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新旧 权力交替 ...
-
七月二十七,皇帝躺在床上彻底起不来,萧京禧贴身侍疾,六个昼夜不曾合眼。
特殊时期,京中守备森严,圣体状况不容窥探,除了三公和太子,谁也不知皇帝到底是何情况,而三公,也自愿被软禁在宫中。
朝廷正常运转,除了不上早朝,一切与平常并无二样。
香松端着纹丝未动的饭菜出来,碰着香秋。
“殿下又未用?”
“是啊,熬了一个大夜,已经有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了,这身体怎么能熬得住?”
“青枝姐姐和玉笺姐姐也忙,竟没人能劝住殿下了,借口小主子呢?”
“别提了,除了生病,殿下是看也不看小主子一眼的,实在是没空,平日都是碧桃和霜序交替着去看看奶娘们伺候的用不用心。”
“这阵子忙过了就好了。”
这阵子忙过了就好了吗?
皇帝病危这段日子,京城守卫、皇城禁卫、朝中大臣、地方属官、边防重任处处都要萧京禧计较,而等皇帝咽气,萧京禧处理妥当事情后七日才发丧,送葬前昭告遗诏,皇帝棺椁送入地下封存的第八天,萧京禧按礼继位。
新皇初登基,因哀毁骨立,下令仪式从简,逾年改元为昭明,并六百里加急向各边镇、各省发送遗诏和登基诏书,边将则派心腹作为特使亲自前往宣读,朝中官员暂且不动。
守灵期间,青枝带来了外边的消息,“奉国公去了,其子进宫请罪,道奉国公是听闻先帝龙驭宾天,悲恸欲绝,旧疾骤发,以致油尽灯枯,不想故意冲撞国丧,现去了官服,披麻戴罪,跪在宫门外呢。”
萧京禧头疼,她皇兄这一家总是给她找事,她还不能责怪,因为人死了,不能发怒反而要安顿好臣子的心,因为人死了。
“告诉他,他父亲是两朝元老,于国、于先帝都有辅佐之劳,如今先帝龙驭宾天,老国公悲痛过度随先帝而去,足见君臣情深。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国丧期间,国公的丧礼在规格、仪仗、哀悼时间上都必须降格处理,但允许其家人为父守孝,不必进宫跪拜。”
青枝将这话原封不动传谕,世子深拜三下后含泪离去。
新皇帝守孝以日易月,二十七天大丧期后除服,从灵堂旁的倚庐搬进寝殿,更改殿名为未央宫。
先帝的后妃们暂且住在后宫,这是为显新皇的尊敬,皇帝也是女子,也就不怕有什么秽乱宫闱的事发生。
至于皇帝的后院,暂时留在太子府上不动。
太妃们以后的去处萧京禧和贤太妃商量过,既然她们都不想去专门安置太妃的行宫,那就另择一处皇庄,修缮后住进去。
规矩上的安排都要有,不过私下里肯定是便宜些,她们虽一样不能出去,可叫人带个东西进来、传唤家人都方便些。
萧京禧无意在这些地方为难她们,另太妃们都追封了,她的生母也应该换个名头,尊称慈圣皇太后,从先帝妃陵中迁出来,单独寻了一处安葬。
先帝和先太后是原配夫妻,他们合葬,就不要插进去第三个人了。
萧京禧亲笔写完这道旨意,青枝进殿前禀告:“清点先帝近前伺候的人时,尚宫的人发现曹大监自缢于房梁上了。”
“嗯,他忠心,葬在父皇身边吧。”
没有当即殉死,应该是想看看先帝的后事如何吧。他是个顶聪明的人,自己了却了能落得个殉葬的恩典,等她动手,那就难看了。
历来皇帝身边知道的太多的人,下场都不会好,萧京禧不会留着这么个隐患。
宫里这批老人也要放一部分出去,他们本就在宫中盘根扎底,是谁的人不好说,为了新皇安危,开恩典准他们出去养老就是了。
不过也有些人并不愿意出去,他们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出去了没有求生的本领,还不如到皇庄或者哪里去,宫女们能好些,内侍们为人唾弃,他们不想出去遭人白眼,想求到别处去,这些有六宫的安排。
萧京禧知道了只是说:“既然不知去哪里,就到各地的惠民总署去,做点杂活领个工钱总能糊口,好事做多了,也算是修福报。”
不能叫人说他们是被赶出去的,伺候了贵人一辈子结果落不着个安稳。
这些都是没有出头的宫人,不像在主子跟前得脸的、管事的得到的赏赐油水多,攒不下什么体己。
也是可怜人,但再可怜萧京禧也不会让他们伺候,就连太妃们跟前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一样要放出去,皇城是她在住,她可不想自己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
青枝做为宫令女官,未央宫和前朝事宜都归她统管,玉笺负责后宫与六宫,其他人暂且不动。
转眼九月,宫中走到哪都是茱萸的气味,重阳宴上不见丝乐,君臣共饮菊花酒同乐,萧京禧不必再强迫自己喝不喜欢的菊花酒,她杯中换了更适口的,无人会询问她杯中到底是什么。
秋收季节,地方官员向皇宫进献新收获的粮食,宫中举行“尝新”仪式。
萧京禧抱着女儿,五个月的萧景昕能稳稳的在她怀里立住,也到了抓东西放进嘴里的时期,一筐筐未脱壳的稻米在眼前,她就忍不住总去抓,萧京禧拦了两次,第三次放任她抓了满手,扎的哇哇哭。
再把她往筐子前放,她就咬着手整个身体用力地扭过去远离。
“还不算傻。”萧京禧给她抹眼泪,“把今年的新米拿去祭祀天地祖先,剩下的赏赐群臣。”
碧桃应是,又道:“膳房新到了鹿肉,陛下尝尝鲜吗?”
“整块拿来炙烤,起个炉子,我自己动手,再配点犁子水来。”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一个人吃不太好,萧京禧就说:“问问几位太妃,若是她们也得闲,就一起在园子里吃,秋高气爽的,正凉快。”
太妃们很愉快地就结伴来了,这是皇帝给她们面子,她们晚年能过得舒坦,也全看皇帝上不上心,那皇帝请了,她们也不会自讨没趣的拒绝。
吃的尽兴,末尾贤太妃问起萧知瑜的去处,她们去到皇庄上,总不能把皇室的孩子也给带着。
萧京禧看向和萧景昕手牵着手捏肉蹭脸的萧知瑜,“皇兄昔为储君,仁德昭彰,其女年幼失怙,与朕骨肉至亲,岂可流离?自今日起,养于朕膝下,朕当视若己出。”
此乃起居注官所记,金口玉言,萧京禧既然说了,自然要做,这也不难,封个公主,以丰和为封号,下道圣旨就是了。
这天萧京禧在太液池边钓鱼,晚风徐徐,池中荷花败落,留下枯叶随风翻折。
此情此景,叫萧京禧想起在凤阳,皇兄刚去世时宗亲大乱,皇帝也是坐在荷塘前,也是这样的天,池水浸寒,残荷瘦立,更寒凉几分。
当时皇帝看着眼前的景象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萧屿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在想他的计划有无遗漏、后续如何安排?或是衡量他这样做的价值,也许还想试试她。
萧京禧都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从那个时候起,皇帝全心扶持她上位。
以后,只有自己能扶持自己了。
这一夜叫她受了凉感染风寒,喝药时萧京禧板着整张脸,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会有这么差的时候,吹吹风就能病倒,从前夜猎穿得单薄汗直淋还吹风算什么?
她一病,就不能接触两个孩子,偏萧景昕到了认人的时候,她不要天天抱着她的奶娘,就要萧京禧,半天见不着就止不住哭。
眼见哭得吐奶,奶娘没了办法抱着孩子过来找,御书房里没有通传谁也不能进,青枝出来看过又进去回话。
萧京禧一边撑着昏沉的头一边批折子,还得分神:“你把她抱进来,找个摇篮叫她自己睡。”
吐奶,反正她没奶,既然不想吃就饿着,饿几顿就好了,自己就找奶娘去了。
青枝跟了她这么久也是知道她的脾气,才不会因为孩子是自己生的就千依百顺,反正现在也不记事,对她好还是不好她也分不清,凑合着活吧。
青枝还是特意问了奶娘和太医,孩子饿上一会儿不会有事吧,得到准确的回复,才把孩子按萧京禧的要求抱了进去。
萧景昕自己能坐一会儿,坐在摇篮里眼巴巴望着萧京禧,见没人理她,瘪着嘴哼唧,人也坐不住了,歪在摇篮里晃来晃去地睡着了。
等萧京禧批完折子,她已经睡醒了一觉,盯着房顶藻井的蟠龙衔珠“啊喔”的不知道说什么。
萧京禧就这样看了会儿,一刻钟后才叫奶娘进来抱孩子,跟着她一起用膳。
六个月能吃一点点米糊,就这次给她尝到味了,萧景昕便不怎么愿意吃奶,太医说可以试着逐渐增加辅食,奶还是主食,这样吃的孩子更能长,只是宫里往常不这么养。
于是萧景昕开始尝到了各种蔬果蒸熟后捣成的泥,后面逐渐加了蛋黄碎和肉泥,萧京禧就发现这好吃的家伙几乎是来着不拒,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开年春闱进来的几个年轻人逐渐熟悉官场,也有几次御前伺候的殊荣,他们还有的熬,起码几年后才能看出能不能用。
萧京禧眼光转移到女学上,女学建立已经满一年了,日常月考的卷子她也偶尔会翻来看看,掐着进度,萧京禧宣布自明年起,九月为女官考试月,按所学不同分科考试,取优秀者进九司。
这无形中加剧了竞争,从这个时候起,京中的各类宴会少了五成,学子们卯足了劲抓紧时间学习,都想成为第一批女官。
皇庄已经修缮完成,太妃们自觉不能留长时间,纷纷来请旨搬宫,贤太妃更是个妙人,这个时候带着先帝旨意来,说先帝特为她挑了个玉树兰芝的人儿,怕她为先帝守孝不勤后宫,特意留旨叫她这个时候接人来。
这样一来,就算皇庄还未修缮完全,太妃们也不能继续住在后宫了。
萧京禧挽留无果,接受先帝旨意,在太妃们离宫三日后,以一品贵君之位接了王柏舟进宫,太子府上原来伺候的,一人封侍君,四人封选侍,在王柏舟前一日进宫,方便第二天迎接问礼。
贵君相当于皇贵妃,在后位空缺的情况下立了这么一个人,是何意味不论,册封礼当晚萧京禧肯定要来,白日里各家诰命也要进宫祝贺。
不过……
这陛下是女子,她的后妃都是男人,贵眷们还是第一次进宫拜见这样的主子,男女大防不说,这要是有个冲撞什么的……
青枝提醒了萧京禧才想起这一茬,不过她是无所谓的,按礼制进宫来跪拜能出个什么事,真的担心,那就远远的在宫外见礼,接触不到什么。
包括后宫这么多宫女,后妃又没有断根,而男人最容易干出混账事了,因此伺候他们的也是内侍多宫女少,宫女又不是傻的,是好好干争上进还是勾搭后妃怀上孽种被处死,她们拎得清。
要是真有拎不清的,或是被强迫,或是瞒报上听,那就两个一起处死,极刑,后妃家中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晚上萧京禧来了贵君这,人正在梳妆,听了通报走到门口迎接,行礼后一抬眼眼底便是三分秋水,萧京禧牵着人起来,步入内室。
“今日还成?没有受委屈吧?”
萧京禧一坐下,宫人端上茶,她掀开盖子,却没有喝。
王柏舟站在她面前,微微笑了一下:“都很好,陛下关照过,一切都很舒适。”
“初入宫总有些不习惯的,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不在就遣人找玉笺去。”茶香扑鼻,萧京禧闻了下,放下杯子,抬眼打量他,“宫中人少,短时间也不会再添,等你熟悉了,也要担起六宫之首的责任。”
这是叫他协理六宫。
王柏舟在另一边坐下,泰然自若,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也是,他的位份是先帝定的,除非他犯下大错,否则陛下不会轻易降位于他,后位空悬,他现在就是当之无愧的后宫之首,理应协理六宫事宜。而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凤君了,嫡夫对于自己生育的陛下来说没有必须存在的理由,并且京中也找不到出身、品性比他更好的男子了。
所以他接话也接的十分自信:“臣不会辜负陛下的期待。”
“累了,安寝吧。”
王家的人,萧京禧还是比较放心的。
还是那句话,她身上就有王家一半的血脉,如今的大公主也有王家的血脉,王家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去做什么。
岁暮天寒,边关不断传来动静,一向粘人的江昱修书信封数骤减,萧京禧也是跟着忙碌起来。
朝中氛围有些凝固。
年底十一月,燕赤正式和南鲜结盟,喊着统一大鲜、收复失土、拨乱反正的旗帜攻打北鲜,意指女子为帝天地不容,北鲜求助萧国,萧京禧果断传达国书,要求以北鲜边界五城为条件,出兵帮助北鲜收复南鲜。
北鲜皇帝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