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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鸭脚叶黄乌臼丹 他知道,只 ...

  •   前后不过半月,渭北五处叛乱,尽数平定。独孤信招降部族万余户,安抚流民,分发粮种,严惩贪腐官吏,原本战火纷飞的渭北,竟很快恢复了安定。

      捷报传回长安,宇文泰大喜,当即下旨,恢复独孤信骠骑大将军衔,仍令其镇守渭北,安抚边境部族。

      可独孤信并未就此停下脚步。他在清点归降的部众时,意外发现了几名柔然的降卒。这几人本是柔然可汗派去关东的使者随从,返程时路过渭北,被叛乱的部族掳走,关在营寨里。

      独孤信一眼便看出这几人绝非普通牧民,当即单独提审。几番盘问之下,那几名柔然人终于扛不住,吐露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高欢早已遣使前往柔然王庭,与头兵可汗阿那瓌歃血为盟,约定来年开春,两国联手,南北夹击关陇。高欢率大军从潼关西进,柔然骑兵从六镇南下,待灭了大魏,便平分关中之地!

      这个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得独孤信心头剧震。

      关陇本就国力远逊关东,全靠潼关天险勉强支撑,若是柔然与高欢联手,南北夹击,大魏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万劫不复!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把渭北的军务交给副将,自己只带了十余名亲随,星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长安。

      等他赶到长安大行台府时,已是深夜,宇文泰正与苏绰、元玥议事,听闻独孤信连夜赶回,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报,当即召他入内。

      独孤信一身征尘,甲胄上还沾着渭北的风霜,进了大堂,来不及行礼,便将柔然与高欢密约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出来。

      话音落,大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宇文泰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咬牙道:“高欢这老贼,竟如此歹毒!想南北夹击,断我生路!”

      苏绰眉头紧锁,沉声道:“柔然骑兵悍勇,来去如风,若是真与高欢联手,我军便要两线作战,首尾不能相顾,此乃灭顶之灾啊!”

      当夜,大行台府的灯火,再次亮了个通宵。宇文泰召来了于谨、李弼等核心文武,与独孤信、苏绰、元玥一起,彻夜议事,敲定应对之策。

      大堂内,众臣争论不休,主战主和,各执一词。元玥坐在案前,指尖在舆图上划过北境六镇的防线,忽然抬头,朗声道:“都督,诸位大人,如今我军新经大战,国力未复,绝不能两线作战。当下之计,唯有‘先和谈,后备战’,双管齐下,方可破局!”

      她看向宇文泰,一字一句道:“柔然与高欢的盟约,本就不是铁板一块。阿那瓌此人,贪利而无信,高欢给他的,不过是画饼充饥的空头承诺。我们可遣使前往柔然王庭,许以真金白银,开通边境互市,再以和亲之策,结两国之好。以我大魏宗室女嫁与可汗之弟塔寒,再为陛下迎娶可汗之女为皇后,两国世代联姻,永结盟好。阿那瓌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不会再为高欢卖命,这南北夹击的困局,便不攻自破了。”

      于谨率先抚掌赞同,并补充道:“公主此计,面面俱到!刚柔并济,正是破局的上策!和谈的同时,我们也要做好备战。命独孤信将军镇守北境,全权负责六镇防务,加固城防,操练兵马;命李虎将军率大军屯于北境,防范柔然突袭。一手和谈,一手刀兵,方能万无一失。”

      众臣纷纷附和,宇文泰看着元玥,又看了看一身征尘的独孤信,最终重重一拍案几,沉声道:“好!就依公主之计!遣使前往柔然,谈和结盟!同时,命独孤信为北道大都督,总领六镇军务,镇守北境!”

      独孤信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领旨!定不负都督所托,守住北境,不让柔然骑兵踏进关中半步!”

      他抬眼时,恰好对上了元玥看过来的目光。她眼底带着笑意,带着欣慰,像春日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他连日奔波的疲惫。他看着她,在心里默念:玥儿,你为我求来的机会,我绝不会辜负。

      凭借着平定渭北叛乱、探破柔然密约的大功,独孤信终于彻底走出了河桥撤军的阴霾,重新回到了大魏的核心权力层。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太极殿的肃杀之气渐渐被长安深秋的风卷走。宇文泰留了苏绰、于谨在偏殿继续商议出使柔然的人选,其余众臣各自散去,独孤信紧了紧腰间的佩剑,正准备往兵部去交割北道大都督的符节,刚转过丹陛旁的回廊,就被锦书拦住了去路。

      锦书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落叶:“独孤将军,我家公主在尚书省暗院等您,备了热茶,说有几句话想与将军说。”

      独孤信的脚步猛地一顿,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轻轻拂去了大半。他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有劳姑娘带路。”

      尚书省的偏院藏在皇城的角落,与前殿的喧嚣肃杀隔着一道月洞门,竟像两个世界。院中的两株银杏落了满地金箔似的叶子,风一吹,便簌簌地打着旋儿,竹帘半卷着,暖融融的茶香混着淡淡的桂花香,从里面漫出来,驱散了他一身的渭北风尘与寒气。

      他刚走到竹帘外,元玥就掀帘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朝会上庄重的宫装,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朝堂上那个侃侃而谈、锋芒毕露的冯翊公主判若两人。见他进来,她眼底先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冰河,瞬间就暖了他一路风霜。

      “一路辛苦了。”她迎上来,先伸手替他拂去了肩甲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冰冷的铁甲,又飞快地收了回去,轻声道,“快进来坐,茶刚煮好,是你从前爱喝的阳羡茶,暖一暖身子。”

      独孤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征战半生,从六镇到关中,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寒风冷雪,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记着他爱喝的茶,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会用这样温柔的目光,接住他一身的风尘与狼狈。

      竹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喧嚣。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炉上的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四溢。元玥跪坐在蒲团上,抬手给他斟了一杯热茶,青瓷茶盏递到他面前时,指尖微微泛着粉。

      “今日朝堂之上,多谢你。”独孤信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若不是你力排众议定下这和谈备战之策,我也没有机会领这北道大都督的差事。河桥之错,我本以为……”

      元玥抬眼看向他,打断了他的话,眼底带着一点嗔怪,又满是懂得,“独孤信,你从来都该是在沙场上纵马横枪的将军。河桥一战的错,你认了,也该有补过的机会,我不过是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说给了朝堂上的人听而已。”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茶盏的边缘,声音轻了些,却字字都落在他的心尖上:“更何况,我信你。信你定能守住北境,信你绝不会再让柔然的铁蹄,踏进关中半步。”

      独孤信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他放下茶盏,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矮几上的手。

      她的手纤细柔软,指尖带着一点煮茶留下的暖意,被他粗糙的掌心裹住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指腹上还有几道新磨出来的血痕,是连日快马加鞭赶回来时,被缰绳磨出来的。

      元玥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伤痕上,眼底瞬间漫上了心疼。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抬头嗔道:“你看你,星夜兼程地赶回来,连手磨成这样都不管不顾。就算军情再急,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

      她说着,便起身从一旁的妆匣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重新跪坐回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拧开瓶塞,将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在他的伤口上。

      她的指尖软软的,药膏涂上去,原本火辣辣的伤口瞬间就凉丝丝的,不疼了。独孤信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看着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玥儿,”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看着她指尖细细替他抹着药膏,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念想,便顺着暖融融的茶香,不受控地漫了上来。

      他太清楚横在两人之间的壁垒,她是宇文泰明媒正娶的夫人,君臣有别,名分已定,这道鸿沟是乱世里翻不过的山河,他从不敢奢求半分逾矩的圆满。可那些在长安月下、渭水风里说过的话,那些藏在枪尖与笔墨里的惦念,终究还是忍不住,借着这北境赴任的由头,轻轻落了出来。

      他掌心微微收紧,小心翼翼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厚茧蹭过她细腻的皮肤,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都带着掏心掏肺的认真:“此去北境,正好是往武川去的路。你之前跟我说,等长安乱子平了,想随我去看塞北的草原,看武川春天漫山遍野的花,看马儿跑起来能追着风走的样子,我都记着呢。”

      他俯身,微微低头,让她能清清楚楚撞进自己的目光里。那双总是染着沙场杀伐之气的眼,此刻褪去了所有凌厉,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郑重,像盛着一整个塞北的春日,完完整整,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等我把北境的烽烟扫平,把六镇的防线筑牢,让柔然的铁蹄再也踏不进关中半步,长安就能真的安稳下来了。到那时候,咱们一起去武川,去看你心心念念的草原花海,好不好?”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补上了一句藏了半生的承诺,“只要你想,只要你肯,刀山火海,千里万里,我都陪你去。”

      元玥涂药的手猛地一顿。

      药膏的凉意还停留在指尖,可她整个人却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撞中了心口,猛地抬起头,直直撞进他滚烫又郑重的目光里。原来他从来都没把两人之间的交谈当戏言,原来在他星夜兼程奔赴沙场、在他戴罪立功拼死搏杀的时候,心里还记着她想看塞北草原的心愿。

      银壶里的茶水还在咕嘟作响,暖香漫了满室,裹着两人之间翻涌的、带着酸涩却又无比滚烫的情意。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被秋霜染透的枫叶,连耳尖都泛起了粉色。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给他涂药,可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颤,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好。”

      就这一个字,让独孤信瞬间心花怒放,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他忍不住收紧了手,将她的手完完全全裹在掌心,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我此去北境,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定能稳住六镇防线,安抚好柔然各部。”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像立下最郑重的军令状,“我知道北境天寒,风雪大,你不必为我忧心,我自幼在边地长大,早就习惯了。倒是你,在长安,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兰主的事还没查清,朝堂上也暗流涌动,凡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可再孤身涉险。”

      “我知道。”元玥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笑意,也带着不舍,“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战事多险,都要顾好自己。我在长安,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你答应我的,要带我去武川看塞北的草原,看漫山遍野的花,可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独孤信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呼吸交缠在一起,连茶香里都裹上了甜丝丝的暖意。

      就在这时,竹帘外忽然传来了翊卫压低的声音:“独孤将军,兵部来人了,说请您即刻过去交割北道大都督的符节与印信,宇文都督也传了话,让您过去一同商议出使柔然的副使人选。”

      两人皆是一顿,瞬间回过神来。独孤信低低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不舍,却还是先直起了身,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

      元玥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起身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到他手里。囊口、囊身边缘以黑红两色丝线绣 1 厘米宽的联珠奔马纹,寓意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边角还绣了一个“信”字。

      “这里面装了平安符,还有些伤药,你带在身上。”她看着他,认真道,“无论何时,都要记得,长安有人等你回来。”

      独孤信紧紧攥着那个锦囊,贴在心口的位置,重重点了点头。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随即转身,掀帘大步走了出去,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背影挺拔如松,这次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他就再也迈不开脚步了。

      元玥站在竹帘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满地的银杏叶被他的靴带起,又轻轻落下。她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低头看着炉上依旧沸腾的银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日之后,长安便彻底动了起来。王思政带着宇文泰的手令,星夜奔赴玉璧,征调民夫、调集建材,轰轰烈烈地启动了筑城事宜;独孤信领了北道大都督的印信,三日后便率轻骑奔赴六镇,接手北境防务;出使柔然的使团也敲定了人选,带着厚礼与和亲的国书,择日便要北上王庭。整个大魏像一架被上满了弦的强弓,在绝境里稳住了阵脚,一点点织起了抵御关东军的天罗地网。

      而高欢点齐兵马,准备南下之时,军中却突然爆发了瘟疫。关东军从洛阳班师之后,士卒多有染病,短短几日,便病死了数千人,疫情越演越烈,根本无法再行征战。高欢看着帐外病倒的士卒,气得须发皆张,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咬牙下令,班师返回晋阳,停止了大规模的西进攻势。

      消息传回长安,满城欢腾。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张灯结彩,庆祝高欢撤军。历经了两个月的惊涛骇浪,大魏终于从灭国的边缘,彻底走了出来,非但没有被打垮,反而逆势翻盘,稳住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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