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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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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静薇有些担忧。
七日猎魔都有惊无险的度过了。
但或许是因为这次队伍中有三个低修为弟子的缘故,所有弟子们受伤频率要比以往高得多。
楼弃每日都鼻青脸肿的回六出峰。
她想要看看他的伤口,他都不肯让她看,埋头给她请完安便一头闷在屋中到天明。
不像从前那样,一看她得闲,便要凑到跟前与她说些逗趣的孩子话。
雪静薇有些不适应,虚心请教座下弟子众多、广受弟子喜爱的景怡峰峰主。
景怡峰峰主景观澜资历颇长,雪静薇入门时她便已是受人尊敬的景师叔。
听完雪静薇的长吁短叹,景怡峰峰主寡素的面容上泛起笑纹,“你的小徒弟那是长大了,正是要面子的时候。”
她问:“那我该怎么做?”
景观澜笑:“你呀,怎么能将徒弟一直捂在手心里?”
她道:“我知你年少踏入仙途,恐怕对人情世故一类知之甚少。早十年成日素簪寡衣,底下人都称瑶华道人仙姿玉骨、目下无尘,只有我知晓你是对冠发穿衣一窍不通。
这两年你衣服上多些了花纹绣图,发冠也总算像样了,你徒弟的孝顺我都看在眼里。这样好的徒弟你多疼惜一些、盯得紧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但徒弟偎在膝下是少数,仗剑走四方才是常态。”
景观澜继续道:“凡人道:‘慈母多败儿。’为师为长也是如此。摔摔打打、离离合合是常态,无需过于执着。”
雪静薇认真聆听完专业人士的育儿心得,惭愧道:“我在凡间时是一户富贵人家的独女,父母多有宠爱。入门后师尊疼惜我少小离家,又有掌门师姐接下继任的担子,于是便对我慈爱有加,从未有过厉色。师叔所说的这些道理我竟从未听过。多谢师叔点醒我。”
景观澜笑着摇头,没有认下这句谢:“不过闲谈两句,怎么称得上是指点?”
景观澜目送雪发道人离去,收回目光看向鼓着腮帮的小徒弟,好笑道:“刚才侍茶时就见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想说什么?”
小徒弟道:“雪峰主的话好生让人羡慕,她经历的那些,全是我想要的;她遗憾的,我倒希望自己有幸能有这样的‘遗憾’。偏偏雪峰主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没由来的让人生气!”
景观澜叹息道:“是了,她是我见过的少有的十全之人。顺风顺水的人倒也不罕见,不过多是前世善人,前世功德福及此生,也不过是一生顺遂无忧,少有像她这样……能身居高位,举重若轻。”
小徒弟听着眼中艳羡之色更甚。
景观澜抚了抚小徒弟的发顶,宽慰道:“位高权重,既意味着一言可定乾坤,亦意味着牵一发则动全身。修真者的运与命皆有定数,瑶华道人前半生这样受天地托举……”
她看着小徒弟懵懂的眼神,咽下那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转而道:“应是有大任要交予她来完成。”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损不足而补有余,只进不出,是邪道所为,为天地世人所不容。
修道者应天而行,得天助力,必然也要公平地反哺回去。
小徒弟闻言便释然了:“原来如此,那我便不求能名扬万里、独步万古了,摔摔打打不要紧,能一直陪在师尊、师兄师姐身边就好。”
景观澜微笑不语,垂眼叹息。
弟子心愿,亦是她之所向。
只愿在所谓的大任来临之时,她能护住景怡峰一隅无恙便好。
*
一月时间如白驹过隙,不过眨眼功夫,便到了雪静薇与花非雾约好的日子。
秘境口,雪静薇犹如初次送子女去学堂的凡人母亲,心中总是有些惦念。
这些日子跟着雪静薇四处奔波,楼弃的肤色晒黑了些,削弱了几分雌雄莫辨的艳丽,袖口紧束,墨发高高束起,白衣皂靴,腰悬青玉怀光剑,一身郎朗少年气。
花非雾不理解雪静薇的记挂,甫一见到雪静薇,一双狭长秾艳的凤眼便笑成了眯眼狐狸。
天生灵物的容颜夺目,笑靥如花简直像金乌附身了一般,惹得路人频频看过来。
雪静薇心中的惆怅散得没几分,给花非雾套了个自己同款障眼法,挡住外人窥探的目光。
她轻轻拍了拍楼弃的肩膀,“去吧,雾隐真君随后便到。”
楼弃颔首,足尖一点施展了个赶路的身法,只几步便跃入到秘境中,身形隐没不见。
花非雾有些不满雪静薇对楼弃的时刻关照,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又眉眼舒展开来。
他昳丽脱俗的面上几分矜持几分得意:“瑶华,你交代我暗中护送你徒弟的事情我一直都记着,我交代你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雪静薇:“咳,自然自然。”
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到身后掐算。
……是花非雾说让她收他的“子嗣”为弟子之事。
花非雾一个非神非人非妖非魔的存在,不知道怎么有的“子嗣”。还嚷嚷着要她收他的“孩子”为徒弟。
这样见鬼的事,她居然能忘记。
花非雾满意了,又露出来狐狸一样的笑容,催促道:“那你快回去吧,你朝思夜想的事情要成真了。”
雪静薇惊道:“我何时有过朝思夜想的事,我怎么不知?”
天生灵物得意的哼哼两声,化作一团亮晶晶的浅绯色云雾,追着人入了秘境。
雪静薇心脏有些突突,她下意识又开始掐算,素白的手指舞出了残影。
月落留连,日落空亡。
为凶中带滞、虚耗反复之相,主桃花纠缠无果、添丁阻滞难成、家室不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雪静薇有些哭笑不得,难得有些心神不宁,索性使了个缩地千里回山门,迎面撞上了她此生最恐惧直视之物——敬爱的掌门师姐的深邃双眼。
闻清仪温和道:“瑶华,我正要去找你。”
雪静薇:“师姐,什么事?”
她敬爱的师姐和蔼道:“无极道宗来信,说有个孩子倾慕你许久,嚷嚷着非你莫属。听说你今日得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雪静薇:“怎未向我传信提前告知?”
闻清仪微笑:“那孩子说你知道。”
“什么——”
话音未落,天边一团烟紫绛红的火烧云滚滚而来,赤红的流云撕裂,踏出十匹通体雪白、灵俊潇洒的四翼长角灵兽,鬃毛飘逸如丝绸,霞色下流光跃金,不似凡物。
十匹灵兽萧萧而鸣,拖曳着一架华舆玉辇飒沓而来,车架八角玲珑,悬四只鸾铃,窗牖垂下鲛人泪滴缀成的珠帘。
随车架渐近,鸾铃响脆,珠帘相击,天地间似有仙乐缥缈,仙人鼓瑟吹笙。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拨开珠帘一瞬,雪肤青络,指骨如玉,食指上扣着枚素色云纹指环。帘后的人影若隐若现。
年纪轻的弟子看呆了眼,喃喃道:“三清在上,这套能换多少磨剑石啊。”
另一弟子唾他一口:“没出息,有这家底当然是换轩辕金,砺剑养灵一举两得。”
车架徐徐落地,未惊扰到丝毫尘埃,众人这才见车厢上刻满了各式阵法。
资历长些的弟子拧眉,“这样财大气粗的奢靡做派,也只有‘金缕衣’了。他到万剑山做什么?”
有人问:“‘金缕衣’是个甚么名儿?哪宗哪派?”
那弟子道:“非是宗门流派的名号,是个人的诨名。别人是去荒地秘境历练寻财路,这‘金缕衣’每在秘境出现,必定抛金撒玉似的用些法宝丹药一路推平,搅得整个秘境没个安宁。有人算过,他在秘境所得还不及他损耗的十之一。”
一开始说话的弟子纳闷道:“咱万剑山有什么值得他来?总不能是到咱这儿当散财童子,仗义疏财济贫来了?”
众人皆是一默,几个弟子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刚刚提到的磨剑石、轩辕金,一时间,看神色几人竟是都有些心驰神往、想入非非。
帘后的织离秋,刚因被人一语道出名号而稍霁的面色瞬间阴云密布。
他向来享受凡夫俗子羡慕嫉恨的目光,这是他头回炫富遭到滑铁卢。
不能再任这群满脑子都是打架的剑修土包子揣测下去了!
众人便见宝马香车内钻出一个锦袍绣靴的少年,约莫十六七的模样,发冠上缀着拇指肚大小的明珠,将绸缎样的黑发高高束起,留出两绺编成细细的小辫,箍着金扣垂在胸前。
细细的腰间系着华丽的蹀躞,佩饰繁复,一眼望过去有葫芦玉坠子、莲纹玉佩,并一深色云纹木牌。
行走间似有暗香浮动,玉环琅佩叮当铮鸣。
这少年装扮得一身锦绣珠玉,好似凡间富贵公子一般,偏偏生得一副清雅温柔的样貌,秋水为神玉为骨,顾盼神飞,让人生不出厌。
雪静薇正抚摸着拉车的灵兽。这四翼白鹿一落地就温顺亲近地向她凑过来,正撒娇将温热的茸角往她手里拱。
锦衣少年昂首阔步向雪静薇走来,略过稍显风霜的素衣道人,迎头拜在雪发仙人面前。
宽大的锦袍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光洁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若玉竹,腕上挂着一对儿明晃晃的金钏。
少年清澈纯净的声线徐徐如流水倾泄而出:“无极道宗织离秋,拜见瑶华上尊。”
他抬起头,对上雪静薇的目光,粲然一笑,浅绯色的眼瞳剔透若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