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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君王掩面救不得 她反手轻轻 ...

  •   李浑出身北魏顶级世家赵郡李氏,自幼浸染中原礼仪,更精通北族风俗言语,入帐以来,任凭先前的副使如何诡辩,他始终正襟危坐,一身绯色朝服纤尘不染,在满帐貂裘皮帽之中,自有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

      此刻他起身,先对着上首的阿那瓌,以柔然最郑重的抚胸礼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连可汗身边的礼官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全然没有半分先前穆景相的狼狈与气急。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在了他身上。杨荐侧过脸,眉峰微微一蹙——他早听闻李浑是关东最擅辞令的世家子弟,今日这场交锋,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那个喊口号的副使穆景相,而是这个始终沉默的人。

      “可汗容禀。”李浑直起身,声音温润清朗,不疾不徐,没有半分剑拔弩张,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牙帐,“杨使者方才一席话,字字句句,都在说我大魏背信弃义,可偏偏最关键的一桩事,他半句没提。”

      阿那瓌挑眉,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浑的目光缓缓扫过杨荐,最终落回阿那瓌身上,一句话便直戳要害:“杨使者只说两国联姻,血脉相融,却从未告诉可汗——您的女儿嫁去长安,究竟是做皇后,还是做宇文泰手里的人质?”

      一句话,让帐内瞬间再起波澜。

      “放肆!”杨荐厉声喝止,符节在手中重重一顿,“我大魏以国母之礼相迎,怎会是人质?李使者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挑拨两国邦交!”

      李浑全然不理会他的怒喝,只看着阿那瓌,继续说道:“可汗明鉴,关东的天下,究竟是元宝炬的,还是宇文泰的?天下谁人不知,元宝炬不过是宇文泰扶上龙椅的傀儡,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宇文泰手里,更何况是后宫的皇后?今日宇文泰能逼着他废了相伴十数年、育有十二位皇子的乙弗皇后,明日就能为了一己之私,废了您的女儿,甚至取她性命。您的女儿嫁过去,看似是中宫皇后,实则生死荣辱,全在宇文泰一念之间,这便是杨使者口中的‘牢靠百倍’?”

      阿那瓌按着弯刀的手,骤然收紧了。

      他最疼这个长女,从一开始,最在意的便不是那二十万石粮食,也不是边境互市,而是女儿嫁过去之后,能不能真正得到尊荣,能不能不受欺辱。李浑这一番话,不偏不倚,正正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

      杨荐脸色微沉,手中符节重重一顿,旄尾在帐中火光里振出一道锐响,厉声反驳:“李使者巧言令色,满口颠倒黑白之词!我家大行台尊奉陛下,君臣同心,休戚与共,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离间?”

      他往前半步,目光如炬直逼李浑,字字掷地有声:“你只知拿废后之事做文章,却为何不敢提,我家大行台与当朝冯翊长公主元玥结发五载,情深意笃,相敬如宾?公主乃孝文皇帝嫡亲孙女、大魏宗室定海神针,大行台不仅许她参决大行台府核心军政要务,朝堂诸事凡涉宗室,必先问公主之意,对元氏满门宗室更是恩遇备至,从未有过半分轻慢苛待!若大行台真如你所言,视元氏皇室为无物,何以对公主、对宗室敬重至此?”

      “乙弗皇后废立,乃是关乎两国邦交、大魏存亡的国事,是陛下与宗室诸王共商而定,绝非大行台一己之私!”杨荐声线愈发沉厉,符节往身前一横,“我大魏既以国母之礼迎立可汗之女,便会以万乘之尊相敬,以中宫之位相守,永世不替,绝非你口中的虚言妄语!”

      “君臣同心?”李浑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杨使者这话,说出去,天下人有几个信?若是元宝炬真能做主,何至于连自己心爱的皇后都保不住?反观我大魏,皇帝陛下端坐朝堂,我家大丞相高公与陛下君臣相得,从未有过半分僭越。我家世子高澄,更是手握实权,言出必行,今日许诺以正妃之礼迎娶可汗之女,入府便是主母,执掌家事,阖府上下无人敢轻慢。这份实打实的尊荣与保障,宇文泰给得起吗?”

      他往前一步,对着阿那瓌再次躬身,语气里满是恳切:“可汗,杨使者说我家丞相背信弃义,可宇文泰的信义,又在哪里?他今日答应你的互市、粮食,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他靠着可汗的盟约稳住了关中,第一件事便是加固北境六镇的防线,到时候互市开不开,粮食给不给,全在他一句话。而我大魏与柔然接壤地界广阔,从幽州到并州,处处可开互市,我家丞相许诺的,不仅是年年供应的粮食布帛,更是世代通商的长久之利。”

      帐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先前纷纷附和的柔然贵族,此刻也都闭了嘴,互相交换着眼神。谁都听得出来,李浑的话,不是空口白话,是真真切切戳中了这场和亲最核心的利害。

      杨荐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可汗,李使者句句都是挑拨离间!我家大行台言出必行,沙苑之战至今,与柔然的盟约从未有过半分违背!倒是高欢,屡屡怂恿柔然边境部落犯边劫掠,这便是他口中的诚意?今日他能许给可汗厚利,明日便能因为别的利益,反手背弃盟约,尔朱氏的前车之鉴,可汗岂能忘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刀扫向李浑,字字直戳要害:“更何况,李使者口口声声说高澄世子会以正妃之礼相待,给可汗之女绝对尊荣,可天下谁人不知,高澄世子心中早已另有所属,专宠琅琊公主元玉仪,连自己明媒正娶的元氏正妃都常年冷落在别院,不闻不问,连嫡子的生辰都极少过问!他对自己门当户对、相伴多年的正室尚且如此凉薄,又怎会对异国嫁来的公主真心相待?今日他能为了借柔然的兵戈许出正妃之位,明日便能为了心头所爱,将可汗之女弃之如敝履!高欢父子素来如此,利尽则交疏,势尽则背反!”

      两方各执一词,帐内的气氛再次胶着起来。阿那瓌坐在宝座上,脸色晦暗不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半晌,终是猛地一拍扶手,豁然起身。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他最终的决断。

      他先是看向杨荐,沉声道:“杨使者此番前来,带着关陇的诚意,本汗看在眼里。世代和亲、永结盟好之事,本汗应下了!即刻便定下日子,送小女前往长安,与大魏陛下完婚!”

      杨荐心中大石落地,躬身行礼:“臣代大魏陛下与大行台,谢过可汗!”

      穆景相脸色瞬间惨白,可李浑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果然,阿那瓌随即转头,看向李浑,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客气:“李使者,你此番前来的心意,本汗也领了。柔然与关东,世代相邻,本就没有解不开的仇怨,联姻之事,也并非全无商量的余地。你且先回驿馆安歇,日后之事,我们再慢慢谈。”

      这话一出,满帐皆惊。

      谁都听得明白,阿那瓌虽然应下了宇文泰的和亲,却根本没有关上与高欢的大门,反倒明明白白留了一扇窗——大魏的婚约算数,高欢的和亲提议,他也照单全收,留足了后手。

      杨荐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阿那瓌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大步走下宝座,亲手扶起了躬身行礼的杨荐,朗声大笑道:“杨使者真乃无双国士!一席话,点醒了本汗!你且放心,本汗既然应下了与关陇的盟约,便绝不会在背后行两面三刀之事,只要宇文泰信守承诺,柔然便永远是关陇的舅甥之国!”

      帐内的柔然贵族见状,也纷纷起身,抚胸行礼,高声应和着可汗的话。

      可谁都清楚,这位在漠北纵横了数十年的枭雄,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应下了宇文泰的和亲,解了眼下大魏的燃眉之急,却也借着李浑的话,在心底埋下了一根刺,更给高欢留足了余地。

      这场牙帐里的外交交锋,杨荐不辱使命,以一席话说动了阿那瓌,避免了柔然与高欢结盟、南北夹击大魏的灭顶之灾,完成了此行的核心使命。

      可李浑也绝非输家。他在绝对的劣势之下,以寥寥数语,戳中了柔然最深的顾虑,不仅没有被赶出王庭,反倒为关东保留了和亲的窗口。

      漠北的风雪还在帐外呼啸,而高欢和宇文泰在柔然王庭的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绝对的输赢。

      杨荐直起身,手中的符节依旧稳稳当当,旄尾在帐内的火光里,轻轻晃动。他脸上依旧不见半分骄矜,只对着阿那瓌再次躬身:“可汗深明大义,臣代我大魏皇帝与大行台,谢过可汗。”

      消息传回长安时,正是岁末的除夕。宇文泰拿着军报,对着苏绰与元玥抚掌大笑:“杨荐不辱使命,真乃我大魏的蔺相如!有他在,何愁柔然不定!”

      元玥看着军报上的字字句句,也忍不住颔首。临危不乱,有理有节,先占道义,再戳利害,以三寸不烂之舌,退百万潜在之兵,这才是使臣该有的风骨。

      可举国欢腾的背后,一场牵动整个元氏宗室的风波,也悄然拉开了序幕。

      阿那瓌应下和亲之时,提了一个铁一般的条件:他的长女郁久闾氏,嫁入长安,必须以正宫皇后之礼迎娶,入主中宫。

      可此时文帝元宝炬的中宫,早已立了乙弗皇后。

      这乙弗氏,是北魏孝文帝第四女淮阳长公主的亲女儿,与元宝炬本就是嫡亲的表兄妹。十六岁嫁与元宝炬,大统元年元宝炬登基,便被册立为后。二人成婚十五载,情深意笃,乙弗氏为元宝炬诞育了十二名子女,虽大多早夭,却也足见帝后二人的情分。她生性节俭仁厚,不妒不奢,六宫上下无不敬服,更是元宝炬在这傀儡帝王的人生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废后立后,于元宝炬而言,无异于剜心之痛。

      消息传开,整个元氏宗室更是群情激愤。乙弗氏本就是孝文帝的嫡亲外孙女,是元氏皇室的核心成员,废黜她,无异于打了整个元氏宗室的脸。如今宇文泰为了与柔然结盟,竟要逼迫皇帝废黜元氏出身的正宫皇后,宗室众人如何能忍?

      一时之间,宗室诸王纷纷上书,反对废后;更有甚者,暗中联络,扬言若是皇帝被逼废后,便要弃关中投奔高欢。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原本的和亲喜事,竟隐隐有了激化皇权与相权矛盾、动摇大魏立国根基的架势。

      宇文泰得知宗室的反应,怒不可遏,在大行台府拍了案,直言要查办带头闹事的宗室诸王。他心里清楚,这废后之事,看似是后宫之争,实则是元氏宗室对他独揽朝政的不满,若是这次退了步,日后他的政令,便再也出不了长安城了。

      就在君臣对立、剑拔弩张的关头,唯一能化解这场风波的人,是元玥。

      她是当朝辈分最高、身份最尊的元氏长公主,是北魏孝文帝的亲孙女,是元宝炬的嫡亲堂妹;同时,她又是宇文泰的正妻,是唯一能在宇文泰与元宝炬之间,平等对话、双向斡旋的人。整个大魏,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让剑拔弩张的双方,都听得进劝。

      元玥先去了大行台府,见了盛怒的宇文泰。

      她没有上来就替宗室求情,只是屏退了左右,待木门阖严,才抬眼看向宇文泰,语气平得像砚台里刚研好的墨,内里却藏着沉底的情绪:“宇文公,我知道你心里的气,也知道你是为了大魏的江山。可你想过没有,大魏的立国之本,是元氏的正统。当年你拥立南阳王登基,打的就是‘匡扶元魏、讨伐高欢’的旗号,才有了今日的关陇基业。若是你用朝堂施压的方式,逼迫陛下废后,把陛下逼到了绝境,元氏宗室心寒了,纷纷叛逃,高欢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毁了我们的立国根基。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

      宇文泰闻言,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沉声道:“可柔然的条件摆在那里,不废乙弗氏,便结不成这门亲,来年开春,高欢与柔然南北夹击,我们一样是万劫不复!”

      “结亲自然要结。”元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是解南北夹击死局的唯一法子,我半分不反对。但我们需给陛下和乙弗皇后,留足体面,也留足生路。我只问你,废后,是为了满足柔然的要求,还是为了置乙弗皇后于死地?”

      宇文泰一怔,随即道:“自然是为了柔然盟约,我与乙弗氏无冤无仇,何苦置她于死地?”

      “那便好办。”元玥微微颔首,她往前半步,月白色的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眼底的光直直撞进宇文泰眼里,带着他极少见到的、近乎尖锐的伤心:“夫君,你忘了?当年我皇兄暴崩,阖府宗室噤若寒蝉,那些亲王郡王,看着是锦衣玉食、位列朝班,实则早成了惊弓之鸟。他们的心,就像被虫蛀空的书册,外面看着完好、字划清晰,内里早散了架、朽了纸,寒透了。”

      “这些年你靠着元氏正统立住脚跟,举着‘匡扶魏室’的旗号跟高欢分庭抗礼,可宗室里的人,嘴上不敢说半个不字,心里那点凉,早像腊月里砚台隔夜的墨,凝了冰,再也化不开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歇斯底里,只把那切骨的伤心,平平静静地摊在了他面前,“你执意要废后,是为了敲定柔然的盟约,难道是为了借这件事,再挫一挫元氏的骨气,把乙弗氏往死路上逼,再给宗室本就凉透的心,浇上一盆冰水?”

      宇文泰原本绷紧的肩背竟瞬间松了大半。他从没想过元玥会把话说得这么重,更没想过孝武帝的旧事,会在她心里扎了这么深的一根刺。他只盯着河桥战败的烂摊子、柔然南下的刀兵,满脑子都是怎么稳住江山、怎么挡住高欢,竟全然忘了,他的妻子,从来不止是他宇文泰的正妻,更是北魏孝文帝的嫡亲孙女,是元氏宗室的长公主。那些宗室的噤若寒蝉、寒心彻骨,从来都不是朝堂上无关痛痒的数字,是她切肤的骨肉之痛。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原本到了嘴边的辩驳,最终只化作一句道歉,连语气都软了大半:“玥,是我虑事不周!”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像夜露里浸了的玉,他心里一紧,握着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歉疚:“我只想着尽快敲定盟约、稳住北境,倒没顾着这些弯弯绕绕,更没想着要伤元氏的体面。你说的对,这事,不能办得太绝。”

      说着,他心里又是一紧,像被人用磨平的砚台轻轻砸了下心口,不重,却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他另一只手也随即覆了上来,双掌合着,把她冰凉的手完完全全裹在掌心,用自己常年握刀、带着厚茧的掌心,一点点焐着那点凉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尖的薄茧——那是她常年执笔写策、勘校古籍磨出来的。从前他总爱摸着这处薄茧笑她,明明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手却比边关伏案的文吏还要操劳,此刻指尖触到那点熟悉的粗糙,只觉心口一阵阵发涩,像上好的宣纸被墨汁洇透了,连带着先前的焦躁,都散了个七七八八。

      “是我糊涂了。”他低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晃着,“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高欢的兵马、柔然的盟约,只盯着江山这盘棋,倒忘了棋盘上的人,忘了你夹在我和宗室之间,两头受着夹板气,有多难。”

      元玥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抽回去。她抬眼看向他,眼底那点带着锋芒的伤心渐渐散了,换回了一贯的清明与沉稳,像方才被狂风卷皱的池水,终于落了静。

      她太清楚宇文泰的性子,他是乱世里杀伐果决的雄主,不是听不进劝的昏君,只是身在危局之中,被灭国的风险蒙了眼,忘了这朝堂不止是权谋与兵戈,还有人心与体面。

      她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声音里的尖锐尽数褪去,软了下来,却依旧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我知道你是为了大魏的江山,所以我不是来跟你闹意气的,是来跟你一起解这个局的。这事要办得两全,既不能误了柔然的盟约,也不能寒了宗室的心,只需按着三步来走。”

      她顿了顿,迎着他凝神听着的目光,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谋划:“第一,放缓逼宫的节奏,不要用外臣施压的方式逼迫陛下,给陛下留足帝王的体面,也给宗室留足台阶。第二,定下底线:废后不赐死,令乙弗氏出家为尼,远离长安避祸,她的子女爵位不动,不受半分牵连。既满足了柔然立后的要求,也不至于寒了元氏宗室的心。第三,由我出面,去见陛下和乙弗皇后,用宗室内部的方式谈,总比你派去的外臣,更能让他们接受。”

      宇文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玥,满朝文武,只有你,能替我想到这一层,也只有你,能解这个局。好,就依你说的办。无论你怎么安排,我都信你。”

      第二日,元玥便去了皇宫,在永安宫见了元宝炬与乙弗皇后。

      她进去的时候,元宝炬正坐在殿内,满面愁容,鬓边竟似添了几缕白发。乙弗皇后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依旧身姿端方,见元玥进来,连忙拭了拭泪,屈膝行礼。

      元玥先扶起了乙弗皇后,再对着元宝炬行了家礼,而非君臣之礼。元宝炬见了她,苦笑道:“皇妹,你今日来,也是替宇文泰当说客,劝我废后的?”

      “皇兄,我今日来,不是宇文泰的说客,是元氏的女儿,是你的妹妹。”元玥看着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我来,是和皇兄一起,想一条能保全陛下、保全皇后、保全元氏宗室,也保全大魏江山的路。”

      她先没有讲大道理,只是陪着元宝炬,说起了年少时在洛阳的日子,说起了孝文帝迁都的盛景,说起了河阴之变里,被屠戮的宗室亲眷,说起了关东的元氏皇帝,如今在高欢手里过得连傀儡都不如,动辄被呵斥折辱,宗室子弟更是朝不保夕。

      元宝炬听着,眼眶渐渐红了。他当了这几年的皇帝,看似九五之尊,实则处处受制,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可他也清楚,若不是宇文泰拥立他,他和元氏宗室早已落得和关东宗亲一样的下场。

      元玥见他神色松动,才终于点破了最残酷的现实:“皇兄,我知道你与皇嫂情深,废后之事,无异于剜你的心。可你我都清楚,高欢为了掌控朝政,一手废立二帝,诛杀宗室亲王。我大魏分裂,元氏皇族的百年基业,就是毁于高欢之手。一旦柔然与高欢结盟,南北夹击关中,我们必亡。到那时,别说保不住皇嫂,你我,还有整个元氏宗室,都会被高欢屠戮殆尽,连大魏的宗庙社稷,都会彻底断绝。我们连祖宗的基业都保不住了,又何谈保全夫妻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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