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说明书》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

46、接触

　　雨后的城市泛着一层湿冷的光，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给高楼林立的街道披上一层薄纱。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尾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片片红色的光晕。

　　监护室的门在上午九点准时被推开。来的不是日常巡视的护士，而是两名穿着浅蓝色BEOC制服的男护工，推着一台带有多个显示屏和机械臂的移动式扫描设备。

　　“李伟先生，今天进行定期的神经通路深度成像。”其中一人语气平板地宣布，同时开始调整设备位置。机械臂无声地展开，末端复杂的传感器阵列对准了病床。

　　李伟沉默地看着。这种扫描每周一次，他已经习惯。但今天，当那束冰冷的扫描光缓缓掠过他头部，特别是经过后颈芯片区域时，他左手掌心那一直温热的搏动，突然毫无征兆地加快了。

　　不是剧烈的共鸣，而是一种急促、细密的震颤，像受惊的蜂群。与此同时，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金属摩擦的“滋啦”声，仿佛直接从他颅骨内部响起，转瞬即逝。

　　李伟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立刻控制住表情和呼吸，芯片也迅速平复了生理指标的微小波动。护工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没有抬头。

　　扫描光束继续移动。
　　当它扫过李伟的左臂，特别是手掌区域时，仪器主屏幕上，代表神经电信号背景噪声的曲线，出现了一个几乎被忽略的、持续时间不足0.1秒的微小隆起，随即被平滑算法覆盖过去。
　　操作护工瞥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局部肌电干扰”，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点，标记为无关噪音。

　　李伟却看得清楚。
　　信标对扫描有反应。
　　不是情绪或记忆引发的共鸣，而是对某种外部能量场或探测信号的直接反应。
　　这意味着，信标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接收器或共鸣器，它本身可能携带着某种可被特定仪器检测到的物理特性或协议特征，只是平时隐藏极深。

　　这个发现让他后颈发凉。如果BEOC有更精密的设备，或者有人刻意关注这个频率，信标会不会暴露？
　　但同时，一个大胆的念头也冒了出来：既然信标能对外部扫描产生反应，那么，它是否也能作为一种极其特殊的“标识”或“信物”，在特定的环境下被识别？

　　他想起信息碎片中提到的“现场物理令牌（08-C衍生体）”。吴工程师的信标，是否就是这“衍生体”的一部分？而它的“可探测性”，是否正是其作为“令牌”功能的一环？

　　扫描在二十分钟后结束。护工推着设备离开，房间恢复寂静。
　　李伟缓缓摊开左手，掌心皮肤微微发红，搏动正在逐渐恢复平缓。
　　他看着那看似毫无异样的手掌，仿佛看到了一把形状怪异、用途不明的钥匙，正静静躺在他的血肉之中。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旧社区咖啡馆里，王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
　　店里人不多，弥漫着咖啡豆烘焙过度的焦苦味和旧家具的气息。她不时看一眼手机，又警惕地扫视门口。

　　昨天，她在那个小众论坛发布的帖子里，收到了第一条加密私信。对方没有透露身份，只提供了一个时间和这个咖啡馆的地址，以及一句暗语：“星空的样子。”

　　她来了，带着忐忑和一丝希望。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形单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径直走向王琳这桌。

　　“抱歉，久等。”女人在王琳对面坐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没有点单，只是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

　　“你说……星空的样子？”王琳试探着问，心跳如鼓。

　　女人点点头，推了一下眼镜，直视王琳：“我姓陈，以前是BEOC数据架构组的初级工程师，去年离职。”她开门见山，语速很快，“我看到了你的帖子，里面提到的‘效率边界’和‘黑湖’隐喻……我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王琳屏住呼吸。

　　“我在职期间，接触过一部分早期项目的废弃数据归档索引，”陈工程师压低声音，“‘黑湖’不是正式项目代号，是内部极少数人私下称呼某个…实验方向。
　　相关资料权限极高，大部分已被物理隔离。
　　但我记得，索引里关联了几个测试者代号，其中有一个……缩写是LW。”

　　LW。李伟？王琳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咖啡杯。

　　“我不确定是不是你先生，”陈工程师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急促，“但我离职前，听说那个方向衍生的新协议在扩大测试时，出现了几例‘深度协议排异’，症状包括情感模块紊乱、记忆回溯异常，还有……难以解释的生理性神经标记残留。”
　　她看了一眼王琳，“你先生左手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比如不明原因的局部温度变化，或者他自己才能感觉到的…搏动？”

　　王琳脸色瞬间白了。她没有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陈工程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证实了某种可怕的猜测。
　　“果然…那种神经标记，内部称为‘回声锚点’，据说是旧协议试图与生物神经深度耦合时留下的…伤疤，或者说是失败的‘接口’。
　　理论上应该被清除，但可能有个别案例清除不完全，或者…发生了变异。”

　　她顿了顿，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飞快地推到王琳面前。“这里面是我凭记忆复原的部分早期协议结构草图和几个被多次引用的伦理争议点摘要。
　　没有具体数据，我拿不到。但或许能帮你理解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我只能做这么多了。我离职时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现在的工作…也在他们的生态圈里。如果被知道我还记得这些……”

　　她没有说完，但恐惧显而易见。

　　“你为什么帮我？”王琳握住了那个冰冷的U盘。

　　陈工程师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参与过后期一些‘优化’算法的测试数据清理工作…见过那些被‘平滑’掉的情感曲线背后，原本该有的痛苦和困惑。我有个弟弟，他…很敏感，爱画画，想法总是天马行空。我看着那些曲线，总忍不住想，如果是我弟弟被套进这种‘模具’里……”她哽了一下，摇摇头，“这U盘里的东西，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至少有人该知道。”

　　她站起身，像来时一样匆匆，消失在咖啡馆门外。

　　王琳呆坐了片刻，才将那枚小小的U盘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它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

　　BEOC大楼，林晓刚从一场关于“新型非侵入性神经反馈仪效度验证”的冗长会议中脱身。走廊里，她迎面碰上了周明达。

　　“林工，忙呢？”周明达笑容可掬，“正好，关于007号后续的观察方案，秦主任有几个新想法，让我跟你沟通一下。方便现在去小会议室吗？”

　　林晓点头，心中警铃微作。两人走进一间空的玻璃会议室。周明达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

　　“林工，你专业能力强，有洞察力，秦主任一直很看重你。”周明达背对着她，语气随意，“最近看你花了不少精力在一些历史数据和边缘案例上，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林晓的心跳漏了一拍，语气保持平静：“只是例行交叉核对，确保评估的全面性。有些早期案例的处理方式，对理解现在的‘异常’模式可能有参考价值。”

　　“哦？”周明达转过身，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历史当然有参考价值。不过，有些过于久远、或者方向已经调整的项目，细节可能不那么清晰了，过于深究，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误解，也浪费时间。你说呢？”

　　这是警告。林晓听懂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周经理提醒的是。我会注意筛选，把精力集中在当前有效的评估框架内。”

　　周明达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对了，技术伦理与安全委员会下周复会，007号的最终评估报告，秦主任希望由你来主笔完成初稿。这对你是个很好的机会，要把握住。”

　　他将一份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拍了拍：“相关材料和秦主任的初步意见都在里面。好好看看。委员会看重数据和逻辑，但也看重…结论的清晰和一致性。”他强调了一下最后几个字。

　　周明达离开后，林晓独自留在会议室。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文件夹，而是走到窗边周明达刚才站的位置。楼下，城市的街道纵横交错，行人如蚁。

　　她知道，递交报告初稿，不仅仅是完成工作。那意味着她必须对李伟的状况做出一个明确的、符合BEOC逻辑的“结论”。这个结论，将直接影响委员会的决定，也可能决定李伟的最终命运。

　　她拿起那份文件夹，很轻，却感觉异常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