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怀疑 背了一口大 ...
-
阳光溜进寝殿,不用看时辰都知道不早了,江昱修伸手一摸,身侧果然没有人。
外头的玉笺听见动静,隔着屏风询问:“江公子要起吗?”
“殿下呢?”
“殿下忙政务去了,嘱咐奴婢照顾公子,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叫热水来。”
“是。”
梳洗间隙,玉笺问:“厨房做了瘦肉粥、玉梗饭,配上香煎小酥鱼、花炊鹌鹑、荔枝白腰子、三脆羹、和鹅肫掌汤齑,爽口的小菜有雪霞羹、糟烩鞭笋、紫苏饮,公子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说还好,一说江昱修的肚子就熬不住了,昨晚没吃,灌了两海碗苦汤下去,经过一晚上折腾早没了,现在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听见什么都想吃。
“我不用忌口?”
“除了辛辣刺激的,并无忌口,不过太医叮嘱,您今日最好是卧床休息,不要外出。”玉笺对这些交代十分清楚。
“我不出去,没有忌口就行。”说着江昱修就报了一串菜名,一改之前无所谓、给什么用什么的态度,甚至主动要东西,“有荔枝?”
“有,清早刚从岭南进京的,陛下全数给了殿下。”
这东西稀有,专供宫廷,王谢崔这等世家也不轻易有。
“镇一碟过来。”江昱修说的随意。
镇就是用冰,玉笺想了想,怕冷的吃进去刺激咽喉发痒咳嗽,便道:“冰的怕是有些不利养病,早上来的这批荔枝走的快马,带着枝叶,到京城了也还水灵,公子不如尝尝鲜的,不必用冰镇过的。”
“行,饭后上。”三言两语,江昱修也知道这个新来的婢女为什么能当领头的了,她有点儿青枝那个样子。
玉笺安排去,这厢梳好头,那厢膳食就摆上了,太子府的厨房了解江昱修的口味,这一顿色香味俱全,江昱修吃了不少。
这边还吃着,江昱修什么时候起、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的消息就传到了萧京禧耳朵里,喝茶润唇的萧京禧听完扯出一抹“就知道”的笑意,转身又投入到了河道清匪的筹谋中。
时间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燥起来,打了卷的树叶下蝉鸣聒噪,叫得人越感心烦。
屋子里用冰盆冰扇已经止不了热了,萧京禧从议事厅搬到凉殿,这里的建筑最是特别,为夏日纳凉专设。
外置水车轮转抽水送上屋顶,水顺着屋檐倾泻成水帘,殿内配上水激扇车,凛若高秋,听雨声稍稍掩盖蝉鸣,能得片刻舒心。
江昱修在院子里指挥下人用竹篙粘蝉。
大病初愈,自然不能让他晒着,江昱修坐在背阴处,指手画脚的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打眼一看,他屁股底下坐的椅子,太子的,手里拿的扇子,太子的,用来擦汗的帕子,太子的,就连手边吃的瓜果,也是从太子桌上端走的。
以至于从殿内交接完政务的大臣出来时,不由频频投来目光,江昱修坦然地对视,甚至还端方地笑。
给出来的俩大臣看傻了,忍不住蛐蛐。
“这位颇得太子宠了些,在府上住了月余未走。”
“走也得有地方去,没听前两日说吗?回家被荣国公骂出来了,不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给荣国公气的后脚就去宫里递牌子请太医了。”
“得子如此,哎——幸而不是长子,丢脸就丢脸吧,太子如今势盛,有他好的时候。”
“说起来陛下也月余未出面理政了,真是信任太子,任太子积威日重。”
“从前就疼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现在只不过是更宠,不过,相比陛下,我还真更愿意上太子这来,起初以为太子是个不知事的,谁料处理国家大事那叫一个有模有样,虚怀明断,比前头那个……”
“欸,这话心里想想就好,别挂在嘴上。”
另一个大臣捂嘴:“是是,太子待我们客气,不比在陛下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谁说不是呢,现在陛下脾气怪异,常常没有缘故就发火处置官员,除了近臣,其他臣子是能躲就躲。
就这样,依旧逃不过陛下的魔爪,昨天刚处置的一个,长街石缝里血都晒干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陛下处置的哪个冤枉?都是犯了错被逮住的,你我啊,不求升官发财,老老实实干就行了,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
混官场的,有时候真不是你没错就安之大吉了,上位者觉得你碍事的时候没罪也有罪。
太子要建女学设女官,强烈反对的没了两个,太子要设河畴交衢署,极力劝阻的没了三个。查出来的要么是中饱私囊,要么是与地方勾结,禀过陛下,不用复核,直接送上断头台,该流放的流放,该贬官的贬官,迅如雷霆。
这回太子说设惠民总署,安民、济困、育才,国库充盈,太子自掏腰包捐赠拨款的三分之一,没人反对了,还纷纷表示这是利民的好事,跟着捐银子,消息放到外头,不少富商豪绅也抢着捐,只为在牌匾角落记个名。
效果这么好,出乎萧京禧的预料,于是闲下来,她准备去看望看望出力最大的人。
左脚刚迈过门槛,江昱修的声音响起来:“去哪?”
萧京禧循着声音才找到他,他躺在醉翁椅上双手后枕,身体随着椅子摇晃摆动,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的草,更过分的是腿交叠起来一抖一抖的,活脱一个纨绔子弟。
“你药喝了?”萧京禧停下脚步。
江昱修苦着脸:“我好了,不用喝药了。”
“另一种药。”
“更不想喝了。”他小声嘀咕。
萧京禧没听清,“什么?”
江昱修张大嘴:“我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半夜疼的哼唧唧要搂要抱的是谁?”萧京禧觑他,“非要我哄你,我现在要进宫,回来再盯着你喝药。”
最近待遇太好,江昱修才不怕她,大声嚷嚷:“你掰着我嘴巴喂也不喝,前一个是治你踹的,后一个喝了是干嘛的?你别是偷偷往药里加了什么,一不作二不休结果了我,我告诉你,我可精着,你休想谋害郎君!”
其实江昱修心中还是有些虚,他从来没有用这么大声跟萧京禧讲话过,从来都是他温柔小意的,没做过的事心里越没底,就越要虚张声势来彰显自己理直气壮。
结果就是声音大的过了头,院内院外的侍卫婢女婆子全听见了,好在太子府的下人受过良好的培养,只在心里好奇偷偷的笑。
诺大的地方只有落水声和一阵阵的蝉鸣声,在蝉鸣停止的间隙,江昱修终于察觉周围似乎太过安静,偷偷撩起眼皮瞅萧京禧。
瞥了一眼,再瞥一眼,眼珠子轱辘轱辘转一圈,再不经意地瞥。
被萧京禧抓了个正着。
江昱修咧着嘴嘿嘿。
萧京禧皱着脸打量他,一副难以言说的样子,不禁怀疑莫不是两种药性冲突了,伤了脑子?
“还是叫太医再来给你看看,多叫几个。”
这个样子去边关,边关将士会怀疑她的英明决策的。
“你为什么总给我喝药?拿我当病秧子养,我会真的成病秧子的。”江昱修委屈,他怀疑那药是伤他子孙的,不想喝。
“说的什么话。”萧京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认定他脑子有疾,时不时抽风,“杀你还用浪费药?睡觉的时候掐死就行了。”
反正他也挺享受。
江昱修站起来,在原地不动,一个劲的掉珍珠。
套路用多了效果大打折扣,萧京禧走过去,在江昱修以为她会好生哄人的时候,她只是用手指接了他的眼泪,放在唇边尝了尝,在他骤然停止哭泣时,又将手指伸过来让他尝尝自己眼泪的味道。
好咸。
萧京禧真的要走了,“攒攒眼泪等我晚上回来在哭,让你哭个够。”
江昱修拉住她:“要快一点回来。”
“不好说。”
江昱修又道:“给我点你的东西吧,不然我想你了怎么办?”
萧京禧抚掉他的手,先敲了他的脑门,再避开伤口,刻意使劲戳他胸口,“你是真的脑子不灵活了。”
江昱修不知所以,摸上自己胸膛,感受到一个环形的物件印在掌心,他连忙掏出来看,玉佩上的麒麟栩栩如生的怒瞪他。
另一面,萧京禧已经走了。
比狂喜先来的是骨骼里隐秘的胀痛,从内开始腐蚀皮肉,让他没有力气站立,缓缓蹲下来将玉佩贴在心口,呈现一种保护的蜷缩姿态。
江昱修开始哭,这回是不知不觉的、从灵魂深处的悲鸣。
眼泪涌出来,流到嘴边。
是苦的。
玉笺最先发现不对劲,她跑过来查看,江昱修说好痛,玉笺一个人当然挪不动他,当即嚷嚷开换来侍卫将人抬进屋里,又马不停蹄去叫住在府上的太医。
这一切没有惊扰正在进宫马车上的萧京禧,距离她上回见皇帝,已经五天了,太医署那边的脉案萧京禧看过,皇帝的身体确实不大好了,卧床养着兴许能多拖一段时日,不过依照皇帝的脾性,让他放手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临近殿外,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散开,萧京禧深吸一口气,在药味中闻到了一丝丝焦糊味,再细细嗅嗅,又似乎是一股恶臭味。
还没想明白这股味道是什么,一行数十个穿着长衫青袍、装扮类似方士的人从殿内出来,他们皆蓄着长须,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拂尘一甩一搭,甚觉自己有仙风道骨。
曹大监罕见的拦住了萧京禧,“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本宫来不得?”萧京禧问回去。
曹大监笑容一僵,连忙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以往殿下都不是这个时候来看望陛下,今个儿怎么突然就来了,奴婢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不回答,萧京禧问:“那些是什么人?”
曹大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其实何必看呢,曹大监知道太子问的是什么,“不过是民间的一些奇人异士,来为陛下献治病良方。”
萧京禧心知这些方士是干什么的,皇帝已经到了相信吃丹药延寿的地步,那真实的病情应该比表面的更加严重,长此以往……
若是这些方士给些邪门歪道的方子,用无辜性命炼丹,她一定会让皇帝提前仙去。
“民间也是有能人的,说不定就有人能替父皇解忧。”
听闻此话的曹大监琢磨不透太子的意思,只能跟着打哈哈,估摸着陛下已经收拾好了,他和太子一起进去,见殿中无异样,又退了出来,不参和天家父女的事。
皇帝正对着一局棋做冥思苦想状,萧京禧行完礼走上前,静静看着。
皇帝主动开口:“最近事不少。”
“父皇看过章程了?”萧京禧在对面坐下来。
皇帝指着面前的棋盘,“这棋怎么样?”
萧京禧仔细看过,才道:“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你下的一手好棋,解一解这局。”
萧京禧夹起黑子,捻在指尖迟迟不落。
皇帝笑:“解不了?”
萧京禧摇头,放下黑子。
“棋局如人生,人生如茶,沉时坦然,浮时淡然,你可是如此?”
萧京禧明白皇帝说的什么,她保持沉默。
皇帝冷哼:“你当然如此,装了十几年的羊羔,一朝成了狼,恩不是恩,比谁都记仇。”
这是皇帝第一次直白地说她,萧京禧坦然接受事实,“都是父皇教的好。”
有其父必有其子,皇帝又是什么好人了。
“朕可没教你违逆犯上,外头传的什么朕一清二楚,你打着朕的名号办你的事,朕一世英名,算是毁在后代手上了。”
“儿臣办的是国事,为的是社稷安稳百姓安乐,方法或许激进冒然了些,不过有父皇和忠心的臣子在,总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儿臣敢做。”
皇帝指着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若不是这样,不是这个原因,他会放任不管任由她栽赃吗?
“你确实很好。”皇帝只是想不明白,“朕子嗣不多,你上头就一个嫡出的兄长,他资质平平,做了皇帝,你这个唯一的妹妹难道就不能好过了?非要杀了他,你是一开始就想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