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魔》岁来扶疏

7、第 7 章 织

　　织离秋恭敬的语气中有掩盖不住的傲气。
　　只介绍自己的宗门姓名，却不道明门派，这是自信自己的名声大到能够自成一派吗？
　　闻清仪被忽视了也不恼，主动出声道：“你便是无极道宗宗主的爱子吧？你的满月宴我也送去过贺礼，我记得那时令尊为你起的名叫……”
　　“我原名思成，”织离秋这才正眼看向这个朴素且稍显风霜的道人，“多年前我身陷绝境险些殒命，幸得雾隐真君路过相救，家父求雾隐真君赐名，一是感念真君恩情，二是向真君借几分仙气福分，佑我此生无灾无难。至此我便改名为离秋。”
　　织离秋见闻清仪与雪静薇并肩而立，思忖一番，起来躬身向她行礼：“晚辈无状，有眼不识掌门人。”
　　闻清仪向他微微颔首，表示无妨。
　　四周被织离秋这套惊到过来围观的弟子不少，闻清仪道：“少宗主远道而来，何不随贫道移步殿内安坐？”
　　有掌事领着人将织离秋的座驾牵引去安置，凑热闹的弟子见状便也散去各自去干正事。
　　殿内。
　　雪静薇道：“你的眼睛是先天这般异色吗？”
　　浅绯色的眼睛。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花非雾。仔细看织离秋的面容轮廓，似乎也隐隐与花非雾有些相似。
　　织离秋摇头道：“多年前晚辈重伤垂死，药石无医，家父便求雾隐真君，舍了一点吉光片羽与我，伤愈后我的眼睛便成了这般颜色。”
　　吉光，是古籍记载的一种神兽。但此处吉光片羽显然不是这意思。
　　闻清仪看向与花非雾相熟的雪静薇。
　　雪静薇解释道：“雾隐原是天生灵物，本无形无相，吉光片羽既是他的本源力量，亦是他的本体。”
　　织离秋有些好奇：“那为何真君要将其命名为‘吉光片羽’。”
　　雪静薇道：“嗯……大抵是因为雾隐的存在举世无二，其无形无相，伴大道而生，正合上古神兽之古意、‘吉光片羽’之珍异。”
　　才怪。
　　这是一个因读书不多望文生义导致的悲剧。
　　花非雾还曾向雪静薇展露过他的小巧思，吉光片羽，他的浅绯色云雾，可不就是像光一样明亮、片羽一样轻盈？
　　还有一个“吉”，用来一字定褒贬。他自然是天地间的祥瑞。
　　吉光片羽，这个词简直是为他而生，量身打造！
　　雪静薇抿唇，压下微微翘起的唇角。
　　在外人面前，还是需维护好友的尊严和形象的。
　　织离秋信服的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点点崇拜和向往。
　　雪静薇愣了一下。实在是此神情与他先前高调傲气的富贵公子哥的脾性不相符。
　　闻清仪道：“融入吉光片羽后，可有不适？”
　　织离秋怪道：“怎会不适？融入后便可如真君一样，自在采纳天地灵气为己用，再不受凡骨泥胎的累赘。”
　　闻清仪与雪静薇对视一眼。
　　织离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昂，收敛了神情，又是清俊温柔的少年郎模样，瓷白的面皮上浮起红晕。
　　他羞赧道：“晚辈从小听闻瑶华上尊仙姿玉容，自惊鸿一瞥目睹上尊的风采后便……于是晚辈求家父递信给闻前辈，允晚辈到贵宗求道借读。不求能与上尊并肩……”
　　清雅俊逸的锦衣少年脉脉含情道：“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场面变得棘手起来，雪静薇看向闻清仪。
　　向来温和可靠、八面玲珑的掌门师姐在此时移开目光，掩饰性的低头喝茶，用宽大的袖口遮挡住脸上的笑意。
　　师妹的八卦她看得津津有味。
　　雪静薇只好道：“少宗主的心意贫道已知晓，只是贫道为了证道修行早已断了尘缘。少宗主天资出众，也当多为自身考虑，莫为情障误了前程。”
　　织离秋耳廓染上薄红，浅绯色的眼瞳潋滟动容，“上尊的关怀与谆谆教诲离秋定然铭记在心。”
　　雪静薇继续劝道：“……少宗主既然来我宗借读观道，不妨去道场，我宗不乏少年英才，定然能与少宗主相谈甚欢。”
　　织离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既见瑶华上尊，他人如何能再入离秋的眼？”
　　雪静薇麻木：“修真者多子嗣艰微，无极道宗为修真界宗门表率，少宗主也应多为贵宗考虑。”
　　织离秋开朗：“上尊无需忧心，父亲说他支持我。若得上尊青眼一顾，这偌大家业舍了又何妨？”
　　天下竟有这样的痴情人！
　　闻清仪惊叹，抚掌。
　　眼看师妹招架不住，她终于挺身而出来和稀泥：“如此这般……少宗主舟车劳顿，不妨先在万剑山择一主峰住下，稍作整顿歇息一番。”
　　织离秋点头：“那晚辈要选六出峰。”
　　得，连人住哪儿都打听得明明白白。
　　雪静薇一时无言。
　　她敬爱的师姐低声嘀咕了句什么，雪静薇便听见她传音入耳：“你就从了他罢！”
　　*
　　归墟秘境中，花非雾维持着亮晶晶的浅绯色云雾模样，钻进天上的云层里躲懒，只分出一缕吉光片羽，蛛丝一样虚虚地笼在秘境上。
　　当蛛网上有猎物异动，他便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忽然，花非雾心中一动，意识到自己的“子嗣”到达了万剑山。
　　感受着自由行走的吉光片羽传来的绵绵如涨潮的情绪，花非雾慢慢将心神浸没到那片柔软酸涩的光羽中。
　　且说楼弃。
　　他提气纵身跃入归墟秘境，甫一进入秘境，与他先前设想的情形不同，境内情况，很是复杂。
　　这个秘境距离欢喜宗不远，欢喜宗弟子进出自在，犹如自家后花园一般。
　　欢喜宗弟子好认极了，因功法特殊，眉间皆有一枚桃红的欢喜印。
　　至于为何说境内情况复杂……
　　迎面，紫衫的欢喜宗女修媚眼如丝地勾住一名散修的剑穗，那散修便跟被牵住了项圈的哈巴狗一样，愣愣地跟在她后面钻进了灌木丛。
　　楼弃目不斜视地经过。
　　头顶忽传来一爽朗的声音：“道友可是初次来归墟秘境？”
　　楼弃循声抬头，便见绚烂如云霞的老桃树上，坐着一清俊的蓝衫青年男子，落英缤纷，衣衫飘逸出尘，蓝衣与桃花相得益彰。
　　有鸡皮疙瘩顺着楼弃的后背爬上头顶。
　　蓝衫男子明明很正常，但他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
　　那男子见树下人久久不说话，探出灵识转了一圈。
　　下一刻，楼弃听到树上男人粗扩了不少的声音：“怎么是个男的？”
　　与先前清朗的声线判若两人。
　　男人道：“去去去，别在这儿挡着。”
　　说罢便继续卧在树上摆好造型。
　　楼弃一时无言，安静礼貌地离开了欢喜宗弟子们的修道之地。
　　桃花树下，紫衫的女子刚哄完散修喝下忘情水，不等蓝衫男子说出台词，皱眉询问道：“伯韫全，宗里传音说魇梦妖跑出来了，你可知晓？”
　　男子道：“现在知晓了。映钏师姐，你不会是想要我随你去捉魇梦妖吧？你也知道，小弟手无缚鸡之力……”
　　紫衫女子打断他：“好了，不用你去，这是入秘境的必经之路，你在这儿若遇到外宗人，记得提醒他们一句。”
　　男子道：“是。”
　　他转而笑道：“映钏师姐何必这么大惊小怪？那魇梦妖又没有伤人性命的手段，不过是爱窥探些阴私情欲，外宗人遇到了还能白得一场痴温梦。”
　　紫衫女子不耐烦听他扯嘴皮子，侧身最后道：“总之你留意着。”
　　伯韫全倚靠在树干上，双臂枕在脑后，哼笑一声：“是是是。”
　　他呢喃道：“也不知道是哪个人能中了彩头。”
　　楼弃咂摸出了点规律，为了避免撞上欢喜宗，他只需避开风景优美的地方，专往荒草芜地中走。
　　噗嗤一声，怀光剑扎入一只牛犊大小的妖兽体内，迸溅出墨绿腥臭的血液。
　　楼弃白瓷一样的颊上溅上了一抹绿痕。
　　他喘了口气，缓了会儿，面无表情地甩开妖兽的尸体。
　　碧玉剑身有些污浊，楼弃心疼的使出五行引泉术冲洗了一番，将墨发咬在嘴中避免遮挡视线，用干净的衣摆擦了又擦。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谁？”楼弃警觉地回头。
　　少年生得面如桃花，激烈交战后脸色苍白也不折损他的姿容，干躁的唇瓣上还粘着几缕墨发，墨丝将白玉一样的面容割裂成数块，像名贵瓷器上的裂痕。
　　来人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年岁看上去与楼弃一般大。
　　同样剑客装束，脸型像蜜桃，很是明媚讨喜，顾盼神飞，会惹得少年慕艾的模样。
　　她看见楼弃时眼中划过一丝亮光。
　　楼弃没有放松警惕，直起身来，客气道：“在下是万剑山弟子，敢问道友是？”
　　少女嘻嘻笑道：“我也是万剑宗的弟子。”
　　她抬起手将碎发捋到耳后，袖口熟悉的云纹在楼弃一晃而过。
　　楼弃恍然了一下。
　　是了，这是与师尊交好的一位峰主门下弟子的标识。
　　细看少女的面部轮廓隐隐与师尊有些相似之处。
　　楼弃大脑仿佛被一层雾给笼罩住了，他道：“原来是同门。”
　　少女漆黑的瞳孔像是要将人的灵魂攥入其中，她缓行着向楼弃靠近，“既然是同门，师兄可有遇见难处？何不与我同行？”
　　楼弃朦朦胧胧地重复：“同行……”
　　陌生的欲望悄然冒头，一抹嫣红爬上他白皙的耳畔和脸颊，少年挺拔硬朗的身体莫名得发软，酸胀使不上力。
　　他茫然地睁大了眼。
　　对面少女蜜桃一样的面容像水波纹一样化开，身量随之抽长，娇俏的声线逐渐压低，冷冽清冷得像是从梦深处传来：
　　“看着我……直视我的眼睛……”
　　循循善诱的。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楼弃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张嘴喊了一声“师尊”。
　　此二字一出，顿时，像一盆凉水扑头盖脸而下。
　　一道浅绯色的冷芒，从半空凌厉地射向楼弃对面无脸的怪物。
　　怪物尖啸着，又被一只从天而降的金网牢牢困住。
　　金网上流转着墨色符咒，怪物在其中挣扎，却每一次接触到金色大网都被墨色符咒弹开。
　　“这位道友，你没事吧？”
　　欢喜宗紫衣女修关切地看着面色煞白的楼弃。
　　他此时整个人仿佛从冷水里打捞出来的溺死鬼一般，晴日万里，细看他竟在打颤。
　　楼弃顾不上回紫衫女修的话，他面色苍白，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看向远处身量神异高俊的绯衣道人。
　　道人冷冷地回视，昳丽精致的眉眼冷若寒霜。
　　楼弃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卡文卡到头秃，刚刚洗完头发一梳掉了一大半 希望只是正常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