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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有瑕 自己说了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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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京禧:“……”
她该说什么?
“人死了?”
青枝道:“当场气绝,太医诊断是失血过多。”
也就是说真的是撞死的。
杨嬷嬷听完直吸气:“真是作孽。”
“小郡主情况怎么样?”萧京禧又问。
没有人会关心先太子后院里的一个妾室如何,她如果不是这般惨烈的死,也不是和池太妃、小郡主扯上关系,大抵也没有人会提起。
“脑门上有个很深的伤口,现在血止住了,但人在发热,伤口能不能长好不说,长好了也肯定会留疤。”青枝只听别人讲起就觉得心里不好受,“可怜见的,听说小郡主不哭也不闹的,在贤妃宫里谁抱都是乖乖的。”
言外之意就是,平日里池太妃对小郡主并不好,小郡主都不认人。
这没什么稀奇的,不是亲生的差的多,萧京禧道:“我进宫去看看,皇孙呢?”
说着就边往外走,其实她刚从宫里出来,都没安稳歇上一个时辰。
杨嬷嬷跟着起来,青枝扶了她一把,“皇孙暂时在淑妃娘娘那儿,贤妃娘娘以池太妃身体不好为由,暂时夺了她抚养看望小皇孙的权利,皇孙倒还好,就是体弱。”
“这大概是陛下的意思。”杨嬷嬷道。
“除了四妃,宫里也没人能养孩子了。”萧京禧心里想的是池太妃这去了皇庄上,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回了,“嬷嬷不必折腾了,我就带青枝和玉笺去。”
杨嬷嬷留步,目送她们出去。
等看不见人影,她和身边的香秋道:“比起你们,殿下更中意玉笺些。”
香秋摇头:“不知道。”
出了正院门,玉笺提前一步去看车马安排,萧京禧道:“你去打点一番,给人找个好地方安葬了。”
青枝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殿下说的是小郡主生母。
这宫妃自戕是大不敬,不能入妃陵,那妾室无人照管,多半是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她点头:“奴婢记着,这就去安排。”
宫里,情况比萧京禧想的要好。
贤妃是个办事利索的人,拿的定主意也敢做,就好比把池太妃赶去皇庄上这事,平常人想都不敢想。
贤妃身边的大宫女引着萧京禧进去时还说呢,“池太妃走的不太好看,外头还望殿下周全一二。”
“哦?”萧京禧好奇。
宫女小声:“她不愿意走,非说是我们娘娘记恨以往的事睚眦必报,还有些难听的话奴婢就不说出来污殿下的耳朵了,最后她是被婆子绑着上马车的。”
萧京禧点头表示知道了,宫女留在外头,青枝和玉笺也停步。
萧京禧进去内殿,没预料皇帝也在,她对皇帝和四妃行礼问安。
皇帝抱着小郡主,手里拿个布老虎逗她玩,见萧京禧来了也只是抬眼嗯了一声。
贤妃招呼萧京禧过去坐,“不是什么大事,倒叫太子又折腾一趟。”
“这是太子疼小辈呢,眼巴巴的得了消息就来了。”良妃道,她正抱着小皇孙,淑妃也在一边。
萧京禧开口有些冷淡:“没什么折腾的,我这才出宫就听闻出了这档子事,都是我侄儿侄女,怎么不担心呢?”
小郡主头上包着纱布,见她来了,或许是熟悉,又或许是皇帝身上的气势太盛她害怕,总之小郡主伸手要萧京禧抱。
“奇了,这丫头谁都不亲,就喜欢你。”贤妃一笑。
皇帝侧着身子把小郡主递给萧京禧,扫了她一眼,萧京禧抱住小郡主时眼帘下垂,心说您这是何必呢。
“正好给她们挑名字,你也给个意见。”皇帝坐下来喝茶,他面前桌子上是礼部递上来的红册子,方才正商量这事。
孩子受了罪,起个名字压一压,小郡主今年也到四岁了,能立得住,现在起名字正好。
萧京禧目光扫过去,发现是男孩名女孩名都有,“侄儿才半岁,也一并起了?”
托着字牌盘子的宫女上前,上面有十二个字,每个都是好寓意,萧京禧一一拿起来看过,小郡主在她怀里好奇的去抓。
“如今倒也不讲究这个,趁着人都在,一齐选个字出来,也是一样的有福气。”贤妃看向皇帝,皇子皇女们的名字多半是由礼部择选,能得皇帝起名的,今日前也就一个萧京禧。
淑妃也想起这一点,看着萧京禧笑:“论福气,还是咱们太子最有福,别说一个名字了,人都是陛下手把手带大的。”
皇帝闻言看去,萧京禧也正在看他,这父女俩眼睛最像,看对方如同看自己。
萧京禧回:“我记得儿时,淑妃娘娘也给我喂过饭的。”
“哟,这也记得?”淑妃诧异,“那会儿你约莫也才两岁,这么记事?”
是啊,记事。
萧京禧自晒,“记得,当然印象最多的还是父皇,走路、哄睡、添衣盖被,都是父皇一手带的。”
皇帝不以为然:“小时候是小时候,大了未必还惦记这些小事。”
“何止小时候,大了读书、骑射、行策书论,什么不是父皇教的?”萧京禧靠过去,如同往日一般抱着皇帝的胳膊撒娇,“天下谁人不知,父皇最疼爱我?”
皇帝嘴角下压,嗯了一声,眼睑控制不住抽动了一下,最终笑起来,那笑声听着爽朗,萧京禧却从其中听出了自嘲。
“看看我们郡主抓了什么?”贤妃和德妃一左一右凑上来,拿过小郡主手里的字牌,“瑜,这个字真不错。”
皇帝伸手,贤妃便将写着瑜字的红纸递了过去。
“嗯,是不错。”皇帝又睨萧京禧一眼。
瑜,希冀孩子如美玉般无暇,也有瑕不掩瑜,才华横溢的意思,确实是个好字。
只可惜小郡主额头上注定要留疤,与“无暇”相悖,只看日后,这孩子的长处能不能盖过短处,叫人不在意她有瑕。
也只有身上的价值大到能让人忽略她所做的坏事,这一生才算无虞。
萧京禧捏着小郡主瘦弱的胳膊,一大一小不知道在玩什么,逗的小郡主咯咯笑。
贤妃收回目光问:“这便定下?”
“可。”
“可。”
“你们父女俩真是,亲的不能再亲了。”贤妃玩笑一句。
皇帝也捏了捏小郡主的手,“以后就唤萧知瑜了。”
新得了名字的小郡主丝毫不给皇帝面子,身子一扭往萧京禧怀里靠,谁也不搭理。
良妃抱着小皇孙凑上来,“姐姐得了名字,也该给弟弟择一个了。”
本来就是这么个过场,结果皇帝直接道:“就叫萧知恩。”
四妃均是一愣,这……
太随意了吧。
不待商量,皇帝已经起身离去,众人纷纷行礼目送,等回过神来,贤妃先开口:“就这么叫吧,皇孙名讳也不是谁都能叫的。”
几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又不是她们的亲孙子,她们不害这个可怜的孩子就不错了。
萧京禧呢,她抱着萧知瑜逗弄,万事不管。
这俩要是她的孩子还差不多,起这两个字才算是警示她,否则,她也不会当一回事。
有瑕无暇,她自己说了算。
皇帝出了贤妃宫中,心中郁闷,抬脚正欲朝某个方向走,踌躇片刻又收了回来,弃了轿撵漫无目的地闲逛。
曹大监跟在后头,他只要一抬头,便能看见皇帝鬓角的霜华,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攀附在枯朽的表皮上,抽净生机。
哎,人到暮年,若是寿数如此倒也罢了,偏偏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孩子给了致命一击,权力权力抓不了几年,亲情亲情消耗无几,图什么呢?
“德子。”
“欸!”
皇帝背手走着,“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奴婢一时还真记不起来,陛下读书的时候,奴婢就在了?”
“是了,你是父皇拨给我的,因为先前伺候的不尽心,全打发了一波出去。”
有什么不尽心呢,无非是几个母族煊赫的皇子争斗,牵扯到了当时不起眼的陛下,若不是太后以死求情,先帝未必记得这个儿子。
如今往事盖上岁月,竟然连真相也模糊了吗?
曹大监心口不一:“是,先帝惦记着陛下。”
皇帝笑了一下,“先帝最不惦记朕,先帝心心念念的几个嫡子,他惦记着也没用。”
大概从先帝那儿开始,嫡子就是不争气吧,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譬如先太子,本事不济,心无大志,却总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还不激励自身,而是责怪别人为什么不给他面子,最好面子,结果又最怂,什么都不敢说,站在他面前就跟猫儿见了老虎,浑身无一处立的起来。
不怪皇帝看先太子不顺眼,他顾及萧屿的性子,压着庆恭皇贵妃不越过先皇后,压着京禧练武不学文,免得才学出众叫萧屿难堪,还让京禧下嫁武将之家,为他拉拢势力巩固兵权……
统统无用!
先皇后斗不过庆恭皇贵妃,她的儿子也被她的女儿牵着鼻子走,昏昏然不知所以,怎么就蠢的敢给他下药!他死了对他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亏得他还千挑万选给他挑了个不聪明的太子妃,就是怕他被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女子随意糊弄住了,生出笑话。
结果呢,蠢人做事根本不能用常理想象,皇帝知道真相的时候险些气的吐血,这么粗糙的手段,京禧甚至不屑于粉饰表面,就将太子哄了过去,铁定了心要毒杀生父!
一口血到底没真的吐出来,皇帝意识到这个儿子将来就算是顺利的当了皇帝,以后也未必能做个守成之君,那太恐怖了,对萧国的天下,对天下的百姓,有这样一个人做皇帝都太恐怖了。
所以他不能先把自己气死了,那就真完了。
他还有孩子,还有适合做皇帝的孩子,虽然这个孩子也是个畜生,但她是个聪明、有分寸的畜生,看在大局上,皇帝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只是他终究不甘心。
不甘心呐。
“先帝临了时,看着朕,朕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却口口声声喊着大皇兄的乳名,阿宝,阿宝,没给朕留下一句话,等尸体僵硬了,眼睛睁着,怎么捋都合不上。”
皇帝十分头痛,曹大监护着他上了听雨阁坐下,用茶水顺着药丸吃下去,这才好些。
“后来初桐也是,朕真的把她当妻子的,太晚了,眼睛一睁一闭人就没了,最后只求朕护着女儿,都怨我,都是怨我的。”
年少时没有父母疼爱,中年时夫妻离心,晚年儿女背弃,这么个结局,皇帝竟然觉得还好。
“等朕走了,你随便去哪里吧,想继续留在宫里,京禧也不会牵连,出去养老,也是自在。”
前面曹大监一直插不上话,这句他能了,忙道不敢,“奴婢是要跟着陛下去的,陛下就在皇陵边上给奴婢留一小块地方,让奴婢陪着陛下吧。”
皇帝撑头指着他脑门敲,“老东西!净捡好地方睡!”
“求陛下疼惜。”
“罢了罢了,再说吧,今日不谈这事。”
皇帝又打前头走,曹大监跟在后面,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抹眼泪。
他一个做奴婢的,这辈子最好的结局也就这样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被派去服侍还是皇子的陛下,那是真怕啊,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时。
担心着担心着,他一直活的好好的,越来越好,从前看不起他的太监见着他都得点头哈腰,走到哪儿都有底气。
他也是一直看着皇帝是如何对待庆恭皇贵妃的,是如何对待端华公主的,又是如何对待先太子的。
事事他都记得,所以他最能明白庆恭皇贵妃的怨,明白还是公主的端华为何要这么做,明白先太子的胆颤来自何处。
因为明白,所以理解,所以沉默不语。
不得不说,皇帝如今对太子,真是温和了许多。
若是能早一点这般,何至于如此。
可惜世上的事没处说理去。
……
用过晚膳,萧京禧要走时,贤妃跟着送了两步。
“太子不住在东宫,宫里到底清冷了不少。”
“有娘娘们在,都如往常一般的。”
“怎么能一样?按照规矩,太子册封后一年内就得大婚,若是你在东宫,这得多热闹?不过我瞧着,你是不会有正妻了。”
萧京禧笑:“这哪由得了我?”
“太子妃好选,心上人不好选。”贤妃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还不知太子喜欢什么样的,趁早也可挑挑,过了八月,就不太好择了,强人所难不是?”
贤妃指的是秋闱后有功名在身的世家子弟,这类人有修养,才情出众,但大抵是不愿意入宫的,有了功名,朝中也会有言辞。
“娘娘眼里,我就是香的好的都得攥到自己手里,贪心不足之人?”萧京禧问回去。
“哪里,不过侍候皇家的,不都得挑最好的?”贤妃道。
绕了一圈,萧京禧总算是明白贤妃的意思了。
她家中子弟出众的不少,今年秋闱下场的也大有人在,这是怕到时候被看上了,皇命难违,不好收场。
萧京禧觉得多虑,“前朝后宫,都是侍候皇家,为国君者,是为天下百姓忧虑,能分君忧者,在乎前后?能者择位而居。”
半晌,贤妃好一阵恍惚,应和:“是,是,太子心胸开阔,是我眼界狭窄了,想不到这一层去。”
“娘娘不是狭隘,而是只被允许看见这些。”
萧京禧并不多说,她和贤妃的交情也就到这了,多说无益。
贤妃不再往前送,等太子坐撵离去,她的侍女扶着她往回走。
“娘娘可安心了?”
“嗯。”
“太子是女子,家中这辈的女孩子们可算是不用受苦了,这宫里……”
侍女不再说下去。
她六七岁上就开始侍候姑娘,一直跟着姑娘进宫,眼见姑娘熬了这么多年,也就熬出个活到老的结果,真没意思。
这样胆战心惊,算计不停的日子过了三十几年,竟然只是为了活着,没意思透了,想想真不值得。
贤妃拍拍侍女的手,“这宫里是不容易,可天底下但凡是做人妻妾的,又有谁是容易的?要么操持生计,要么疲于人情,只要是到别人家里过日子,就没有一直舒服的。”
家中的侄女们,嫁去谁家、日子如何过,是酸甜苦辣,一看自己,二就看人心了。
侍女问:“皇贵妃是例外,她一进宫,陛下的心就偏到天边去了,可为何后来她那般倔强,死活不肯和陛下低头呢?独得圣心,她的日子难道不好过?”
“悲喜自渡,冷暖自知,我不是她,自然也不能明白她,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人永远看不见别人吃苦的时候,只羡慕别人享福,我没吃她的苦,自然也不必羡慕眼热她,更没资格点评她的所作所为。”
“奴婢只是觉得好好的一个人,却动了心,可惜了。”侍女在宫里这么多年,也看得出个七七八八,有些事只能心里明白嘴上糊涂,而有些事,就只能心里糊涂嘴上明白。
“男人喜欢女人为了他吃醋而已,后宫争斗不休,有多少是为了那点子情爱的?都是可怜人,不得不争,如果有的选,有几个人家会把孩子送进来?”贤妃道,“我也是家里娇宠着长大的啊。”
谁不想有个知心忠贞的好郎君呢,偏偏她一辈子唯独得不到这个,后来看开了,也就无所谓了。
进到屋内,侍女扶着贤妃坐下,又给她上茶。
茶是药茶,驱寒生暖的,也有止经的作用。
侍女掰着自己的手,道:“娘娘从前并不亲近东宫,如今换了端华公主做太子,娘娘就愿意靠过去了?”
“人和人怎么能一样呢?”贤妃喝完茶嘴巴里一股苦味,塞了颗酸杏干含着止呕。
“其实,娘娘是在等荣国公府的动静吧?”
好受一些,贤妃含笑瞪了侍女一眼才开口:“都知道她待江昱修不一样,只用看江昱修,就知道跟着她是福是祸,本宫的后半生算是安稳了。”
她自己也不算个人物,与太子交情也一般,所幸她也没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前两回更算是帮了太子大忙,依太子的个性,对聪明人,她不吝啬给好处。
方才谈话,不就表明了么?
贤妃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