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云端的温度》白米娘

4、天港不眠夜

　　星云机场于去年底新建投运，专为缓解天港国际机场的运营压力而设。通常夜间时段航班量较少，地勤人员偶有闲暇可稍作休整。但今日情况却截然不同。

　　短短两小时内，已有超过15架飞机降落，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从天港机场转场过来的。被临时叫来的机务维修人员看到预计转场到星云的航班数量将达到近30架次，一直持续到明天早上，不禁惊讶地向旁边的同事打听。

　　“天港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所有飞机都转到星云来了？”

　　他同事正准备给刚落地的飞机加注燃料：“是海盛-8188鸟击事件，一台发动机起火损坏，后来好像另一台也坏了。整个天港都炸锅了，机场今天要关闭维修，所以今晚所有航班都转到星云来了。”

　　“这么严重！”

　　马敬仪从洗手间出来，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洗手间里站了将近半小时，不知泼了多少冷水到脸上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因为泼水太猛，白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他不得不用纸巾擦干。

　　车停在天港机场，马敬仪懒得去取车，想直接叫出租车回家，等下次上班时再去取车。

　　飞机一小时前就降落了，所有乘务组员都已回家。马敬仪以为自己会是机组里最后离开的人，但当他经过Punto咖啡店时，看到还有人坐在那里。

　　“这个点还喝咖啡？”马敬仪看着那杯喝得只剩冰块的咖啡，不免有些惊讶。

　　小叶也意外马机长还留在机场：“您还没离开吗？”

　　“正准备走。你呢？”马敬仪看到店员看向自己，他本来没打算点东西，但眼睛扫过菜单后，还是随便点了一杯无糖的菊花花草茶。

　　小叶看着早已空掉的咖啡杯，无奈地说：“不太想动身……刚才已经向公司申请休假两天了，所以不急。”

　　马敬仪非常理解小叶为什么要请假。在亲眼目睹海盛-8188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之后，连他自己都不得不请同事代为执飞明天的两个航班。

　　当海盛-8188的机身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坠时，他感觉仿佛自己也正坐在那架飞机上，感知着自己的生命可能在下一秒终结。

　　此后，他再未能与海盛-8188取得联系。约数分钟后，进近管制发出常规指令，引导他们转向飞往星云机场降落。

　　从天港飞往星云的整个航路上，马敬仪被迫切换了频率，他再没有关于遇险航机的任何消息，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噩梦。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告知过马敬仪，对飞行员造成最深心理创伤的，正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那些直接操控遇险航机的同袍，在事件过后经历心理阴影，无疑是必然的；但对于在周边空域内，亲眼目睹一架钢铁巨兽自高空倾覆坠落的飞行员而言，那种震慑心魄的恐怖，又岂能言说。

　　无能为力。

　　毫无用处。

　　这两句话，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直到完成飞行任务，双脚踏上坚实的大地，马敬仪才恍若隔世地拿出手机，查看关于这起事件的零星消息。他的社交群组里早已炸开了锅，无数讯息如同潮水般涌来。

　　许多人通过无线电频率上的声音认出了他，直接点名并急切地询问细节。马敬仪的心绪仍被一片灰暗笼罩，他哪有心情细述那惊魂一刻，只是敷衍地回复一句：“正在忙，容后再叙。”，有时间再说。

　　他又一次解锁手机，快速点开新闻应用。通知栏早已塞满推送，首页头条也被同一条新闻占据——各大媒体几乎同步发布快讯：海盛-8188航班已成功降落，事故造成10人受伤，暂无人员死亡。

　　这消息让他几乎抛却了所有顾虑，直想纵情大喊一声。

　　马敬仪接过花草茶，向店员道谢，然后继续和小叶说话。

　　“你看过海盛那边的消息了吗？他们做到了，安全降落了，最新结果是没有发现死亡。”

　　小叶点点头，"8188奇迹。’她轻声低语。声音越来越小，‘那个副驾驶是我朋友，下午我们在东和机场还见过面，约好什么时候到海市一起吃饭。"

　　奇迹与灾难，咫尺之遥；生与死，有时仅数秒之隔。

　　握着咖啡杯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小叶赶紧把它放到桌上。

　　“明明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可以断断续续地沟通，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我无比痛恨那种感觉，”小叶说完，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这时马敬仪才注意到，小叶的嘴唇被咬破了。她一定是极力克制自己，不发出任何可能干扰他通讯的声音，努力完成好自己的职责，为机长腾出时间支援海盛-8188。

　　若是一个经验尚浅的副驾驶在那种情况下惊慌失措，机长便不得不全力以赴操控本机，无暇腾出精力支援遇险航机，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的沉着应对，以及副驾驶准确无误的配合操作——尽管无人提及，但对亲历此境的机长如马敬仪而言，却是何等关键和必要。

　　“这次事故太大了，10L跑道三分之二都受损了，需要维修一段时间。看来至少两天后，你可以联系上你朋友了。”

　　马敬仪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知道今天的主飞是谁吗？”

　　这事周敬修跟她提过，他飞回海城那班。

　　“是副驾驶。”

　　“哦，原来如此。”

　　马敬仪想起无线电里两个声音的差异。那个高喊‘MAYDAY’的，听得出是位新人，当时估计已惊慌失措。而另一个声音，则属于一位经验老道的机长——沉着、稳定，即便在后续联络因信号干扰而断断续续、几乎中断的危急关头，他的声音里也听不出一丝动摇或恐惧。

　　甚至，当他的声音响起时，连小叶和马敬仪都感觉到自身的情绪反被安抚。

　　“那小子运气好，遇到经验老道、心理素质稳的机长。要是换个嫩一点的……”马敬仪没说下去，但小叶明白。

　　她想起在休息室匆匆一瞥的身影。

　　虽然距离不算近，但他端着咖啡杯的侧影依然清晰。光线勾勒出一个顶天立地般的轮廓，沉稳，从容不迫。

　　那时她绝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在紧急无线电频率上，在如此糟糕的处境中再次“遇见”他。

　　见小叶沉默，马敬仪猜想她不知道机长是谁，而他自己也还没来得及细看，于是便拿出手机查看。

　　“我靠！居然是他——我说怎么听着那声音又稳又熟！”

　　马敬仪极少如此失态，他猛地捂住嘴，压低声音对小叶说：“是位名人。宋天祺！这次海盛真是万幸了。五年了，几乎没发生过什么严重事故，这次一出事就是双发起火，还正好撞上这位‘大神’机长。”

　　马敬仪继续感叹：“他复飞不过三四个月，便能妥善处理双发失灵的极端险情，军转民出身的素质当真无可挑剔。他眼下的声望，恐无人能出其右。”

　　小叶也瞥了一眼马敬仪正在看的新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海盛-8188在跑道上起火燃烧、两个人影从机舱冲出的照片。照片为远距离拍摄，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具体人物。从拍摄角度推测，应是来自塔台顶部。

　　夜已深，马敬仪饮毕花草茶，与小叶一同起身。他提议两人共乘一辆车，依次设定两个目的地，先送小叶回家，再回他家。

　　请假申请获批，小叶又把自己关在家里。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恐怖片，而是把整个休假时间都用来浏览各个聊天群的消息，看也看不完。

　　海盛-8188出事那天，不止云启-3588看到了异常情况，周围还有几架飞机也看到了，只是距离较远，不像云启-3588那样清楚详情。马敬仪一直被@，大家逼着他讲细节，因为其他几人加油添醋，描述虽刺激，却过于失真。

　　有位机长公允地评论：还是马机长最靠谱。

　　第二天中午，小叶吃完午饭，也许是吃得太饱，一股熟悉的困意立刻涌了上来。她强打精神，正打算看完那份事故初步调查报告，手机却一震，那个名为 “世界那端” 的群聊，又一次热闹地跳动起来。

　　华霖航空的一位机长率先抛出了问题：「大家没觉得，海盛-8188这事儿的热度……有点太‘flop’了吗？ 」

　　一位华霖的副驾驶问：「这也能算‘flop’吗？新闻也一直在报道啊。微博、小红书、抖音一直有消息，还连续两天上了热搜呢。 」

　　另一位理解了他的意思，站出来说：「他的意思是，为何没有娱乐性后续，譬如记者专访、或官方嘉奖好人好事之类。平时这种事故，飞行员不是被记者追着跑，裤子都跑掉了吗？」

　　有人紧跟着甩了个[捂脸]的表情，吐槽道：「哎哟我去，哥你怎么这么呆萌啊！人家说的是舆论热度‘flop’，不是让你等颁奖典礼啊！ 」

　　另一个人恍然大悟，发了个[震惊]的表情：「你们这么一提，还真是！这事儿的热度简直像被精准控温了，平静得有点反常。」

　　一位海盛航空的飞行员，算得上是知情人：「你们想什么呢，现在谁敢逼他去接受采访？除非民航局局长来了，或许还能请得动。」

　　又有人插话：「平时公司还有可能逼飞行员去采访，可人家是前CEO，现在也是机长身份，地位依旧超然。 」

　　这瓜一出，瞬间炸出了一堆潜水党，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

　　另一位海盛飞行员：「上学时怕在模拟舱里碰到他，被他训得半死；工作时他当CEO，定下九九八十一条严规；现在他当机长，又怕跟他一起飞。这飞行员生涯才刚开始，就这么坎坷。 」

　　其他航空公司的飞行员看到对手公司有人“受难”，纷纷闻风而至，围观取乐：

　　「抓到一只背后说老板坏话的！ 」

　　有位刚入行、来自其他航空公司的人问：「老板这么难搞，你们怎么不跳槽？ 」

　　一大串“菜鸟出笼”的表情包席卷而来，有热心人解释道：「因为钱多啊。去停车场看看，10辆超跑，起码有6辆是海盛飞行员的。打破头都想挤进去，谁舍得出来啊。 」

　　有人发了一条消息：「你们这么说他坏话，不怕被他看到吗？ 」

　　有个天真的小可爱说：「他什么时候进群的？我怎么不知道？ 」

　　好心人再次提醒，发了一张群管理员列表的截图。

　　[跪了][跪了] 「本尊真在群里！还是副群主……兄弟们，我人没了。 」

　　还有不怕死的：「都是同行群，怕什么，又不知道谁是哪家航空公司的。 」

　　一位元老级成员冒泡：「谁说不知道？这群最早可是海盛飞行员的群，后来加的人多了才变成你们说的“公共场所”。」

　　一大串海盛飞行员发了[别吓宝宝]”的表情包。

　　眼见竞争对手“遇难”该怎么办？自然是落井下石！

　　不知是谁开的头，一群其他航空公司的飞行员开始在群里@宋天祺。

　　过了五分钟没人回应，大家有点无聊，正要散去。就在这时，宋天祺突然出现了。

　　【一脸懵】「谁在cue我？」

　　以前他是CEO的时候，无论是同公司还是其他公司的，都没人敢调侃他，大家都知道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宋天祺卸任CEO，大家也不再顾忌，直接拉出来调戏。

　　「@所有人。大神上线了！」

　　紧接着，整个群聊瞬间爆炸，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膜拜大神”。

　　龙翔航空的女机长李芷晴看到一众“潜水党”都突然冒出来，不禁惊呼：[你们潜得好深啊。」

　　小叶看到群里气氛热烈，也浮出水面‘拜大神’沾沾喜气。

　　与宋天祺素来交好的林君翰机长看到本尊出现，也来凑热闹：「上古神兽苏醒了！晚辈们快来拜拜，说不定大神要散财了。」

　　宋天祺看到林君翰，便知没好事，警觉地问：[你专心工作去，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林君翰是位资深老机长，资历相当，压根不怕宋天祺：「哎呀，你怎么这么小气。看到这帮晚辈这么乖地拜你，我眼红得很。」

　　「长辈们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知散财积德。你这次不是鸿运当头吗，还不赶紧发红包？我们都排排坐等着呢。」

　　宋天祺心知自己已成话题，便也不多言，直接在群里发了个一万块的红包当作“封口费”，发完即刻隐身下线。

　　林君翰直接发了条语音消息，声音里满是惊喜：「嚯！天上掉红包了！各位乡亲父老，手快有手慢无啊！」

　　不到两分钟，整个群聊几乎要炸了。除了正在执行任务没在线的人，但凡能拿着手机的，都冲进去抢红包。

　　少的抢到五块十块，多的抢到888元。

　　事故之后，周敬修被公司安排在家休息一个多星期以恢复状态。今天他也在看手机，看到大家在抢红包，也手痒加入，结果只抢到了20元。

　　当他看到抢红包排名榜时，立刻打开小叶的微信发消息。

　　「叶姐，你潜伏在海盛的群里干什么？」

　　看到第五位搓着手、笑嘻嘻前来“分红”的同僚,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中了彩票头奖呢。

　　她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配文是：行啊诸位，咱这888的‘巨款’，是打算按粒儿分，还是按响儿听啊？[捂脸][捂脸]

　　周敬修和前四个人一样，直接把抢红包排名的截图发给小叶，让她别想“潜水”了。

　　小叶发了个[穷得叮当响]”的表情包：「才888元，至于这么眼红吗。」

　　周敬修回复：「钱哪有嫌多的。」

　　小叶：「好吧好吧，有得吃就要有得分，拿了海盛的‘福气’，也得请海盛的人吃饭。选个日子在海宁，姐做东请客。」

　　小叶拿出小本子记下5个人的名字，都是常驻海宁的飞行员，所以定日子也相对容易。无功不受禄，收了888元红包，却要请一大堆人吃饭。她看着那串名单，仿佛已经听到了钱包哭泣的声音——这哪是红包，分明是张“多人自助餐兑换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