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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浪潮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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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保证飞行员得到充分休息恢复,吴云飞主动联系徐景泽,要求把小叶接下来三天、张天祐接下来两天的班次排空。徐景泽也得知了航班取消的消息,觉得这样安排合理。在这三天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找小叶安排代飞,保障她的正当权益。
徐景泽负责航班排班调度,明明班表早已排定,却总有飞行员临时找来请求调换。他心里清楚,这些飞行员通常会先私下找相熟的同事协商妥当,再一起到他这儿报备。只要双方自愿,徐景泽一般也不多作为难,通常都会点头同意。
他知道小叶很好说话,如果不是强制休息期或违反飞行时间规定,谁找她帮忙代飞她都乐意,所以他事先叮嘱,这三天无论谁打电话来请求代飞都不能答应。
小叶明白徐景泽的好意。第二天一早,她在微博上发了一条状态:“回老家休养。”
徐景泽回复:[Nice!]
得到三天假期,小叶想起之前和李仲文说好要一起吃顿饭,便打电话问他这三天有没有空,如果有就趁早把饭吃了。
虽然飞行员日程繁忙,但李仲文是国内航线的机长,早出晚归,安排起来相对容易。等他选定日期后,小叶迅速订了一家餐厅,还额外邀请了几位关系要好的同事,包括飞行员和乘务员。那顿饭李仲文想和小叶AA制,但小叶说她早就付过了,李仲文只好约定下次再请小叶。
回到工作岗位后,吴云飞找过她,说云启-3158航班上那个小女孩的家人曾来航空公司,想找当时帮助他们的飞行员表示感谢。
出于信息保密考虑,吴云飞征求了张天祐和小叶的意见,问他们是否愿意与对方见面。小叶觉得这既是人之常情也是分内之事,无需见面,请吴云飞代为转达谢意就够了。
小叶重新打开了几个聊天群,包括公司内部飞行员群、常驻海宁的飞行员群、专门讨论吃喝的群、“天南地北”闲聊群。唯独那个专门讨论技术-专业-经验的群她没有屏蔽。
这是最不闲聊的一个群,据说群主是军转民飞行员,纪律严明,除了专业内容不允许发送任何其他信息。群成员也非常多样,有学员、有经验丰富的老手,也有已经退休的飞行员。所以三天下来,群里只有区区10条消息。说是10条,其实每条消息都是一个文档文件,内容严谨得像是向上级汇报的工作报告。
其他几个群,小叶一打开通知就看到每个群消息数都显示99+,往上划拉几下觉得太多,懒得再看。
之后几天,小叶又被安排了任务,一天飞5个目的地4个航段,其中她负责第1和第3航段的主操纵职责。她已经适应了这种飞行节奏,不过对于一些被安排在深夜时段的“回家”航段,总是需要靠咖啡因来提神。
时值八月中旬,东川市的黄昏泼洒出浓烈的色彩,瑰丽的晚霞将整片天空染得一片绯红。
此刻,东和机场的机组公共休息室被一种罕见的寂静所笼罩。室内透着一丝清冷,空气仿佛凝固。周围人影稀疏,唯有零星来自不同航空公司的机组成员偶尔穿行而过,昔日那如行军般急促的、行李箱滚轮“咔嗒”作响的喧嚣声早已遁入无声。
这份安静,对于小叶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慰藉。它远比清晨时段那股繁忙、拥挤和匆促的气氛舒服得多。在早晨,咖啡机必须全速轰鸣却依旧难以应付那望不到头的排队长龙,而四周,连一个可以休憩的空座也难觅踪迹。如今,这份清幽与静谧,才真正属于疲惫的飞行者。
今天,小叶只飞3个航段,从第2段到第3段之间的等待时间相当长,最后一段又落在夜间时段。如果一切顺利,她能在凌晨1点前回到家。
难得在机场有这么悠闲的休息时间,小叶不想再盯着电子屏幕,找了几份涵盖各种版面的报纸坐下来慢慢看。
“叶姐!”
耳边响起有点耳熟的呼唤声,她抬头四下张望,才看到咖啡机旁边站着一位肩章上有三道杠的飞行员正在向她挥手,胸前佩戴着带有银色双翼徽章的海盛航空标识。
刚一打照面,小叶就认出了这位年轻人——往日的印象瞬间与眼前的身形重叠起来。
“小修,好久不见。”小叶笑着招呼道——这位低一届的学弟她自然记得清楚,航校时期常在模拟机训练和理论课上碰面,彼此交流起来总是格外投契。
周敬修见小叶认出了自己,便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宋机长,我过去跟朋友聊会儿。”
宋天祺把刚冲好的咖啡递给周敬修,答道:“你先拿去吧,我等下一杯。”
“那……谢谢机长。”
周敬修接过咖啡,立刻走到小叶的座位旁。两人虽然都是飞行员,但分属不同航空公司,且常驻基地分别在两座城市,毕业后几乎没怎么见过面。
偶遇久未谋面的老朋友,小叶的脸上立刻洋溢出掩饰不住的喜悦。站在眼前的,是她的学弟——周敬修。
眼前的周敬修,顶着一头标准的军人式短发——硬朗、利落,近乎板寸的长度依稀能看出少年时那份不服输的劲头。只是岁月到底添了沉稳,如今的他褪去了青涩,肩线笔挺,眉宇间凝着飞行员特有的专注与持重。
周敬修放下自己的帽子和咖啡杯,问道:“姐,你想喝点什么吗?茶或者咖啡?我去拿。”
“不用了,今天咖啡因摄入已经超标了,够撑到夜航了。”小叶回答。
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小叶猜测周敬修今天还有航班任务:“你今天还剩几段?”
“两段。”周敬修吹了吹咖啡让热度稍降,才小啜一口:“一小时后飞恒州,最后一段飞回海宁。姐你呢?”
小叶说:“还剩1段,但要在这里等到7点才起飞。”
同是飞行员,周敬修也理解那种航段间长时间等待的煎熬。这几乎是许多人共同的困扰,而不仅仅是某个人的问题——等待时间长,却只能按补贴标准计算。
周敬修忽然眨眨眼,示意学姐看向咖啡机方向,眼神带着暗示问道:“姐,认出是谁了吗?”
小叶的视力当然是达到最高标准5.0,距离不算太远,她当然看到了刚才和周敬修同行的人,但对方从头到尾都背对着。小叶再厉害也没法认出那是谁,何况还是别家航空公司的飞行员。
他立在咖啡机前等手冲完成。水流声里,那双手随意搭在台边——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因常年戴飞行手套而匀净。腕骨微凸,连按滤纸的力道都带着经年训练后的节制。
小叶只低声评了一句:“你同事个子真高,恐怕也是‘鹤立鸡群’的那类吧。”
这里所说的“鹤立鸡群”,实指飞行员群体的典型身高区间。
行业选拔通常要求身高符合驾驶舱人机适配标准:国内航线飞行员普遍在170-180厘米之间;国际航线飞行员因机型与航司规定差异,常见范围约为175-190厘米,一般不超过195厘米。
这个人恐怕已经接近上限了。
187厘米。
小叶把自己的判断告诉周敬修。
周敬修叹了口气,他偷偷瞥了一眼那边,才压低声音说:“是宋机长,天祺哥。”
一听到“宋天祺”这个名字,小叶脑海里立刻跳出“间谍”两个字,大概是因为最近总听吴云飞念叨,被传染了。
“那件事姐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周敬修觉得那件事几乎是这几个月来的热点新闻,学姐肯定知道,他没必要明说。
周敬修说的,正是宋天祺辞去海盛航空CEO职务,重新回去做普通机长的消息。这种事以往几乎不可能发生,宋天祺可以说是高层领导“下放”做普通员工。
媒体没有说明原因,只是笼统地公告宋天祺卸任CEO,接替他的是他的姐夫。
具体原因是什么?没人清楚。
众说纷纭,但哪个说法都缺乏确凿证据。又没人敢去问当事人,所以真假难辨。
周敬修接着说:“看到排班表上机长名字的时候,我魂都快吓没了,还以为自己马上要参加机长升级考试。”
宋天祺卸任CEO的消息是三个月前公布的。到现在他能重新融入并担任普通机长职务,说明传闻他在担任CEO期间并未完全脱离驾驶舱是真的——至少他保持了民航运输飞行员执照。
小叶安慰道,换谁处在周敬修的位置上,肯定也会紧张。
周敬修注意到,宋天祺冲好自己的咖啡后,就另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我还要和他再飞2段,其中1段我当主飞。”
小叶安慰道:“和有经验的人一起飞能学到很多东西,抓紧机会吧。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说不定能得到真传。毕竟他是军转民出身,经验多得能装几卡车。”
周敬修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顿时精神振奋了不少。
他突然又问小叶一个问题:“姐,如果换做是你,你觉得我去要他的微信,他会给吗?我怕被拒绝就太尴尬了。”
“只是加个微信好友而已,你去要就是了,谁会拒绝这种事。”
得到支持,周敬修信心大增。休息时间不多,快到准备时间了,他道别并约定回海宁后一起吃饭。
7点整,云启航空-3588航班从东川飞往海宁的飞机开始滑行。
这趟航班小叶担任主飞,与她搭档的是机长马敬仪,今年5月刚升任机长。所以两人虽然见过多次面,互相认识,但却是第一次合作。
马敬仪是个相当积极、热情的人。刚经历过升级考试,得知小叶也攒够了规定飞行时数后,便热情地解答了她关于考试的各种疑问,分享个人经验。
当小叶下载完航班资料递给机长签署时,他还补充道:“我刚升机长不久,论经验和小叶你相差不算太大。我们互相学习吧,合作确保航班安全。”
面对马敬仪的真诚,小叶觉得这人不错。
马敬仪是个健谈的人,从飞行前简报会开始,他就展现出话痨的一面,能喋喋不休聊各种话题。但一进入驾驶舱,除了检查单程序外,他就像变了个人,变得沉默。小叶惊讶于同一个人竟有如此截然相反的表现。
从起飞到巡航稳定,除了工作相关问题,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任务。
两小时后,飞机进入海宁空域,机长收到指令,将频率切换到海宁进近的125.2。
切换频率后,马敬仪沉默聆听了几秒,才开口。
机长马敬仪对着无线电说:【海宁进近,云启-3588,晚上好。高度层210。】
空中交通管制(ATC):【云启-3588,海宁进近,雷达识别。保持高度层210,预计使用ILS进近,跑道25左。】
马敬仪复述指令:【保持高度层210,预计ILS 25左,云启-3588。】
小叶听清指令,熟练地进行操作。突然,她的视野中出现一团炽烈的橘红色火焰和发光的热气流。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寂静的夜空中异常闪烁的光芒,几乎总是不祥之兆。
那些红蓝色的火花像闪电般刺入两人的瞳孔,让他们的心揪紧。
马敬仪瞬间反应,立即对着无线电说:【海宁进近,云启-3588,目视观察到有飞机遇到……】
他话还没说完,无线电里就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透着急促,还夹杂着慌乱。
【MAYDAY, MAYDAY, MAYDAY!海宁进近,海盛-8188。我们……刚被鸟击,击中……一号发动机。发动机完全失效,外部可见明火。我们已关停发动机并释放了两个灭火瓶。飞机依靠另一台发动机仍可操控。请求立即引导进行单发进近并优先着陆。】
用的是同一个频率,小叶立刻听出这是周敬修的声音。两人下午才刚见过面,她不可能听错,尽管无线电里有杂音。
看到雷达屏幕上出现海盛-8188的应答机代码7700(紧急情况)时,她的手心瞬间冒汗。
空中交通管制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亮、清晰、镇定:【海盛-8188,海宁进近,收到MAYDAY。立即左转航向250,下降并保持高度层150。你已获优先权第一位着陆。应急服务已待命。报告你的意图和机上人数。】
无线电里再次响起声音,但这次是完全不同的嗓音,更加镇定。无需解释,无论是AT空中交通管制还是其他飞机上的飞行员都听出,通话已转交给机长。
“【转航向250,下降并保持高度150,海盛-8188。我们的意图是使用可用的最长跑道进行全重着陆。机上有……】
声音突然中断,无线电陷入三秒钟的沉默,只剩下恼人的嘶嘶杂音。
空中交通管制的声音依然平静:【海盛-8188,海宁进近,收到吗?报告情况。】
回应空中交通管制的,是笼罩在整个频率上的沉默。无需空中交通管制要求,所有在进近区域内的飞行员都立刻开始观察四周,寻找海盛-8188。
空中交通管制的声音变得凝重:【海盛-8188,海盛-8188。海宁进近在频率121.9呼叫,如收到请回复。】
可怕的沉默笼罩着无线电——海盛-8188的应答机代码在此时叠加了7600(无线电通讯失效)。
空中交通管制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向全频道广播道:【海市进近区域内所有航空器注意。我们与遇险航空器海盛-8188,一架波音737失去联系,最后一次已知航向250。任何航空器如能目视观察到一架可能着火、处于困境的飞机,请立即报告。重复:急需关于海盛-8188的目视观察报告。】
马敬仪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他立刻按下无线电发射键。尽管他的声音很清晰,但紧挨着他的小叶还是听出了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他们看到海盛-8188左翼上的火焰不断明灭,毫无规律地窜动时。
马敬仪说:【海市进近,云启-3588!我们在11点钟位置发现海盛-8188,低于我们约2000英尺,距离8海里。确认是一架波音飞机,左侧发动机冒出巨大火焰。】
空中交通管制:【云启-3588,收到。请保持对海盛-8188的目视观察。云启-3588,你能否尝试在紧急频率121.5与他联系?如得到回复请告知我们。】
马敬仪说:【正切换至121.5,云启-3588。】
马敬仪持续指挥其他航空器盘旋保持间隔,同时紧急清空所有可用跑道,为海盛-8188优先开辟着陆路径。
任何飞行员在正式踏入驾驶舱前,都经历过无数次单发失效着陆的训练。小叶也曾无数次模拟这种情况,熟悉所有操作步骤,看过无数录像。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一架飞机处理单发起火并失去与联络的真实场景。
这不是观看事后回放,而是亲眼目睹他们为机上超过一百五十条生命争夺生机。尽管相隔八几海里,小叶依然能清晰感受到海盛-8188驾驶舱内两名飞行员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与分秒间的生死搏斗
她手上也肩负着重大的责任,面对这种情况她不能害怕,但那种无力感却越来越强——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众多生命可能在几秒钟内终结,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马敬仪切换到121.5频率,大声、缓慢地说:【海盛-8188,海盛-8188,海盛-8188。这里是云启-3588在紧急频率121.5。海宁进近指令。推测下降高度。所有跑道正在为你清空。】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电流嘶鸣,随后响起一个音量平稳、吐字清晰、语速沉着的嗓音——若不事先说明,任谁也听不出这竟是来自那架左侧发动机正燃着明火、机体剧烈颠簸摇晃的飞机驾驶舱。
【云启-3588,海盛-8188。我们左发起火,与空中交通管制失去联系,我们已经两次启动灭火瓶。机上载有198名乘客和8名机组成员。预计在最长的30L跑道着陆。要求在跑道上铺设消防泡沫。请将跑道所有灯光调至最高亮度。】
【海盛-8188,云启-3588,收到,转告空中交通管制。】
当听到海盛-8188机长的声音时,小叶感到前所未有的希望重新燃起。但就在马敬仪正与空中交通管制
联络转达海盛-8188的意图时,这希望又被无情地击碎。
云启-3588的机长还没转达完,两人同时看到海盛-8188的机身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向一侧倾斜,像一艘巨大的滑翔机一样向前下方滑去。
失去全部推力了。
云启-3588的驾驶舱里,没人知道确切是谁说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