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说明书》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

48、信号的代价

　　清晨的第一缕模拟天光还没完全亮起，监护室的安静就被打破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两名穿着BEOC安保制服的男子，身形高大，面无表情。
　　他们身后，跟着上次操作扫描仪的那位护工，推着那台移动设备，但今天设备上多了几个陌生的附件，指示灯幽幽地闪着蓝光。

　　李伟的心猛地一沉。这么快？

　　“例行深度神经映射复查。”一名安保人员开口，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床边，目光锁定了李伟。护工则熟练地调整设备，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充能嗡鸣，末端的传感器阵列比上次看起来更复杂，多了几个细小的、不断旋转的探头。

　　李伟强迫自己放松身体，摊开左手掌心朝上，做出顺从的姿态。
　　大脑却在疯狂运转。这不是“例行”。复查不会带安保，设备也不会突然升级。他们察觉到了什么？是上次扫描时那个微小的信号隆起被更高级的算法捕捉到了？还是信标的存在通过其他途径暴露了？

　　机械臂缓缓降下，扫描光束再次笼罩了他。
　　李伟屏住呼吸，将全部意志力集中在控制上——不是去激发信标，而是尽全力压制它，想象自己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让芯片维持最低限度的、平稳的生理信号输出。

　　扫描光束掠过头部、颈部、躯干……一切似乎正常。当光束移动到左臂时，李伟能感觉到掌心深处传来一丝本能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从沉睡中被唤醒。他咬紧牙关，用尽所有精神力去“安抚”它，想象用厚厚的冰层将那点悸动包裹、冻结。

　　设备主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滚动。护工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点按，调整了几个参数。扫描光束的强度似乎被调高了，在左臂区域反复扫掠。

　　李伟感到掌心开始发热，信标的搏动越来越难以压制，像一颗被按住的水下气球，拼命想要浮起。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颈芯片因为高强度抑制指令而微微发烫。

　　安保人员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的脸和身体。

　　就在李伟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时候，扫描光束移开了，移向了他的右臂。主屏幕上，代表左臂区域背景噪音的曲线，只出现了一个比上次更微小、更短暂的扰动，几乎贴着基线，旋即消失。

　　护工盯着那个点，又调出上次扫描的数据对比看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低声对安保说了句：“背景谐波干扰，个体差异，与上次类似，未发现特异性异常信号。”

　　安保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有些失望，但没再说什么。扫描继续，直到全身完成。

　　“数据已记录。好好休息。”护工收起设备，安保人员也随之退了出去。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伟粗重的喘息声和监护仪急促了一瞬又恢复平稳的滴滴声。

　　他摊开左手，掌心皮肤通红，仿佛被轻微灼伤，信标的搏动杂乱而虚弱，像是经历了一场劫难。
　　他成功了，暂时隐瞒了过去。但代价是巨大的精神消耗和信标的剧烈反应。他们显然在针对性搜寻什么。这次没找到，下次呢？换更精密的设备呢？他知道，自己与系统的捉迷藏游戏，难度陡然升级了。
　　被动隐藏已经不够，他必须更快地找到主动使用信标的方法，或者……找到逃脱监控的机会。

　　王琳发送出去的几封求助信，如同石沉大海。一周过去了，没有一家媒体或组织回复。她甚至特意检查了垃圾邮件箱，空空如也。这不正常。即便不予报道，通常也会收到自动回执或礼貌的拒绝。

　　她登录那个发帖的小众论坛，发现自己的账号状态变成了“受限”，无法再发布新主题或发送私信。她试图用游客身份浏览，那个关于“效率与自主”的帖子已经消失无踪，连讨论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一种被无形墙壁包围的窒息感再次袭来。对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彻底。这不只是忽视，是精准的清除。

　　更让她不安的是家里的变化。先是网络偶尔出现不稳定的短暂中断，然后是童童幼儿园的老师“无意间”提起，园方正在与一家“知名的家庭科技关爱平台”接洽，未来可能会为每个家庭提供“个性化的育儿效能辅助建议”，并委婉地表示，像童童这样“家长参与方式较为独特”的孩子，或许能从中获得“更科学的成长支持”。

　　王琳明白，这是迂回的压力。对方在告诉她：我们看得见你，我们了解你的孩子，我们可以影响她的环境。

　　紧接着，她在工作中开始接到一些奇怪的“关怀”。
　　人事部找她谈话，询问她“家庭是否有特殊困难”，并表示公司有“员工援助计划”可以提供心理咨询甚至“生活流程优化服务”。部门经理也“好意”提醒她，近期她负责的项目数据有些“波动”，建议她“调整状态，跟上团队节奏”。

　　所有的“关怀”都披着善意的外衣，却让她脊背发凉。他们正在将她纳入“关注”范围，用温和的方式提醒她：你的工作和生活，都在可评估、可“优化”的体系之内。配合，一切好说；不配合，代价可能超出你的承受能力。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那枚黑色U盘就在抽屉里，像一块烫手的炭。她知道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但现在看来，她连安全地持有它都成问题。直接公开？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通讯是否已被监控。寻求法律帮助？证据不足，且对方势力庞大。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体在系统面前的渺小。反抗的念头刚刚萌芽，就被无形的力量从各个角度温柔而坚定地挤压回来。保护李伟，保护童童……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要狭窄和危险得多。

　　林晓提交的报告初稿，在四十八小时后有了回音。不是来自委员会，而是直接来自秦主任的召唤。

　　主任办公室里，气氛冰冷。秦主任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显示着各种实时神经数据流汇总的屏幕墙前，背对着林晓。

　　“你的报告我看了。”秦主任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听不出情绪，“技术细节很扎实。但在结论和建议部分，林工，你似乎……有些过于谨慎了，甚至偏离了重点。”

　　林晓站在她身后，手心微微出汗：“主任，我是基于数据中的不确定性……”

　　“数据中的不确定性需要被管理，而不是被放大作为拖延的理由。”秦主任转过身，护目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委员会需要的是清晰的判断和可执行的方案，不是开放性的疑问。‘深度协议诊断会话’？听起来像是给一个已经确认的故障源更多时间制造噪音和风险。”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打印稿——正是林晓的报告，上面多处被红笔重重划掉或批注。“我要的是一份明确指出007号个案属于‘高风险协议污染体’，急需‘彻底神经协议重整’以消除不稳定因子、防止潜在扩散的报告。这才是对项目负责，对公司资产负责，也是对……他本人可能造成的不可控风险负责。”

　　秦主任将报告扔回桌上：“重写。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符合要求的版本。林工，你很有潜力，别在关键时刻感情用事，模糊了专业判断的界限。有时候，最人道的处理，恰恰是最果断的剥离。”

　　林晓看着那份被批注得面目全非的报告，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秦主任的态度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所谓的“专业判断”，已经完全被预设的结论所取代。她的那点小心思，试图留下的那点“研究余地”，在更高层的意志面前，不堪一击。

　　她拿起报告，低声应道：“是，主任。我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明亮而冰冷。林晓知道，重写报告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一份递交给委员会的、对李伟的“判决书”。而她，将是起草这份判决书的人。

　　她想起“黑湖”笔记里那些最终“沉没”的代号。李伟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而自己，会不会成为那个在技术报告上签下同意意见的、沉默的帮凶之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系统通知：她的数据访问权限被临时调整，一些涉及早期项目和敏感个案的数据库，需要额外申请才能进入。理由标注为“近期安全策略升级”。

　　无形的绳索，正在缓缓收紧，不仅针对李伟和王琳，也针对她这个系统内部试图偏航的零件。

　　三处不同的困境，都在升级。

　　李伟的藏匿游戏变得更加危险。
　　王琳的反抗尝试遭到全面压制和隐性威胁。
　　林晓的良知与专业立场面临最后通牒。

　　信号已经发出，无论是李伟体内竭力隐藏的生物信号，还是王琳投向外界却被拦截的求助信号，亦或是林晓在报告中试图传递的警示信号。而系统反馈回来的，是更严密的搜查、更彻底的清除，和更不容置疑的命令。

　　代价，正在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