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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王杰希中心)生长痛·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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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八周,王杰希被允许恢复低强度训练,于是他回到了微草。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显示器的混合气味。
两边墙上的照片又多了几张,最新的是第十一赛季的合影。
王杰希站在那张照片面前。
照片里,高英杰站在最中间,笑容有些腼腆但眼睛很亮,刘小别勾着他的肩,许斌站在另一侧,袁柏清和柳非在背景里做鬼脸。
而他自己——站在左侧边缘,手臂搭在邓复升肩上,表情平静,只有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亚军,离冠军只差一步,但这一步,他可能永远跨不过去了。
“队长?”
身后传来高英杰的声音。
王杰希转身,看见年轻人站在三米外,训练服外面套着外套,手里拿着两瓶水。
“训练结束了?”王杰希问。
“嗯,刚做完基础练习。”高英杰走过来,递过来一瓶水,“您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让再休息一阵吗?”
“来看看。”王杰希接过水,“顺便做点康复训练。”
两人并肩走进训练室。
下午三点,训练室里只有几个人。
刘小别在打竞技场,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许斌在看录像,手里拿着笔记本;袁柏清和柳非在角落里讨论什么,声音很低。
看见王杰希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队长!”
“王队!”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王
杰希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熟悉的高度,熟悉的角度,熟悉的视野。
窗外的银杏树又高了些,枝叶几乎要碰到玻璃,阳光透过叶片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杰希伸出手,悬在键盘上方,手指微微弯曲,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左手腕的疤痕在动作时隐约作痛,但已经可以忍受。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一根一根,缓慢地,认真地,然后落下。
键位没有改变,只是手已经不一样了。
王杰希深呼吸,打开电脑,系统启动,桌面亮起。
他没有立刻登录荣耀,而是先打开了一个文档——康复训练计划表,医生给的,俱乐部康复师调整过的,每周更新。
今天的内容:
1. 手腕活动度练习:10分钟
2. 手指力量训练:握力器3组,每组15次
3. 低强度操作练习:基础移动和技能释放,不超过30分钟
4. 冰敷:15分钟
很简单的计划,但对职业选手来说,简单得有些残忍了。
王杰希关掉文档,登录荣耀。
账号卡插入读卡器,熟悉的滴声响起,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角色载入。
王杰希移动鼠标,王不留行开始行走,步伐平稳,披风在身后飘动。
很基础的动作,不需要任何技巧,但他做得很慢。
每一步都确认位置,每一次转身都控制角度,每个动作都在感受——感受手腕的承受力,感受手指的反应速度,感受疼痛的阈值。
走了两圈,他开始尝试飞行。
角色缓缓升空,扫把拖出光尾,在空中画出平直的轨迹,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王杰希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在空中平稳飞行的魔道学者。
有些陌生。
但他继续飞。
左转,右转,上升,下降。
每一个操作都精确控制在医生允许的范围内:手腕转动角度不超过三十度,手指敲击力度不超过三百克,持续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刘小别已经打完竞技场,摘下耳机,但没有离开;许斌合上了笔记本;袁柏清和柳非停止了讨论。
所有人都看着王杰希,看着那双曾经创造奇迹的手,现在如此缓慢、如此谨慎地操作着。
高英杰站在王杰希身后,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队长……”他小声说。
“嗯?”王杰希没回头。
“要不要……休息一下?”
“才刚开始。”
王杰希继续操作,他开始尝试技能释放。
鼠标瞄准远处的木桩,按下快捷键。
魔法弹飞出,直线命中。
清扫,扫把划出弧线。
熔岩烧瓶,抛物线投掷。
每个技能都命中,每个动作都标准。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变向,没有预判,没有惊艳的时机,什么都没有,只有基础。
王杰希停下来,看着屏幕。王不留行悬浮在半空,静止不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还放在键盘和鼠标上,姿势标准,但指尖在微微颤抖。
一种巨大的、难以形容的空虚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这双手还记得所有魔术师的操作。
肌肉记忆还在,神经通路还在,那些非常规的路径、诡异的时机、违背常识的变向,都还刻在骨子里。
但它们被锁住了,被手术的疤痕锁住,被医生的嘱咐锁住,被年龄的增长锁住,被“不能再受伤”的恐惧锁住。
王杰希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继续操作。
这次他尝试了连招,魔法弹接清扫,浮空,接星星射线。最基础的连招,任何魔道学者玩家都会的三连。
但他做得依然很慢。
魔法弹出手后,他没有立刻接清扫,而是等了0.3秒——确认第一个技能命中,确认手腕没有剧痛,确认手指还能反应,然后才按下第二个快捷键。
清扫命中,浮空成功。
再等0.3秒。
星星射线。
三连完成,血量清零。
很完美,也很可悲。
“队长,”高英杰的声音更小了,“您的手……”
“没事。”王杰希说。
他松开键盘,活动了一下手腕,疼痛还在,但已经麻木了。
他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训练进行了二十五分钟,还有五分钟就必须停止。
这是医生说的,俱乐部康复师说的,所有人都说的。
但他看着屏幕里的王不留行,看着那个曾经在赛场上飞舞如幽灵的角色,忽然觉得——五分钟,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他看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
长到足以让他明白,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英杰。”王杰希忽然开口。
“在。”
“坐下。”
高英杰愣了一下,然后拉过旁边的椅子,在王杰希身边坐下。
王杰希推开了键盘和鼠标,“你来操作。”
“什么?”
“王不留行。”王杰希说,“你来操作,我看看。”
高英杰看着屏幕,又看看王杰希,最后看向那双已经离开键盘的手。它们平静地放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高英杰犹豫,“我用木恩就行……”
“就用王不留行。”王杰希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训练室里陷入了沉默。
刘小别站了起来,许斌合上了笔记本,袁柏清和柳非屏住呼吸,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高英杰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鼠标。
他的手比王杰希的小,手指更细,皮肤更白。
但握住鼠标的姿势一模一样——掌心微空,拇指和无名指夹住两侧,食指中指轻放在左右键上。
然后他的左手落在了键盘上。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起手式,一模一样。
王杰希看着那双手,看着它们操作着自己的角色。
高英杰没有立刻动作,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在感受什么,然后他开始移动。
王不留行升空。
起初的轨迹很平稳,和王杰希刚才一样——教科书式的飞行,平直,规矩,毫无惊喜。
但渐渐地,变化出现了。
在第三次转弯时,高英杰的左手无名指多按了0.1秒的A键,就是这0.1秒,让王不留行的转弯半径比标准小了三度。
很小,几乎看不出的差异,但王杰希看出来了。
紧接着,在俯冲时,高英杰的中指在松开W键的同时,小指按下了Shift,这让俯冲的起始速度快了百分之五。
又是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差异,但王杰希看出来了。
他看着高英杰的手,看着那双年轻的手在键盘上敲击。
节奏还有些乱,轨迹也不算清晰,但已经有了苗头——那种对“非常规”的本能探索,那种对“可能性”的天然渴望。
就像当年的自己。
高英杰开始尝试连招。
魔法弹起手,扫把旋风打断后摇,熔岩烧瓶预判落点,落地瞬间接驱散粉。
他做得不算完美——魔法弹和旋风之间慢了0.2秒,熔岩烧瓶的落点偏了半个身位,驱散粉的释放时机早了。
但他尝试了,尝试了王杰希刚才没有尝试的,尝试了“标准”之外的。
王杰希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高英杰的手上。那双手在键盘上飞舞,速度越来越快,节奏越来越自信。
失误依然存在,瑕疵依然明显,但光芒已经开始闪烁——那种属于天才的光芒,那种一旦点燃就无法熄灭的光芒。
“停。”王杰希说。
高英杰立刻停下,手指离开键盘,像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我……”
“做得很好。”王杰希打断他。
高英杰愣住了。
王杰希看着屏幕,看着停在空中、扫把光尾还在摇曳的王不留行。然后他看向高英杰,很认真地说:
“第三分十二秒,那个变向,为什么向左多偏了三度?”
高英杰想了想:“因为……那样能更快接近下一个掩体。”
“但你会暴露在假想敌的射程里多0.5秒。”
“我知道。”高英杰点头,“但我计算过,以我的飞行速度,对方需要0.8秒调整瞄准,0.5秒的暴露,来得及。”
王杰希沉默。
他看着高英杰,看了很久。
“谁教你的?”他问。
“您。”高英杰说。
“我没有教过这个。”
“您教过。”高英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说过,所有的战术都有前提,如果前提变了,战术也要变。”
“前提是什么?”
“对方需要0.8秒调整瞄准。”高英杰说,“这是前提,如果对方只需要0.4秒,我就不会那么做。”
王杰希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高英杰年轻的侧脸上,洒在那双放在键盘上的手上。
他突然想起第三赛季的自己,想起那个在熬夜训练、在比赛场上肆意飞翔、在无人理解的孤独中依然坚持的少年。
想起那双还没有伤疤、还没有疼痛、还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手。
“再来一次。”王杰希说。
“什么?”
“刚才那套连招。”王杰希指向屏幕,“再做一次。但这次,魔法弹和旋风之间,不要等0.2秒,在魔法弹出手的瞬间,就按旋风。”
高英杰睁大眼睛:“可是那样会打断后摇……”
“我知道。”王杰希说,“我要你看结果。”
高英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他重新握住鼠标和键盘,深呼吸,然后开始操作。
魔法弹出手——几乎同时,旋风快捷键按下。
屏幕上,王不留行的动作出现了微小的卡顿。
魔法弹的飞行轨迹没有完全展开就被打断,旋风提前开始,角色的姿态有些扭曲。
但就是这扭曲,让接下来的熔岩烧瓶有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一个斜抛,落点比刚才远了两个身位,刚好覆盖了“假想敌”可能的闪避路线。
高英杰愣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不完美的连招造成的结果——虽然动作不流畅,虽然时机不标准,但效果……更好。
“看到了吗?”王杰希说。
高英杰点头,眼睛发亮。
“标准是基础。”王杰希继续说,“但不是答案。”
“答案在你手里——在你对时机的判断里,在你对地形的理解里,在你对对手的预判里。”
他停顿了一下,“魔术师之所以是魔术师,不是因为操作有多花哨,而是因为,”他看着高英杰的眼睛,“他总能找到别人看不到的答案。”
训练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着这番话,看着这对师徒——一个坐在椅子上,手腕缠着绷带;一个坐在旁边,双手还放在键盘上。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王杰希抬起右手,放在高英杰的左手上,很轻的触碰。
高英杰的手很暖,皮肤光滑,能感觉到年轻肌肉的弹性。
而王杰希的手——有薄茧,有关节突出的硬度,有伤疤的粗糙。
两代选手的手,两段不同的时光。
“记住这种感觉。”王杰希说,“记住你找到答案时的感觉,然后忘记它。”
高英杰困惑:“忘记?”
“对,忘记。”王杰希收回手,“因为下一次,答案会不一样。你要找的永远是下一个答案,不是记住上一个。”
他站起身。
手腕传来刺痛,但他没在意。
“继续练。”他说,“练到你的手记住所有标准,然后——打破它们。”
说完,他转身离开训练室,没有回头。
走廊里,王杰希走得很慢。手腕的疼痛在加剧,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
但他没有停下,一直走到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上天台。
秋日的风很大,吹得外套猎猎作响。
他靠在栏杆上,摊开双手。
左手腕的疤痕在阳光下刺眼,粉色的新肉,黑色的缝线痕迹,周围皮肤还泛着红。
右手相对完好,但虎口的旧伤疤依然清晰,指关节的凸起比年轻时更明显。
他看着这双手,这双创造了魔术师的手,这双带领微草夺冠的手,这双即将交出旗帜的手。
然后他握紧拳头。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用力到手腕剧痛,用力到几乎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声音。
但他没有松开,他就那样握着,在秋风中,在天台上,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直到疼痛达到顶峰,直到呼吸开始急促,直到眼泪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释放而从眼角滑落,然后才松开手。
手掌摊开,对着天空。阳光穿过指缝,在掌心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继续吹,带走汗水,带走眼泪,带走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
王杰希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身,走下天台。
走廊里,训练室的键盘声隐约传来——清脆,密集,充满生命力。
那是高英杰在练习。
那是新一代的手,在书写他们的故事。
王杰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步伐很稳,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走进职业赛场的少年。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要去哪里,也知道,不必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