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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夕阳与门扉 萨克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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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克利像是盯着老师走神被发现的学生一样,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露佩拉的目光锁定了。
“看什么?”露佩拉用手指挡住嘴唇,“你不会连口疮都没见过吧?再看我要收费了。”
“抱歉,我走神了。”
萨克利将目光挪回眼前的地图。
半晌过去,露佩拉已经看了几张地图了,对面的人却还盯着同一张图纸,眉头微皱,仿佛一息之间忘记了所有文字。
露佩拉伸出手,在萨克利眼前晃了晃。
“居然连倒着的古语都能认出来,不愧是圣子大人。”
露佩拉一边说,一边帮他把那张反了的地图翻转过来。
“……多谢。”
萨克利说完,匆匆低头,用拇指捋平地图卷起的边角。只可惜纸张在折叠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那点折角仿佛故意和他作对一样,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在萨克利和图纸殊死搏斗时,露佩拉又从废纸堆里把那张废弃洗礼池的地图翻了出来。
这张地图上的标注全部采用了古语,露佩拉横看竖看也认不出来几个词。但既然希德信誓旦旦说熟悉,那么这个洗礼池的修建时间,或许可以追溯到旧大陆还不旧的时候。
露佩拉想到这里,再次把这张地图递到了萨克利面前。
“别怪那点边边角角了,再看看这张图吧。”
“为什么?这条路不通,我之前已经向你解释过了。”
萨克利嘴上反问着,但还是老实接过地图看了起来。
“因为这张图闻起来不太一般……”
“闻起来?”萨克利低下头去嗅闻泛黄的地图。
趁着他低头的空档,露佩拉紧急呼叫希德:“这张图到底有什么味道?”
“嗯……香香的……”希德深呼吸了一下,虽然他并不能操纵露佩拉的肺叶,“有烤面包的味道……还有炖汤的味道……里面应该有蘑菇……但是没有肉……”
露佩拉听得满头黑线:“……昨晚不是把肉干给你了吗?吃了半袋还不够?!”
希德委屈地嘟囔道:“那个太硬了,吃得我牙齿疼,没有主人的嘴巴软。”
露佩拉:“……嚼玻璃的时候没见你喊疼?”
算了,跟脑子里只有生理本能的爬行动物说不通,还是跟人类说吧。
露佩拉当然不能直接告诉萨克利“我搭档觉得这张纸闻起来像食堂”。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我在荒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直觉救过我很多次,这张纸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当然,这只是直觉,并不一定……”
萨克利抬起头,打断了她:“侍者早上送餐时,好像拿这张纸垫了一下装炖汤的炖盅。劳佩尔小姐,你的嗅觉当真灵敏。”
听不出来他是真心夸赞还是嘲讽。
露佩拉在心里把废物搭档骂了一百遍讪讪伸出手,想把地图拿回来。但她的手还没碰到纸边,萨克利的手指就压在了地图中央。
“等一下。”
露佩拉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他指尖。
“这个词……”
“什么?”
露佩拉急忙凑了过去,萨克利看到她光洁的额头靠近,上半身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半寸。
“你看这里的标注,”萨克利指着洗礼池侧边一个微小的方块,“其他所有地图在形容这种连接点时,都采用了‘通道’或者‘闸口’,唯独这张地图用了‘门’字。”
露佩拉眯起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条小蚯蚓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有什么区别?”
“通道是单向的,水渠是功能性的,”萨克利将地图竖过来,和露佩拉一起歪着脑袋看,“但‘门’意味着,可以开合,可以进出。”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地方可能不止是排水的?这道‘门’后面,说不定别有洞天?”
萨克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露佩拉以为他隔空触发了什么预言,正准备把脑袋挪远一点。
“五年前,有一位圣女,她问过我这个词的意思。”
萨克利坐正了身子。
“她在学习高阶神恩祷词时遇到了这个词,出现在与万年前那场封印相关的章节中。”
“封印……”露佩拉念了一遍这个词,“如果我没记错,封印应该是极为严密的单向禁制,而不是可以双向进出的门。”
“对,”萨克利点了点头,“‘门’和‘封印’在古语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没有人会用‘门’来形容‘封印’。除非那个地方根本没有封印,又或者,这份祷词并不是用来加固封印的。”
“然后呢?”露佩拉追问道。
“那时我也很疑惑,我带着抄录的祷词去问了主教大人。他告诉我,这些祷词经过万年间的口口相传,某些词汇在特定的神圣语境下,含义已经与现在大不相同了。”
“你信了?”
“……我信了。”
羽毛笔从萨克利手中跌落,在地图上滚了两圈。
“三个月后,那位圣女受到了死亡女神的感召。”
露佩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在落石镇就已见过人们对死亡的狂热了。
只是这些圣女的死亡并非神意,而是人祸。
“所以,你想拆穿他的谎言,以免更多人遭受这些的厄运。”
萨克利看向露佩拉,点了点头:“这里既然标注了‘门’,那么一定通向某个可以被抵达、出入的地方,说不定会和失踪已久的圣杖有关。”
“好。”露佩拉站起身,“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今晚就去看看。”
“我也去。”萨克利跟着站了起来。
“你去干嘛?”露佩拉上下打量他一眼,“打起来又打不过,被发现了也跑不快,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如果有古语铭文或者隐秘的法阵封印,我可以帮你解读,总比你抄回来再给我看要好吧?你带上我的话,效率能高很多。”
露佩拉确实看到这些蚯蚓字就头大。
“好吧,但问题是你怎么出去呢?我不可能背着你爬墙的。”
萨克利歪了一下头。
“神恩大典将近,按例这几天我可以申请去东翼的祈祷室,在那里进行闭关性质的禁食冥想。那个祈祷室环境偏僻,离洗礼池的区域不远。”
“有多‘不远’?”
萨克利指着地图上的一小块阴影:“那里曾是圣殿改建前的旧神龛,虽然通往旧洗礼池的走廊被封死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那道厚重的墙体标识上划过。
“东翼祈祷室的圣坛下方,有一个用来排放祭祀烟雾的通风井。圣殿最初建造时,为了防止暴风天雨水倒灌,那个通风井是斜向下连接到洗礼池上方的。”
“通风井?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像老鼠一样钻烟囱?”
“严格来说,那是一个大约两尺宽的垂直通道,已经废弃很多年了,里面的铁栅栏大概锈得差不多了。”
萨克利看了眼露佩拉的腰身,又看了看自己。
“如果你能弄断那些栅栏,我们就能从那里直接滑进洗礼池的侧殿。”
“两尺宽?”
露佩拉用眼神检查了一圈萨克利宽大的白袍。虽然教廷吃得清汤寡水的,但是这位吃了二十年,怎么身量还是这么高大挺拔。即便隔着衣袍,也能隐约看出匀称且结实的骨架轮廓。
“我倒是没问题,但你这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万一卡在中间,我可没工夫把你从里面抠出来。”
“……我虽然不擅长武力,”萨克利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只有握笔留下的茧,“但我体型并不臃肿,只要有绳索,我可以尝试。”
“行吧,绳索我出,栅栏我掰,圣子大人只要保证能认识蚯蚓字就行了。”
露佩拉把地图折起来,夹在《光明圣典》的书页里。
“什么时候碰头?”
“今夜,月亮抵达最高点时,你在祈祷室外敲两下东边的窗棱,以此作为信号。”
“看不出来嘛,”露佩拉双手抱胸,眼神玩味,“圣子大人居然这么懂偷鸡摸狗的步骤,连信号都提前想好了?”
萨克利沉默了一瞬,偏过头。
“在这里住了二十年,总要给自己留些……不那么神圣的念头。”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只不过,这次被宽大的书桌阻隔,两颗头颅不再亲密相依了。
露佩拉习惯性地想接句俏皮话,但看到满面寂然的萨克利,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行,那今晚见。”
露佩拉抱起书本,向门外走去,却被萨克利叫住。
“劳佩尔小姐,你的口疮……”萨克利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水,递到露佩拉面前,“你上次给的药,很好用,我还没用完,现在你更需要它。”
“谢谢……?”
露佩拉迟疑着,接过了药瓶,瓶身还带着体温。
她其实早就用过药水了,但是吸血鬼给的药水似乎对吸血鬼造成的伤口无效,所以她只能顶着这个碍眼的“口疮”到处走。
不过,这瓶药水是他唯一拥有使用权的物品,还是她给他的,现在他又要还给她。
露佩拉晃了晃药瓶,药水在玻璃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我就收下了,晚上回去试试。”
“嗯。”
露佩拉转过身,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用掉的半瓶药水,我可以用画抵给你吗?”
露佩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萨克利。夕阳将他银色的眼瞳染成琥珀色,几乎和他另一只眼睛一样。
“这瓶药水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不用给钱。”
“但是我想画。”萨克利不为所动。
“行啊,”露佩拉靠在门板上,“不过先说好,这张不准画成野鸡那样,不然我可要按日加收利息的,就算你卖身也得把债还上。”
“好,不画鸟。”
夕阳穿过露佩拉,在她身侧留下阴影,最终落在了门板上。
萨克利盯着阴影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我会认真画的。”
“那我就静候圣子大人的佳作了。”
露佩拉拉开门,走进了绚烂的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