不住。

　　在无人注意时，一位年纪偏大的老者靠着竹榻，进入梦乡。

　　在其家人注意到时，老者睡得正香，但接下来便发现了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无论他们如何叫喊、使用什么手段，老者如同昏厥一般，怎么也无法醒来。

　　一时间，举寨哗然。

　　很快便有人想起来圣女如今的处境，正是陷入昏睡，三年皆未醒来。

　　入睡的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会变得和圣女一样吗？

　　人们感到恐惧，正视起了这道神谕。寨老向民众发放提神醒脑的丹药，但效果微乎其微。

　　第三日，有两人陷入昏睡，再未醒来。

　　第四日，五十七人陷入昏睡。

　　第五日，即便有丹药相助，寨子里的人都已无法忍受。

　　精神的疲惫积攒到顶端，而尤其是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醒着的人已然几欲疯狂。

　　所有人都会因睡眠死在寨子中的，最后因为时间的流逝化成一具干尸，消弭在南岭翠绿色的山林间。

　　而另一条道路，是无尽的精神折磨，比死亡更折磨千倍百倍。这无尽痛苦的终点还是死亡，他们的挣扎毫无意义。

　　疯癫的哭声、尖叫，此起彼伏，不知何时，看守者呈义厅的守卫也已经呼吸变得绵长。

　　序岚与晏簌从中走出，无人阻拦，也无人在意。

　　此事实在诡谲，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晏簌，也是第一次见这场面。

　　他来到一名昏睡的居民面前，查看一番脉象，却未能察觉出太多异样。

　　这些天，他与序岚靠服用清心丹维持清醒，虽然丹药让他们稍微能好过些，但晏簌所携带清心丹并不多，已然不能再支撑多久。

　　古方寨中到处都是躺倒的人影，这些人姿势各异，无一例外，皆是神情疲惫虚弱，眼眶乌黑。

　　古方寨中，已然无人能够阻拦他们，可两天在土路间行走，看见了昏倒在了草堆里的阿吉。

　　少年双目紧闭，为自己找了一片舒适而柔软的场地。

　　他昨日还为序岚与晏簌送来果腹的食物，如今已然成了昏睡着的其中一员。

　　阿吉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似乎是因自己终于能够见到阿姐了感到高兴，晏簌看来却觉得无比心酸。

　　困意再度袭来，晏簌取出盛装清心丹的小瓶，只剩下最后两颗。

　　他深吸一口气，将其中一颗递给序岚，却又将瓶子收了回去。

　　序岚没接过那枚清心丹，定定看着晏簌：“你自己留着。”

　　晏簌认真道：“我虽然修为不如你，但是有师父留给我的法器，比你能多撑一段时间。况且是我做决定要蹚这趟浑水，才会害得你我落入这番境地。”

　　序岚却摇了摇头，心中有了主意。

　　“正因如此，这两枚丹药才应该都留给你，你在我入梦后才能把我叫醒。”

　　晏簌一怔，有些不理解序岚话中的意思。

　　“我觉得，古方寨发生的一切，似乎与我这些天做的梦有关。如今我们左右都是要进入昏睡，不如我先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探寻出些什么。”

　　这番行径，着实太过大胆。

　　晏簌有些担忧地看向序岚，却见对方一脸的无所谓。

　　“不要有事，我会愧疚，楚曜他们也会难过。”他注视着序岚，语气郑重而沉缓。

　　序岚朝他微微点头。

　　“放心，我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