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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清言破的见真章 “一诺千金 ...

  •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整座长安城裹进了一片茫茫白幕里。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积雪封了个严实,坊市的门扉大多紧闭,只偶尔有挑着货担的货郎缩着脖子踏雪而过,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转瞬又被新雪盖住。自河桥血战、长安叛乱以来,关中大地历经了半载烽烟,好不容易挨到岁末,百姓们纵然家无余粮,也依旧在门框上贴了新的桃符,在风雪里燃响几声零星的爆竹,盼着新岁能换个太平光景。

      与坊间的寂静萧索不同,皇城深处的大行台府,灯火竟彻夜不熄,把檐角的积雪都映得微微发红。

      宇文泰一身素色锦袍,未着甲胄,也未戴冠,只松松挽着发髻,站在大案之前。案上摊着数卷麻纸,墨迹未干,旁边堆着的竹简、文册几乎堆成了小山,烛火被穿堂的朔风吹得明明灭灭,映得他脸上的轮廓忽明忽暗。他身侧,苏绰正执笔疾书,笔尖划过麻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风雪寒宵里,格外清晰。

      河桥一战先胜后败,数万大魏将士埋骨河洛;长安叛乱骤起,都城险些易手,根基几乎动摇。这半年来的惊涛骇浪,让这位关陇雄主彻底看清了——大魏以关中一隅之地,抗衡坐拥关东富庶之地的高欢,单凭武川兄弟的骁勇、沙场的奇谋,终究是镜花水月。想要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甚至日后挥师东进、一统中原,非得从根子里革了这乱世的弊政不可。

      整个十二月,这大行台府的内堂,便成了大魏未来百年基业的定鼎之地。宇文泰与苏绰闭门议事,常常一谈便是通宵,从治心、敦教化的牧民之本,到尽地利、均赋役的强国之策,再到擢贤良、恤狱讼的吏治之规,一字一句,反复推敲,连窗外的风雪落了几重,都浑然不觉。

      元玥也时常入府参与议事。每每议事,她总能放眼长远,补全均田定籍、选官任贤的诸多细节,往往一句话,便让宇文泰与苏绰茅塞顿开。

      这日夜深,朔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苏绰放下笔,将刚誊写完毕的诏书定稿递到宇文泰面前,长舒了一口气,抚掌笑道:“都督,六大施政方向,终于尽数定稿。此诏一出,便是为我大魏定下了百年的规矩,何愁高欢不灭,天下不定?”

      宇文泰接过麻纸,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目光灼灼,指尖微微发颤。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大案之上,声如洪钟,震得烛火都跳了起来:“好!好一个‘先治心,敦教化’!好一个‘均赋役,擢贤良’!有此六条,我大魏便有了根!”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元玥,眼底满是赞许:“夫人,此番定诏,你居功至伟。若非你屡屡点破其中关窍,这诏书也不会如此周全。”

      元玥微微躬身,轻声道:“宇文公言重了。我不过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真正为大魏谋万世基业的,是宇文公与苏尚书。这一纸诏书,最终能让关中百姓安居乐业,让流离失所的人有田可耕、有家可归,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宇文泰闻言,朗声大笑,笑声穿透了风雪,带着一扫半年颓丧的意气风发。

      十二月下旬,《六条诏书》正式颁行全国。宇文泰下了严旨:各州郡的太守、刺史,务必熟记背诵这六条诏书,通晓《计账法》,但凡不通晓此二者,哪怕有再高的军功、再深的资历,也不得为官。

      与此同时,一场悄无声息的改革,也在关中大地全面铺开。宇文泰与苏绰完善了《朱出墨入法》与《文案程式》,把全国上下的公文流转、财务核算,尽数纳入规矩之中;边境要塞全面推行屯田制,驻军与流民合力耕种,原本因战乱荒芜的田地,渐渐又有了炊烟;苏绰依《计账法》重新核定户籍,清查出被关陇豪强隐匿的户口万余户,既补充了国家的赋税与兵源,也让无数被豪强裹挟的流民,重新成了朝廷的编户齐民。

      这一场始于岁末风雪里的改革,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金戈铁马,却比十场血战更能撼动这乱世的根基。长安城里的百姓或许还不懂这一纸诏书的深意,可他们看着官府开仓放粮,看着返乡耕种能免三年租调,看着贪腐的官吏被查办,便知道,这风雪漫天的岁末里,终究是有了盼头。

      朝堂之上的改革稳步推进,北方柔然王庭的外交博弈,也终于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

      自独孤信星夜赶回长安,揭破高欢与柔然南北夹击的密约,大魏便立刻遣使北上,带着厚礼与和亲的国书,赶赴柔然王庭。几乎是同时,高欢的使者也到了漠北,带着比宇文泰丰厚数倍的金珠玉帛,游说头兵可汗阿那瓌。

      一时间,柔然王庭成了关东关陇博弈的第二战场。

      柔然王庭的牙帐之内,烧得正旺的牛粪火噼啪炸着火星,却驱不散帐里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上首的狼皮宝座上,柔然头兵可汗阿那瓌抚着腰间的金柄弯刀,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扫过帐下分坐两侧的两国使者,神色晦暗不明。

      左手边,高欢使者穆景相的案上,金珠玉帛堆得冒了尖,夜光杯里的葡萄美酒晃着粼粼的光。使者是高欢麾下的中书舍人、通直散骑常侍,此刻正唾沫横飞,声音里满是蛊惑:“可汗明鉴!宇文泰新遭河桥大败,长安叛乱刚平,早已是强弩之末!我家大丞相手握关东百万雄兵,旦夕之间便可踏平关中!只要可汗与我关东联手,南北夹击,灭了宇文泰,关中的金帛、子女、良田,尽归可汗所有!我家丞相还许诺,待天下平定,与可汗南北分治,共为二主,岂不快哉!”

      阿那瓌的手指在弯刀柄上轻轻摩挲,眼底的光动了动。

      他本就是靠北魏扶持才坐稳的可汗位,这些年看着高欢和宇文泰打得天翻地覆,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高欢给的条件实在诱人,更何况他的国力本就数倍于宇文泰,任谁看,这场赌局,都是押高欢赢面更大。

      他抬眼扫向右手边,宇文泰的使者杨荐案上,只有一个半旧的紫檀木匣,装着国书与和亲的庚帖,连件像样的金器都没有。杨荐正襟危坐,一身青色的使臣朝服,在满帐的貂裘金饰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自入帐以来,任凭穆景相如何舌灿莲花,始终一言不发,只手按着身前的符节,指尖稳得纹丝不动,仿佛帐里的刀光剑影、金珠诱惑,都与他毫无干系。

      见阿那瓌目光扫来,穆景相更是得意,当即嗤笑一声,对着杨荐扬声道:“杨使者,你关陇新败,国困民穷,拿不出半点像样的东西,也敢来与我关东争盟?识相的,还是早早卷了铺盖回长安去吧,免得在这里自取其辱!”

      帐下的柔然贵族顿时哄笑起来,两侧持矛的武士齐齐踏前一步,矛尖寒芒闪烁,直逼杨荐面门。帐内的气氛瞬间绷紧,连炭火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跟着杨荐来的两个随从脸色煞白,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杨荐却依旧端坐不动,甚至还抬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朝服上落的一点火星。

      直到满帐的哄笑渐渐落了,他才终于抬眼。目光先掠过穆景相,最终落在上首的阿那瓌身上,不卑不亢,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帐外的风雪声,第一句话,便石破天惊:“可汗,臣今日入帐,本是为两国永结盟好而来,却没想到,竟要亲眼看着可汗,步尔朱氏的后尘,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臣斗胆,为可汗惜之!”

      一句话,让满帐瞬间死寂。

      阿那瓌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拍宝座扶手,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两侧的柔然武士瞬间拔刀出鞘,钢刀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

      跟着杨荐的随从惊得起身,却被杨荐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符节握在手里,旄尾不曾歪过半分,目光直直迎着阿那瓌的怒火,毫无惧色。

      “可汗息怒,臣所言,句句属实。”杨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敢问可汗,当年是谁助你重返柔然,坐稳可汗之位?是我大魏元氏皇室。是谁与你世代和亲,保你漠北边境安稳?还是我大魏。如今你却要与高欢结盟,背弃累世恩义,此乃背惠食言,可汗可知,这背惠食言之人,最终都是什么下场?”

      他话音一转,目光扫向一旁脸色发白的穆景相,字字如刀:“高欢此人,是何品性,可汗当真不知?当年尔朱荣、尔朱兆兄弟待他恩重如山,把他从一个落魄小卒,一路提拔到晋州刺史,给他兵马,给他地盘,视他如手足。可结果呢?尔朱氏刚落了势,高欢便反手起兵,灭了尔朱氏全族,血洗晋阳,连三尺孩童都不曾放过!”

      “他对有再造之恩的主公,尚且能背主弑杀,更何况是对可汗你?今日他许可汗平分关中,不过是画饼充饥的空头支票!待他借可汗的兵马灭了我关陇,下一个要灭的,便是你柔然!到那时,可汗以为,高欢会留着你这个手握重兵、与他平分天下的人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帐内落针可闻。

      阿那瓌的脸色变了又变,按着弯刀的手,缓缓松了松。他不是傻子,高欢是什么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六镇之乱,他亲眼看着高欢是怎么一步步踩着旧主的尸骨爬上来的,杨荐的话,一字一句,都戳在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上。

      穆景相急了,猛地起身喝道:“杨荐!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妖言惑众!我家丞相一诺千金,岂会行此背信弃义之事!”

      “一诺千金?”杨荐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冷意,“贵使倒是说说,你家丞相许诺的平分关中,白纸黑字的盟约何在?他许诺给可汗的封地疆界,具体在何处?莫不是只凭你一张嘴,便想哄骗可汗拿全族的性命,替你们高氏打天下?”

      穆景相顿时语塞,涨红了脸,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高欢本就是随口许诺,哪里来的什么白纸黑字、具体疆界,不过是哄着阿那瓌出兵的幌子罢了。

      杨荐不再理他,重新看向阿那瓌,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字字千钧:“可汗,臣知道,你怕我关陇新败,挡不住高欢的大军。可你忘了,沙苑一战,我家大行台以一万轻骑,大破高欢二十万大军,连他的帅旗都夺了过来,河桥一战,更是阵斩了高欢麾下第一猛将高敖曹。胜负未定,关中险固,潼关天险,高欢来了数次,哪一次不是丢盔弃甲,狼狈而归?”

      “可汗今日若与我关陇结盟,便是雪中送炭,我大魏永世不忘。可你若与高欢同流合污,他日我关陇胜了,便是柔然的灭顶之灾。这笔账,可汗算得清吗?”

      阿那瓌沉默着,眼底的犹豫越来越重。他挥了挥手,指向杨荐的钢刀尽数收了回去。

      杨荐见状,抬手打开了身前的木匣,先取出了国书与和亲庚帖,双手奉上,朗声道:“我家大行台,从不用空口白话哄人。今日臣带来的,是两份世代相守的盟约。第一,我大魏以宗室女化政公主,嫁与可汗之弟塔寒为妻;再为我大魏皇帝,迎娶可汗的长女郁久闾氏为中宫皇后。两国世代联姻,血脉相融,永为舅甥之国,这难道不比高欢那空口白牙的承诺,牢靠百倍?”

      这话一出,帐内的柔然贵族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谁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和亲,是让柔然的公主做大魏的正宫皇后,是让柔然的王族与元氏皇室血脉相融。这是何等的体面,何等的诚意,远非高欢那点金珠玉帛能比。更何况阿那瓌最疼爱这个长女,一直想给她寻个最尊贵的归宿,还有什么比大魏皇后之位,更尊贵的?

      阿那瓌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已经动了心。

      穆景相彻底慌了,连忙喊道:“可汗!不过是一桩婚事罢了!我家大丞相也愿为世子高澄,迎娶可汗的公主,同样以正妻之礼相待!金帛封地,我们加倍给!”

      “哦?”杨荐挑眉看他,语气里满是嘲讽,“贵使这话,能替高澄世子做主吗?我倒是听说,高澄世子专宠琅琊公主,连正室夫人都常年冷落在旁,怎会愿意娶柔然公主为正妻?更何况,你们的皇后是高氏的女儿,可汗的公主嫁过去,最多不过是个王妃,如何能与我大魏的中宫皇后相提并论?贵使拿一个侧妃的位置,来哄骗可汗,当真是欺柔然无人吗?”

      这话彻底戳破了高欢的敷衍,阿那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地扫了穆景相一眼,吓得那人瞬间闭了嘴,额头上冷汗直流。

      杨荐趁势上前一步,拿出了第二份文书,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除了世代联姻的盟约,我家大行台还给可汗备了一份厚礼,也是最实在的利处。两国结盟之后,我大魏每年向可汗供应粮食二十万石、布帛十万匹,同时开放武川、怀朔六镇边境互市。柔然的牛羊马匹、皮毛药材,可随时与我大魏自由贸易,官府绝不抽税,不限数量。”

      “可汗细想,柔然的百姓,世代逐水草而居,靠劫掠度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次劫掠,能抢多少东西?还要折损无数族人的性命,一旦遇上我大魏的边军,更是有去无回。可开通互市就不一样了,柔然的牛羊马匹,能换成源源不断的粮食、布帛、铁器,部落日渐富庶,百姓安居乐业,这等利国利民的长久之计,岂是一场战争的劫掠能比的?”

      他说到这里,终于收了话锋,对着阿那瓌深深一揖,符节在手中握得笔直:“臣该说的,都已说完。是与我大魏永结盟好,安享世代太平;还是与背信弃义的高欢为伍,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全凭可汗一言而决。”

      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帐外的风雪声,呼呼地刮着。

      阿那瓌坐在狼皮宝座上,指尖在金柄弯刀的缠绳上反复摩挲,目光在杨荐与穆景相之间来回扫了数次,帐内的气氛像被漠北的寒风冻住,连牛粪火的噼啪声都轻了几分。

      杨荐一席话说罢,帐内的柔然贵族早已纷纷交头接耳,抚胸附和之声此起彼伏。谁都听得明白,宇文泰给的是世代联姻的体面、旱涝保收的实利,而高欢许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空头承诺。阿那瓌喉间低低咳了一声,按着扶手便要起身拍板,帐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可汗最终的决断。

      就在此时,李浑忽然缓缓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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