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栖心》风和池鸦

22、考核（上） 登天阶，聆

　　那人广袖流云，玉笛横吹，风度翩翩，正是多日不见的云枕月。

　　此时，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围在中心。笛声悠扬清悦，似乎带着舒缓心情的功效。序岚看了他一眼，本想直接略过，却刚好一曲终了，云枕月收回笛子，目光透过层层人群，直接落到了他身上。

　　“序岚小友？好巧。”

　　序岚朝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人含着笑，朝他缓步走来，这时若直接离去，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于是序岚停下脚步，朝他望去。

　　“你这是？”序岚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笛上，询问道。

　　玉笛在云枕月的指尖转了个圈，他答：“闲来无事，便用这曲子结交些善缘。”

　　序岚了然，此人倒是颇爱风雅。

　　“你可有什么喜欢的曲子？我可以吹给你听。”云枕月又望向他，那狭长的眸子微微泛着清光。

　　序岚果断拒绝：“我不懂这些。”

　　云枕月挑眉：“不懂？无妨。”

　　他抬起玉笛，横于唇边。

　　简单而清悦的旋律响起，像风吹过竹林，像雨滴在水面，像夜深人静时，远处若有若无的呼唤。

　　朔雪在序岚肩头动了动耳朵，轻微的声音在序岚脑海中回响：“主人，好听。”

　　序岚沉默着，静静等待他吹完这一曲。

　　一曲奏罢，云枕月放下玉笛，看着序岚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如何？”

　　序岚顿了顿，只能评价道：“不错。”

　　云枕月丝毫未介意序岚的，面上笑意依旧。

　　他收起玉笛，往旁边让了让：“那便不耽搁阁下的时间了。明日瑶台考核，祝你顺利。”

　　序岚微微蹙眉：“你怎知我要参加瑶台考核？”

　　细细想来，他与云枕月只不过几面之缘，此人却似乎很了解他，这让序岚心头不免生出些许怪异感。

　　云枕月脸上笑容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因为我碰巧在报名单上看到你了。”

　　没想到他说得这般直接，序岚有些惊愕。

　　“你是瑶台的人？”

　　云枕月并没否认，而是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这里人多。”

　　序岚的眉头皱得更深。云枕月这番话说得极为含糊，就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他问：“你是考官？”

　　云枕月慌了，四下看了看周围，发觉没人注意到，才低声解释：“不是。我只不过是个下山随便看看的闲人。”

　　“闲人？”序岚反问。

　　云枕月略一思索，解释道：“反正突破无望，不如随便找点什么做做打发时间。招收弟子可是一年才有一次的大事，万一能遇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呢？”

　　序岚微微眯起眼。

　　闲到搜集名单，到处奏曲的人。这人说的话的确看不出一丝破绽。

　　街上的人的确很多，序岚还想再深问些什么，可此时并非好时机。

　　他最终还是结束了话题，转身告辞。

　　在序岚走后，人群中又有其他乐修走去，云枕月趁机走到了略微清冷的树下。

　　就在这时，天际一道红光闪过，一名红衣白发的身影便降落在那云枕月身旁。

　　那是名五官极其精致的女子，发钗上的红玉昭示着她骨子里的张扬。

　　云枕月见了她有些意外：“距离瑶台这么远的地方，你都能找到？”

　　红衣女子轻笑，眼底透出一抹自信：“我早说过，你躲不开我。”

　　云枕月眼中透出些许无奈：“一百年了，你还是这么执着。”

　　萧落泠的眸中却尽是坦然，反问道：“你不也是一样，放不下他吗？”

　　云枕月难得默然。

　　红衣女子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眸光凌厉，双唇未动，却是用了传音入密：“那人便是他的转世？”

　　云枕月捏着笛子的手微微一紧。

　　萧落泠见状笑了。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拦着你。说起来，那日报名时，我可是帮你将他身上的海神印记瞒了下来，你不该谢谢我？”

　　云枕月望着她那明艳的眸子，无奈轻叹。

　　“是该谢谢你。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

　　次日一早，序岚独自从客栈动身出发，来到归墟城北招收弟子的场地。

　　放眼望去，场地里已经聚集了三四百人，有的三五成群，相互讨论，有的独自而坐，闭目养神。

　　序岚也寻了处清净的角落等待，不多时，便见两名修士从天际落下，皆是金丹期修士。

　　这两人便是今日的考官。其中一人序岚见过，正是自己报名时遇见的萧落泠，而另一人是名白发老者，气势威严，不见喜怒。

　　考核的时间已到，就见那名白发老者站到众人面前，宣读规则。声音洪亮有力，传遍整片场地。

　　“考核第一关，登天阶。天阶共有九十九层，凡踏入者，修为皆会被封存，与凡人无异。阶数越高，越难登上。考核者需以自身毅力，登上九十九层天阶，中途放弃或是两个时辰内未能完成考验者，算作失败。”

　　规则讲述得很是清楚，序岚已然明白。

　　当开始计时时，序岚便看见那考官挥了一道法诀，面前幻阵顿时被解除，露出一排宽阔恢弘的石阶。

　　想必这便是天阶。

　　参与考核的人蜂拥而至，想要尽快争取时间，然而刚一踏上台阶，便感觉到不对劲。

　　双腿仿佛被绑上了千斤巨石，每动一步便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有的人才往上走了十余阶，便已经满头大汗，停下来歇息。

　　序岚混在人群之中，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争抢着往前冲，而是不紧不慢地朝天阶走去。

　　站在第一级台阶前，抬脚踏上，只一瞬，体内的灵力仿佛被抽空，沉重感从四肢百骸同时压下。

　　原来这便是封存修为的感受。

　　序岚并未小瞧这看起来不长的九十九道天阶，稍作适应，抬起脚，迈上第二阶、第三阶……

　　周围不断有人超过他，也有不少人已经在前面停下来大口喘气。序岚保持着均匀的速度，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急不躁。

　　“老大，您也来了？呼……这天阶看着不长，怎么爬起来这么费力，真是累死我了。”

　　序岚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循声望去，正见薛麟在距离自己十米左右的方向挥手。

　　看样子，是耗尽了全部力气，正在台阶上休息。

　　序岚只用眼神回应，随后继续朝着下一级踏去，很快便超过了薛麟。

　　第二十阶时，已经有许多人放缓脚步。

　　第四十阶，序岚身旁的人越来越少，一半人都已停下休息。

　　序岚的脚步却依旧未停止，他继续往上走，节奏平稳。

　　第六十阶。

　　双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粗重。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模糊了视线。序岚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向前走。

　　第七十阶。

　　周围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大多数人都停留在五十到六十阶之间，或坐或蹲，神情痛苦。

　　序岚只扫了一眼，在自己前面的人只有十多个。

　　第八十阶。

　　序岚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身体传来巨大的压迫感，仿佛背着一座大山般沉重。

　　他总算知道，为何说是越往后越艰难。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微微颤抖，这巨大的压力已经远超他身体的负荷。

　　第八十五阶。

　　序岚平复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平稳下来。

　　第九十阶。

　　眼前的世界开始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抬脚，落下，再抬，每一秒钟都变得极其漫长。

　　第九十五阶。

　　他想起了很多事。

　　父亲带他上山打猎，他走不动的时候，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别停，停下来就更走不动了。”

　　竹林幻境里，他死了几千次。每一次都是痛到极致，然后重来。

　　还有那个深夜，他从宁村被天魔追杀着逃跑的那个夜晚。

　　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第九十七阶。

　　第九十八阶。

　　第九十九阶。

　　眼前忽然一花，一瞬之间，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他差点朝前摔去，一只苍老的手及时扶住他，序岚才稳住身形。

　　身上的灵力在一瞬之间灌回到他体内，序岚抬头，发现是那须发皆白的考官扶住了自己，眼里满是欣赏。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在他之前登上这九十九道天阶的，还有三人，此刻正在考官的看护下打坐调息。

　　他站在天阶顶端，回头望去。

　　身后是漫长的石阶，零零散散还有十余名修士，正在艰难地往上爬。更多的是在山脚下，被淘汰的那些人，有的已然放弃，有的还在挣扎。

　　登上天阶，证明他已过了毅力的这一关。

　　而接下来的两重考核也将在这第一关结束后开始。

　　序岚也学着先前三人的样子，盘膝坐下，调息打坐。

　　修士体魄本就强于凡人，他将灵力运转了几个周天，刚才登天阶时身体传来的不适已经全然消失。

　　一个时辰后，又有八名考核者登上了天阶，算是序岚与之前的人，共十二名。

　　其余的人皆是被淘汰，宣布与瑶台无缘。

　　年长老者带着他们朝山上走，进入一片竹林。

　　第二关考验，正是聆竹音。

　　白发老者讲述了规则，这篇竹林中藏有仙人布下的机关，经过时，风穿过竹子身上的孔洞，便会发出声响。

　　试炼者需要通过声音判断出哪些竹子藏有机关，躲避竹中暗藏的箭矢。在半个时辰内穿过竹林，且毫发无伤者算通关。

　　看来是考验试炼者身手与反应速度的关卡。

　　序岚对此倒是很有信心。他已在竹林幻阵中接受了数千次的历练，躲避危机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宣布开始后，序岚的身影便轻巧地化作一道流风，穿梭在竹林中。

　　四周很安静，唯有他行过林间掠起的风声。

　　忽然，一道细微的响声传来，序岚敏锐地察觉到，身影微闪，一枚暗箭便从他身后掠过。

　　“嗖嗖嗖——”又是几声轻响，序岚的身影宛如一片翻飞的竹叶，轻而易举地便躲过了那些暗箭。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暗箭所在的位置，只是听着声音，便轻巧地躲过。

　　竹林外，萧落泠和那白发老者则是各自捏着一枚茶盏，相对闲谈。

　　“此人如何？”萧落泠抿了一口茶水，挑眉问。

　　“飘逸灵动，竟无半分停滞，实属奇才。”白发老者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序岚的身影，眼中只剩下了惊叹。

　　两人还在闲谈间，就见竹林的出口处已经多了一人，正是序岚。

　　他的眼中满是自信的笑意。比起竹林幻阵中的历练，眼前的这场考核于他而言可不算什么。

　　第二关已顺利完成，白发老者对他连连点头。

　　“不错，仅花了二十二息便通过了这片竹林，颇有当年云峰主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