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说明书》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

47、碎片的重量

　　移动扫描仪留下的冰冷触感仿佛还印在皮肤上。
　　李伟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纹路在监护室恒定苍白的光线下清晰异常。
　　那阵因扫描而起的、蜂群般的急促搏动已经平息，但一种新的认知沉甸甸地压下来——信标并非完全隐形。
　　它在特定的探测频率下会“发光”，尽管那“光”微弱到几乎被系统算法当作噪音过滤。

　　这意味着危险。下一次扫描，如果操作员更仔细，或者设备换了更灵敏的型号呢？

　　但也意味着……可能的机会。如果信标能对外部刺激产生可预测的反应，那么反过来，他是否有可能利用这种反应，去“模拟”或“触发”某些东西？
　　比如，在系统进行例行数据同步或环境监测的特定时刻，通过集中意念引动信标的特定震颤模式，尝试在庞大数据流中制造一个极微小、但具有特定“签名”的异常脉冲？
　　一个只对那些知晓“回声”或“08-C”协议残留的人来说，有意义的“噪音”？

　　这个念头大胆得近乎疯狂。但被困在此地，任何能主动施放一点信号的尝试，都像在绝对的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哪怕只能照亮自己瞬间惨白的脸。

　　他开始在脑中回放每一次扫描、每一次医护人员携带便携检测设备靠近时的细节，试图找出设备运行的规律、频率，以及信标反应的精确模式。这是一项枯燥且基于有限样本的推测，但成了他此刻唯一能进行的、带有进攻性的思维训练。

　　咖啡馆的廉价的木质桌面上，水渍晕开了一圈暗淡的痕迹。王琳已经回到了家，童童在卧室午睡。她坐在书房里，窗帘半掩，将那枚黑色的U盘插入了自己那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

　　没有病毒，没有自毁程序，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张用简易绘图软件绘制的、略显粗糙的结构图，和几段用冷静技术语言写成的摘要。

　　结构图描绘的是某种多层级的神经协议栈模型，比李伟曾简单提及的要复杂得多。核心层标注着“基础生理维持与效能驱动”，往上则是“情感状态调制”、“认知逻辑优化”、“记忆存取管理”等模块。
　　让王琳呼吸停滞的是那些用红色虚线标出的、连接各模块的“强制反馈回路”，以及旁边细小的手写注释（显然是陈工程师自己加的）：“此回路权重过高，易导致情感体验与认知评估割裂，产生‘知情分离’效应。”

　　另一张图展示了“异常处理流程”。一个标注着“协议不兼容/抗拒”的个体，会被导入数个分支路径：“渐进式再同步”、“深度参数调整”、“临时隔离观察”，以及……一条指向模糊灰色区域的箭头，旁边写着“持续异常/高风险——归档协议启动”。
　　关于“归档”，只有一句语焉不详的说明：“长期神经状态稳定化处理，资源占用低，后续观察价值待评估。”

　　伦理摘要部分更触目惊心。它摘录了几次内部讨论的片段，争论焦点在于“效率提升阈值与自主性保留的平衡点”。
　　一份明显是反对激进方案的意见写道：“当系统对‘情绪噪音’的过滤强度超过某个临界点，受试者将丧失基于情感价值的优先判断能力，沦为纯粹的逻辑执行单元。
　　这违背了增强‘人’的初衷，是在制造高级工具。”
　　而另一份批复则冷淡地回应：“情感价值本身具有主观性和低效性。‘工具’若能稳定达成更优输出，且无主观痛苦，何乐不为？伦理边界需随技术现实重新界定。”

　　王琳猛地合上了电脑屏幕，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技术语言背后，是活生生的人被拆解、评估、再组装的过程。李伟所经历的，根本不是简单的“适应”或“治疗”，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对何为“人”的重新定义和改造。那些“知情分离”、“纯粹逻辑单元”、“归档”……每一个词都让她不寒而栗。

　　她看向卧室虚掩的门，童童均匀的呼吸声隐约传来。绝不能让童童的未来，也笼罩在这种“优化”逻辑之下。这个U盘里的内容，是证据，是武器。但她该如何使用？直接公开？谁会相信？又可能招致怎样的报复？

　　她需要一个更安全的计划，也需要确认李伟的现状。陈工程师提到“深度协议排异”和“回声锚点”。李伟左手的感觉，是不是就是那个“锚点”？如果是，那意味着什么？是缺陷，是伤疤，还是……连接着某种被系统试图掩埋的真相的接口？

　　王琳重新打开电脑，这次，她没有再看那些结构图，而是打开了文字处理软件。
　　她开始以家属的身份，撰写一封详细、冷静但充满具体疑虑的信，准备发送给几个她筛选过的、声称关注科技伦理的媒体邮箱和公益组织。
　　她不指望立刻有回应，但至少要留下记录，发出声音。在信件中，她谨慎地引用了李伟旧文档里的核心质疑，并隐晦地提到了“早期激进实验可能遗留风险”，但没有提及“黑湖”和U盘的具体内容。
　　这是试探，也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最直接的出击。

　　林晓面前摊开两份文件。左边是周明达给的文件夹，里面是李伟迄今为止所有的监测数据、评估报告，以及秦主任用红笔勾画的“重点”：那些神经信号异常波动的图表，情感反应趋于“平滑”但后期出现“不可解释低频扰动”的记录，以及“疑似存在未被识别的协议层干扰”的结论性批注。
　　秦主任的意图很清楚：将李伟定性为“罕见的、具有潜在扩散风险的深度协议排异与不稳定个案”，建议委员会批准进行“彻底的神经协议重整与稳定性固化”，也就是某种形式的“高级归档”。

　　右边，是林晓自己加密笔记的打印稿，上面记录着她对李伟左手异常的关注、对R-03和R-11相似点的猜测、那几页“黑湖”笔记的内容摘要，以及她自己的疑问：这一切是孤立的故障，还是系统性问题的缩影？

　　她必须写出一份初稿。完全依照秦主任的基调，就是为可能摧毁一个人残余意识的程序铺平道路。但若偏离太多，不仅报告会被打回，她自己也可能立刻被排除在核心评估之外，甚至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屏幕的光亮。
　　林晓的手指放在键盘上，良久没有动作。她回想起李伟在测试中突然爆发痛苦时的眼神，那不是机械的故障反应，里面有一种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惊惧和困惑。
　　她也想起“黑湖”笔记里那句“游到湖底去了”。

　　最终，她开始打字。报告的框架和大部分数据引用遵循了秦主任的要求，但在“成因分析”和“建议”部分，她插入了极其谨慎的转折。

　　“……综上所述，007号个案呈现出显著的协议层不兼容与神经活动异常。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其异常模式中存在某些难以用现有排异模型完全解释的规律性低频成分（详见附件图表7.3B），且与受试者主观报告的部分离散记忆回溯存在时间点上的弱关联。
　　这提示，异常可能并非单纯的生物排斥，而是涉及更深层的、可能与早期协议版本或个体特异性神经编码相关的复杂交互。”

　　“……因此，在考虑任何侵入性‘重整’程序前，建议委员会授权进行一项有限的、控制下的‘深度协议诊断会话’，旨在更精确隔离异常信号源，并评估其是否携带具有研究价值的‘非标准协议信息’。
　　此步骤有助于区分‘需修复的故障’与‘待理解的信号’，避免因过度干预导致不可逆的认知信息损失或错失潜在的技术洞察机会。”

　　她将“高级归档”的建议替换成了“深度协议诊断会话”。
　　后者听起来同样是专业介入，但更具探索性，且为“不理解”留下了余地。她在赌，赌委员会里并非所有人都完全赞同秦主任的激进路径，赌有人会对“具有研究价值的非标准协议信息”感兴趣，赌这一点点技术上的不确定性，能为李伟争取到一点时间和不同的可能性。

　　报告写完，已是深夜。林晓将它加密保存，没有立即发送。她需要再审视一遍，也需要一点点勇气，去按下那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发送键。

　　夜色已深。

　　监护室里，李伟在脑海中模拟着信号与反信号的无声战争。
　　书房中，王琳敲下了给外界的第一封求助信的最后一个句号。
　　办公室里，林晓对着屏幕上那份充满妥协与潜台词的报告，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