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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青腰 让你得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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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盘龙关陆陆续续下了一个月的雨,驱赶蜱虫革螨的药刚撒下去就不见踪影,营地里很多巡逻的将士被山间的虫子咬了,其中有一种虫咬的伤口起初是条状红斑,一日内就会变成水疱溃烂。
中招的不在少数,此时正是水稻移栽、玉米拔节的时期,缺劳壮力,被虫咬了一样要下地干活,不少人叫苦连天,溃烂的伤口被汗水浸泡又是新一轮折磨。
江昱修穿戴严密的出门,正检查袖口领口,同僚过来招呼他:“朝中送了夏衣来,还有很多油布药材,主帅让我们去清查。”
“来了。”
连着几天都有物资送过来,卸货入仓的人手不够时就会叫他们,那位同僚拉走一辆板车,和护送物资来的守卫说话。
“奇了,往年送东西可没这么频繁过,我们这连着几天都在搬东西,你们是得了命令同一时间送东西过来的?”
“都一起送过来的?那我不知道,反正今年的路好走多了,特别是驴车好走多了,我们那远,还是早出发的。”
“听说朝廷在修路,修好了?”
“没有,修了一点儿,一段好一段差,不过总的来说是比之前要好走。”
“今年夏衣都是做好的,怎么,牢房里关满了犯人?”
“闹笑话不是,整个省城的牢房关满了都做不了这么多啊,他们前些日子还被征用修什么东西去了,别的地方不知道,我们这批夏衣啊,是裁缝学院出来的娘子们带着女工们赶出来的。”
“来的路上我还奇了,往这不远去,进你们这需要检查的那个口子,有一大批女人,穿一样的衣裳扎一样的辫子,跟东西一起送来的,兄弟,你们这里享受啊——”
同僚皱眉:“别瞎说,我们这里只有流放的女犯。”
“那你等会儿瞧瞧嘛,等会儿她们就过来了。”
江昱修清点各类物资,正拿着账本犯愁,苏子桑忙完他手上的事过来了,接过账本就开始写。
“你知道吗就写?”
“我就是干这个的。”
“……”
不和书呆子计较。
另一边同僚还在说,江昱修分一只耳朵过去听,手上不忘检查粮食。粟米、小麦、高粱是给人吃的,黑豆、黄豆、麦麸是给马吃的,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养膘的马吃的最好了。
“有很多人吗?”
“约莫着有三四十之数。”
“倒是听说京城给我们加了一批大夫,莫不是到了?可你又说都是女人,不像呐。”
“也有男的,你跟我个半吊子打听,不如出去问问。”
“哪能啊,有任务在身呢。”
“东西送完了,没问题我就走了。”
江昱修偏头看苏子桑,苏子桑记完最后一笔,点头,江昱修便冲那人点头,同僚将人送了出去。
其他同送物资来的没有提,就不归他们管,继续巡逻去就行。
“像你这样一次不落自己带队的,军中找不出几个。”苏子桑道。
“那你说我是继续这样比较好还是不这样比较好?”
“随便呗,每个将军都有自己的做事风格。”
江昱修一回头,方才在仓库里看不出,现在站在日光下,苏子桑的脸蛋黝黑,他大笑:“你才来了几天,先前那个白齿红面的俏郎君被你吃了不成?”
天天在外面跑能不黑吗。
苏子桑开口:“我从前没怎么出过门,见太阳见的少,自然容易晒黑。”
他抬头,见江昱修一脸得意,正想着他高兴什么,再一看他因为笑容高高扬起的脸,光滑白嫩,在日光下发光,明白了。
“还想请教,你是怎么做到百晒不黑的?”
江昱修更得瑟了:“我和太子殿下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吧?”
“知道。”
“太子每日练武,武术场上也天天晒着,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皇宫的练武场不是谁都能去的。”
“……”
“太子常常习武,怎么能被晒伤呢,晒黑了也是伤,所以太医特意研制了一种涂的药膏,可以防止晒伤,此药材只长在雪山里,巴掌大一盒价值千金呐。”
苏子桑接话:“太子最宠爱你,所以也给了你药膏,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羡慕不来的恩宠。”
江昱修笑容更甚,是说到他心坎上的满意。
苏子桑算是明白了,为何太子常说他就是个小孩,他原还以为是太子情人眼里出西施,结果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真没形容错。
不过,看得出来无论是他家中,还是太子,都对他很好了,是那种被人捧着长大的孩子。
去年荣国公打他打的全京城都同情,何尝又不是保护呢。
话头到这,江昱修不免想起萧京禧,这个月还没有信,大概是她生了在养身子,可惜他不在她身边,也不知道顺不顺利,都说妇人生产是过鬼门关,不过她身边那么多人,应当是平安的吧?
不对不对,生孩子是一个人的事,旁人再厉害也不能替她受过,最难的还是得她自己扛,眼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江昱修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可他又忍不住的想,步子越来越快,脖子上沾了什么东西,他抬手一拍,虫子的汁液爆了。
咦——
恶心。
江昱修掏出手帕,一看是杏黄色的,又重新换了一块,擦完就丢了。
苏子桑批评:“浪费。”
江昱修不做理会。
当天晚上,江昱修的脖子就出现了火辣辣的灼痛,一照镜子才发现长出了密集的水疱,从喉结到后颈半个脖子全是。
随军大夫马上就被拉过来了,无他,军中已经有将士因为身上多处被这种虫子咬伤不治而亡的例子,江昱修身份不一般,可不能就这样死了。
可怜大夫花甲之年了,一顿跑,差点给他直接送走。
“哎呦、咳咳咳,哎——老夫都说了,把我拉来也没用,我要是能治,咳咳——我早就给其他人治了。”
“难道从前驻守边关的将士就没有过类似的毒虫叮咬伤?”盘龙关修建快百年了,不应该从前没有的东西现在突然有了啊。
老大夫道:“还真就没有,毒虫一直有,那几种都见过,都有药对症,这种,今年才发现的,各种药都试过了,都没用。”
“那就没办法了?不成,一个大男人被小虫子弄死了那像话吗?没有药你们就造啊,这个试一试那个试一试,不就有了。”小兵急了。
老大夫翻白眼:“你以为用药是你们早上起来找袜子啊,这个人的也能穿那个人的也能穿。”
一旁的苏子桑听的暗中摇头,这里是边关,药材本来就少,多还是处理外伤止血救命的,被虫子咬的人又不是都死了,军中不会为了几个人的命去专门找药材的,能活就活,不能活那是自己倒霉。
他问江昱修,“你从家中带来的东西,有没有类似能用的药?”
一般勋贵子弟出来,这些家中都会给备着的,平常也常送。
江昱修依旧淡淡的:“有解毒丸,吃了,不知道有效果否。”
他找出来,给老大夫看。
是个沉香木匣子装着的,一盒三粒,现在只剩一粒,老大夫用针尖挑了一点出来,捻在手心看、闻、尝。
“这不是国公府能有的吧?”
江昱修挑眉,这老头还挺有眼光,见过好东西,他道:“宫里的。”
苏子桑闻言看过去。
“我就说!这颜色,这味道,老夫一辈子记得!”老大夫手舞足蹈,“暴殄天物呐暴殄天物呐你,这么点小病你就给吃啦?那可是喝了鸩毒立马吃下去都有五成概率能救回来的东西!”
一边的小兵撇嘴:“小病也没见你能治啊。”
老大夫当听不见,上手拎江昱修的领口,把他提起来看他脖子上的水疱,一层一层的,周围暂且还是红色。
江昱修就着这个姿势问:“会留疤吗?”
他见过其他将士的伤口,水疱消了以后中间一片白外圈一层黑,有点像癞蛤蟆的那种疙瘩,现在都没见过谁能恢复好的。
“留疤?都来当兵了,还在乎留疤?断手断手脚的都没嚎呢。”老大夫又看了一眼,药都不准备留,背着他的药箱就要走,“我这只有吊命的药,治疤的没有,谁关心这个,有命在就偷着乐吧!”
江昱修语哽,他不是别人,他就在乎留不留疤。
苏子桑也劝他:“先治好要紧,留不留疤是后面考虑的事情,你这伤口确实有点大,是担心太子不喜?”
“要是半个脖子都成癞疙瘩了,那像样子嘛?”江昱修觉得这比他脸上的肉疤更不能叫人忍受,肉疤好歹能让人看出是受伤导致的,这黑疙瘩就跟有传染病似的,让人一看只觉得脏。
“太子就没给你祛疤的药?”
“那是祛疤,不是去疙瘩。”
“也许有用。”
“大夫说了这水疱不能用。”
“试试呢,或者还有喝的药,不是有扎针能消肉揪的?”
“等它变成疙瘩就来不及了。”
算了,苏子桑放弃跟这个倔脾气打嘴炮。
事情的转机在三天后,要从京城派来的医女说起。
是的,那一批三四十个女子是随军医女,当然她们自己说自己是大夫,不认可用医女来称呼她们,她们所学的与大夫没什么两样,是从伎术院下属的太医署出来的。
做为第一批学生,她们都是原先便有底子的,只是受屈于女身不能抛头露面、行医不被认可,到伎术院又专学了一年刀箭外伤处理,便被派来随军。
其中有一个叫江满花的,家中世代行医,说是她老家那边毒虫最多,她们家里也最会治毒虫咬伤,所以一看见将士们的伤口,就能分辨出是什么虫咬的怎么治。
“所以这个能治?”江昱修指着自己脖子上又大了一圈的水泡道。
又过了几天,伤口更严重了,确实有些惨不忍睹,苏子桑别开眼睛点头:“人处理完手上的伤患就来。”
江昱修便在这里坐着等,他脖子一圈都痒,可恶的是还不能挠,弄得他是夜里睡不好白天精神不济,把这个月的休假提前请了。
苏子桑又看他,他明明有权利命令大夫先来给他处理,他头发丝大小的伤也比普通士兵断指的伤严重。
过了一会儿,江满花来了,她穿着蓝布麻衣麻裤,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用一块蓝色布巾包着末尾,胸前、腰侧、后背上均挎着药罐袋子。
“你是病人?”
不必回答,江昱修脖子上又没穿衣服,一眼便知。
他身量太高,江满花是个矮个子,就示意他坐在矮凳上,她把他的头往下面扒,让脖子平行于地面、最大程度的展示伤口。
“不是虫子咬伤,是青腰虫的汁液接触到了皮肤引起的,这种虫寻常接触没有问题,一般也不咬人,但要是打了它,屁股里的汁液漏了出来,接触到皮肤就会这样。”
“有药可以治?”
江满花换了个方向看,“有药,不过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就一瓶,军中很多人都被这种虫伤了,需要集中买药来制作药粉。”
说着她把瓶子里最后一点儿药粉撒了上去。
江昱修问:“用药以后会留疤吗,就是那种癞疙瘩。”
“会比那个好一点,不挠不抓就没事。”
“我不想有那个东西。”
江满花手一顿,一副你不咋早说的样子,“你不要留疙瘩?”
江昱修瞧她这样似乎是有法子的,干脆回答:“是。”
“真是浪费我药!”江满花碎了一口,“不留疙瘩就要把这块皮全部刮掉再上药,刮不刮?不过现在没药了,要等后面药材找齐了。”
苏子桑觉得这大夫脾气有点大,再看江昱修,一脸高兴的,根本没注意。
“刮,是等有药了再刮吗?”
“不然刮完了等它烂掉?”什么人呐这是,脑子有毛病,江满花还急着去看其他伤患,丢下这一句脚下生风地走了。
“……这大夫,这是军中刚发的,叫传着看,上面画的就是各种毒虫的样子,以后碰见了可别随便打死,别又弄的像你这样。”苏子桑抖开一张纸给他。
江昱修一一辨认着,就看见了那个被他拍死的虫,下面三个小字写着青腰虫。
“不是说从前没有这种虫?虫子会突然换栖息地?”
这种事不算小,有怀疑就会有人去查,最后也是没查出个什么东西。据知道这种虫的大夫说,这种虫很常见,喜欢沼泽、水沟一些潮湿的地方,腐败物、农田里也有,雨后闷热的夜晚它们最喜欢出来活动。最后也只能归咎于之前把城外沼泽的树砍了,这些虫子飞往他处,加之这个月确实阴雨连绵,是虫子喜欢待的聚集地。
江昱修没想到还能牵扯到那片沼泽林,不过这也只是一种猜想,总要给这突然大量出现的青腰虫找个理由,好方便找朝堂要东西。
药材齐了后,江满花来给他刮皮上药,水疱清理干净,后续他自己按时按要求敷药就行,不过因为刮皮,他要多喝一副煮的。
熬药的那个味道苦的住在隔壁的苏子桑直流眼泪,敲门来叫他到别处煮,不要在两个院子的中间煮,却见喝着苦药汁的江昱修一个劲的傻乐,嘴角咧开到后耳根,神智癫狂,跟中毒了似的。
苏子桑把人提起来左看右看,没换人也没口吐白沫,一脸怀疑地回去了。
江昱修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乐什么,这是他和萧京禧心照不宣的秘密。
今早他久违的收到了京中的来信,信附带一个包袱,包袱不大,拆开一看是一双小孩的软底鞋和一副长命锁。
长命锁是宫廷内造的,正面是麒麟送子的瑞兽图,反面刻着五毒辟邪纹饰,锁身底部的圆环没有完成,包袱里却有一些穿环的小金铃。
只有父母才能给孩子打造长命锁,这是叫他完成最后一步后送回去,戴在那孩子身上。
隐喻明显。
江昱修一瞬间淌下泪来,又想起他脖子敷着药不能沾水,滑稽地边抹边哭,手心是湿的,用手背去翻开信,信上面没有提及只言片语,全是它语。
看完了赶紧收起来,哭止了一瞬,江昱修比划了一下鞋子,还没有他一根指头长,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遥不可及。
就这样,他比着鞋又哭起来,眼睛在哭,嘴巴在笑,胸膛里的心脏不跳动了,身体却还能颤抖,颤抖的舒展开身上的每一个感官,仿佛才活了过来。
真好。
他想。
回信时他手抖得不听指挥,刚落下两个字纸张便被眼泪浸透,他干脆就把这一叠泡满眼泪的信纸全塞到信封里,一个塞不下就两个,两个塞不下就用三个。
连同完整的长命锁一起,飞去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