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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待航线上的秩序 ...

  •   玉莲寺的后院平日鲜少对外开放,今日却破例敞开,接待一对身份显赫的访客。小沙弥恭敬地为宋夫人及其子宋天祺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留住持一人接待。

      这位年长的住持曾多次迎接宋夫人来寺里进香礼佛,却是头一回见到宋天祺本人。

      眼前这位,正如海城坊间所传,是位行走的“财神”。他一个签名关乎百亿资本流动,而宋家历年对寺院的布施累积,仅以公开可查的部分计,便已逾八亿元人民币——这笔钱,足够依照古制,再建十座玉莲寺。

      富人很多,但既能富贵又愿慷慨解囊,且施恩不图闻达者,实在是凤毛麟角。若非她是寺中住持,恐怕也无从知晓,宋家的布施竟厚重至此。

      他那泼天的富贵,其声势与运势之盛,恐怕已到了需要四方神佛垂眸关切的地步。

      宋天祺今日随母亲来玉莲寺,是为烧一炷香祈平安。他本是唯物论者,不信鬼神,只信自身与技术,但拗不过母亲执意要求,只好陪同前来。

      正因他极少入寺拜佛,此时便完全不知该如何插进母亲与住持之间的谈话,只得静坐一旁品茗,权当观赏周遭景物。

      宋夫人闺名张婉君。对于儿子辞去海盛航空CEO、回头去做商业飞行员这件事,她至今仍未完全接受。但他一意孤行,她也早已阻拦不住,只能由他去了。

      谁知他才复飞没多久,就卷入如此严重的飞行事件,虽最终平安落地,却也吓得她魂飞魄散。

      既然拦不住儿子,那她至少得把儿子拉到庙里,求神佛庇佑,才能稍感安心。

      时至今日,张婉君仍不知自己夫妇的教育方式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竟让宋天祺不像他哥哥姐姐那样安分守己,继承家业投身金融商界。

      宋天祺幼时住在祖父母家,上有兄姐,年龄相差近十五岁,在家中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生活无异于人人侍奉的“太子爷”。

      家里的长辈们都以为他会走上留学享乐的路,谁曾想,他转头就报考了军校,并一路走进了空军部队,成为了一名飞行员。

      当时全家都欢欣鼓舞,以为儿子终于“改邪归正”,家门也能扬眉吐气,不必担着家里出纨绔的名声。

      谁曾想……

      自从宋天祺成为空军飞行员的那天起,全家人的心便随着他每一次的升空和降落而悬空难安,再难踏实地吃一顿饭、睡一个安稳觉。

      张婉君已记不清儿子多少次与死亡擦身而过。她身心俱疲,曾无数次恳求儿子退役。最终宋天祺如愿退役,却又转而进入自家航空公司,成为一名商业运输飞行员。

      张婉君趁机施压,阻止他升级为机长,以期藉此限制儿子执飞远程航线。

      宋天祺不发一言,立刻从海盛辞职,转投其他航空公司。以他前军机飞行员的资历,任何一家航司不是求贤若渴?

      又过了五年,待海盛航空的内部整顿完成、大局已定,宋天祺便毫无留恋地辞去CEO一职,回归成为一名纯粹的飞行员

      宋天祺入座不过十五分钟便已后悔。他对母亲与住持的交谈充耳不闻。

      若神佛真能护佑世人,又何须日复一日投入巨资改进飞机,致力于提升安全性?

      神佛不能护人,唯人可自救。

      这一点,在他亲身经历最近那场双发起火的空中险情后,便已刻骨铭心。他比谁都清楚,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操作失误,或者一个细节上的判断疏漏,都足以让一切在瞬间终结。

      半小时过去,宋天祺愈发后悔。旁边两人谈天说地,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这半小时,都够他处理完一份详细的飞行计划修订,或在脑中完成一次复杂特情的全流程复盘了。

      与住持交谈后,张婉君想去诵经。她见儿子已耐心耗尽,便不强求他同去,只让住持带他去各殿上香,感谢神佛庇佑。

      宋天祺逐一走过各殿,尽可能周全地履行礼仪。住持说什么,他都应着,但心思全在各尊佛像的历史渊源上。

      时钟指向上午十一点,宋天祺已走遍所有殿堂,但张婉君仍无意返家。他只好踱步到寺外庭院。

      望见远处人龙蜿蜒,他便向身旁的住持询问道:“请问住持,前方信众大排长龙,不知是在等候什么佛事?”

      住持见他注意到另一侧排队的信众,趁机道:“那边是向信众分发祈福平安符之处。施主若有雅兴,贫道可引您过去看看,取一份吉祥。”

      宋天祺点头。住持立刻领他至另一偏殿,吩咐小沙弥将各类平安符各取一份来给他过目。

      宋天祺便察觉,自那次险情过后,母亲张婉君虽未再多言,但其精气神确是萎靡消沉了许多。他心知肚明,信仰于她而言,是慰藉心灵的良药。因此,他决定再次捐赠一笔可观的香油钱,并将殿内供奉的二十余种寓意吉祥的平安符,悉数恭请了一份。

      张婉君见儿子仅在寺庙待了半日,便不再如往常般固执,甚至肯诚心祈求神佛护佑,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顿时消散大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满足。

      然而,这份得之不易的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待她诵经礼佛一毕,宋天祺便立刻提出该回家了,片刻也不愿再多留。

      ---

      海盛-8188的相关事宜全部结束后,小叶才打电话问候周敬修。这小子被公司安排至少休假两周以恢复状态,目前人在江曜。

      聊天群里早已有许多人讲述海盛-8188的事,有如实描述的,有夸张的,有轻描淡写的。但唯有周敬修的讲述里,带着只有亲历者才有的、无法复制的细节,以及死里逃生后、仍嵌在声音里的那份迟来的恐惧感。

      他告诉小叶的,不是技术问题或操作程序,而是一名飞行员在万米高空濒临死亡的私密体验。

      极少有人敢于将这份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恐惧,如此赤裸地铺展于人前。

      面对媒体和公众,飞行员总是展现出极致的冷静,仿佛世间无事能令他们畏惧。

      “姐......”周敬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后的紧绷,“左发遭遇鸟击,瞬间失效起火。撞击的巨响和震动传进驾驶舱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就一句话:芭比Q了,这下真得吃席了。"

      "我立刻意识到,之后我的每一个操作,都直接决定着机上所有人的生死。那种责任的重压,能让人瞬间窒息。在成功备降之前,我没想过能回来。”

      “大家都在赞扬我们两个,但我知道,只要操作稍有差池,我和他的名字就不再会是英雄,而是会永远被钉在民航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代代飞行员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

      “也许有人会接受这是一次迫降的‘失败’,但更多的人,恐怕只会指责我们的‘无能’与‘失职’。”

      “我真的好怕,到现在仍心有余悸。”

      听着电话那头周敬修略带哽咽的声音,小叶也鼻尖发酸。

      几个小时前刚见过面、聊过天、约好吃饭的人,转瞬就站在生死边缘。而自己,却只能静默旁观,不能言,不能泣,不能流露任何情绪。

      从学飞到现在,没人教过小叶这些残酷的道理,她都是靠自己亲身经历学会的。

      小叶问周敬修身在何处。他回答说,公司安排他住在乘务员公寓,那里不会被媒体和公众打扰,周围也有同事可以相互慰藉。

      周敬修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机长才是真正力挽狂澜、救了整架飞机的人,为何这么多同事乃至前辈,都络绎不绝地来找自己这个副驾驶“取经”,而不是直接去问机长?

      直到他发现,有些同事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我只想学点经验,可不想再考一次机长升级。”

      “在他金口开讲之前,你得先通过他‘九九八十一问’,他心情好才会答,不然反过来问你。”

      “他会问你,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来问?”

      周敬修听得冷汗直冒。他把这事告诉小叶,还强调宋机长其实没那么可怕,很可靠。

      小叶安慰他,大概是因为宋天祺当CEO那段时间,海盛的员工都把他框定在领导位置上,难免觉得有距离。你看在神州航空那边,他都离开五年了,像林君翰那样的老同事,还不是跟他称兄道弟,亲近得很。

      小叶安慰他,分析道:大概是因为宋天祺任职CEO那段时间,海盛的员工都把他定位在领导位置上,故而难免觉得有距离。

      “你看,他都离开神州航司五年了,可跟林君翰那样的老同事,不照样是称兄道弟,交情匪浅吗?”

      两人又聊到飞行员在创伤事件后的心理保护机制。

      双方都认可海盛在这方面做得很好,没有一个记者能接触甚至骚扰飞行员,或试图套取信息。所有对外公布的信息只有两个渠道:一是来自调查机构、民航局的官方通报;二是海盛自己的新闻稿。

      周敬修说尚不确定自己何时能复工执飞,提醒小叶等他去海城再一起吃饭,别提前“独食”了。

      小叶看着那份“蹭饭团”名单已增至十位,真不知该找哪家餐厅来容纳。收了888元红包,却要请十个人吃饭,她不禁叹道:这真是没天理了。

      ---

      九月中旬,烈日当空,阳光灼热刺眼。在这般酷暑蒸腾下,人的心气儿也像给晒得一点就着,为点儿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能拱起火来。

      小叶刚飞完第二个航段,已被九月的湿热烘烤得浑身难受。她刚下飞机,监督完航后例行检查、航油加注、接驳电源、装卸货物,又绕着飞机进行了绕机检查,用肉眼观察所有部件。

      不同于大多数男飞行员戴墨镜,小叶只戴透明防眩光镜片,外表看起来与普通近视镜无异。正值正午,空气静止无风,室外温度已超过 37°C,闷热得令人窒息。

      小叶观察完机翼周围、清点完货运车辆数量,大致估算出自己起飞时段内会有几架航班,从而推测出自己需要等待的时间。

      完成地面任务后,小叶立刻跳上驾驶舱。这趟航班她与女机长许思瑶搭档。

      女机长不多,这是两人初次见面。飞完第一个航段,两人合作尚算颇有默契,一切运行良好。

      小叶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被烈日炙烤的跑道,心里很想喝一杯冰水,但顾虑到胃部不适,只喝了常温水解渴。

      许思瑶签署完所有文件和飞行记录本,方才通知副驾驶:

      “下一航段,由你守听无线电。”

      “收到。”

      从东和飞往杭州的航班准时起飞,让小叶心情极佳。都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她推测这趟航班也能准点落地。

      即将进入恒州空域时,东川管制发出指令:“云启-3678,联系恒州进近,频率126.7。再见。”

      小叶立即复述指令:“联系恒州进近,频率126.7,云启-3678。再见。”

      复诵完毕,小叶按规程看向机长。许思瑶眼神确认后,她才将频率切换到126.7。

      “恒州进近,下午好,云启-3678,高度两拐洞洞米,听你指挥。"

      正所谓“乐极生悲”,这话放在飞行里也一样。

      航班原本已提前,却在进近时被区域管制下达了等待指令。飞机被引导至POU定位点,按标准程序进行盘旋,耗尽预计的20分钟等待时间后才得以继续进近,最终反而延误了落地时间。

      驾驶舱内的空气因持续的等待而有些凝滞。连一向沉稳的许思瑶都显出了几分不耐,手指在麦克风按键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与机长的躁意相反,小叶反倒进入了一种专注的状态。这是她训练养成的习惯:每当雷达上出现一个新目标加入等待程序,她便迅速瞥一眼时钟,在脑海里默默更新着潜在的着陆次序。此刻,她心中的序列已然清晰:华霖、云启、海盛、神州。

      她迅速在膝板的便签纸上写下这几个呼号的缩写。许思瑶目光扫过,微微摇头道:“不用记这个。相信管制,听从指令就好。”

      “我明白,机长。只是保持一下情景意识。”小叶简短应道,心里清楚,这份便签在脱离等待后就会被立刻划掉

      当盘旋至第七圈,恒州进近的指令清晰传来:“神州-1256,左转航向090,截获11R跑道航向道,下降并保持1500英尺,修正海压1011。允许执行11R跑道ILS进近。”

      小叶的眉头瞬间蹙紧。按空中交通管制的基本原则——先到先服务,除非有紧急状况——神州-1256明显在他们之后加入等待,且从未宣布过紧急情况。

      小叶立即转向许思瑶,语气保持着克制但带着不容忽视的质疑:“机长,神州-1256的排序不符合规则。我认为.....”

      许思瑶不等小叶说完便抬手打断,声音低沉而严厉:“在频率上和管制争辩是绝对的大忌。把你的话收回去。”

      小叶所有的话都被机长那一眼堵了回去。她微微吸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驾驶舱里无人出声,但无线电波中,沉默很快被打破。

      神州-1256的飞行员尚未开始复诵指令,另一个沉稳、冷静的男声已切入频率:

      【恒州进近,海盛-3123。我方记录显示,进入POU等待的时间为15:15,早于神州-1256报告的15:19。请求证实当前脱离等待的优先顺序依据,完毕。】

      那飞行员带着点海城口音,语调从容不迫,慢悠悠的,像午后闲聊般松弛,却让整个频率足足沉默了五秒。

      恒州是神州航空的枢纽,其航班在管制排序中享有基于运行效率的隐性优先级。这并非明文规定,而是实践中一条不成文的惯例,虽不普遍,却足以在关键时刻让其他航空公司的机组感到被区别对待。

      小叶曾亲历过一次明显的“被插队”,自家航班规规矩矩等待,却被另一架明显晚到的飞机优先安排进近,先行降落。

      如今,海盛-3123那位同行一句有理有据的质询,管制自知理亏,立即调整了指令。

      就在这时,小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她微微偏头,正对上许思瑶轻轻扬起下巴的动作——那是一个清晰无误的暗示。

      小叶心里明镜似的。谁都盼着早点落地,但谁也不愿当那个在频率里“挑事”的人。被管制部门“特别关照”的后果,没人愿意承担。

      许思瑶先前拦她,是怕当“出头鸟”,引来管制的“特别关照”。如今见有人捅破了窗户纸且局势有利,她便想顺势推小叶一把,去捡这个现成的便宜。

      如今风浪已被旁人掀起,机长便想让她顺势“搭个便车”。

      可小叶清楚,此刻若再开口附和,无异于火上浇油。她若说“我也有记录,我比海盛更早”,不仅会坐实“趁火打劫”的嘴脸,引来管制员的反感,恐怕连那位仗义执言的海盛同行,心里也会生出几分鄙夷。

      人心便是如此,自己不愿冒的险,却总盼着别人去冒;等别人冒险成功了,又觉得那果实自己也该分一份。

      许思瑶侧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砸向小叶:

      “副驾驶!你当我的指令是空气吗?”

      “——副驾驶!”

      小叶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依然平视前方风挡外的云层,用清晰却平稳的声线回答:

      "机长。”小叶的目光终于从风挡外交错的航迹灯上收回,平静地转向许思瑶:“我们错过的机会,不会再回来。”

      这时,一道冷冽如刀的目光从左侧射来。许思瑶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小叶的耳朵: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你公开违抗机长的指令了吧?”'

      迫于压力,小叶只得打开无线电,但避开了直接的质问:

      【恒州进近,云启-3678。报告的等待时间如下:华霖-1256,15:03;云启-3678, 15:05;海盛-3123,15:15;神州-1256,15:19。】

      她没敢直接挑战管制,只是报出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这串数字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

      这下,可让华霖航空那位原本悠哉游哉、准备礼让的机长哭笑不得。他本无意出头,此刻却被一串客观时间数据不由分说地“架”到了最前面,成了下一个无形的焦点。

      华霖机长叹了口气,心想:云启这位飞行员这么做,就算先落了地,也得被另外三家记上一笔。

      我想让,可人家不让我让啊。

      证据确凿,管制哪还敢偏袒谁?只好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发出指令让华霖航空降落。

      在切换到塔台频率前,华霖的飞行员还不忘说一句:“感谢各位承让。”

      华霖降落之后,管制呼叫云启时的语气已有些微变化。

      小叶听完,心里哀叹:这次被“记上”了,以后飞恒州怕是少不了被“特别关照”,甚至可能被限制可用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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