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魔》岁来扶疏

8、第 8 章 第8章

　　第8章
　　欢喜宗紫衫女修笑道：“还要多亏了雾隐游仙，若不是游仙指路，不知我宗还要费多少功夫才能抓住这孽畜。”
　　她正是那位“映钏师姐”。
　　常在红尘情事里混迹，映钏心思通透活泛，敏锐地察觉到了雾隐游仙的那丝“不悦”。
　　或者说，怒火。
　　魇梦妖化形是参照梦主心中的情欲。它化形就差最后临门一脚的显露面容，被雾隐游仙一记红雾打断。
　　但其已仿出的身形，不可谓不风姿绰约，让人见之忘俗。
　　映钏师姐不敢多想。
　　她掐了个法诀，那金网便化作一座金色球形牢笼，猛地向内收束，金笼内的怪物迫不得已，终于散了人形，露出一团瑟缩乌紫，浑浑噩噩的本相。
　　一眼望去，只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无妨。”
　　花非雾只淡淡回了一句，皱眉抖落袖口不慎沾上的虫鳞。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楼弃，身影便消散而去。
　　“道友，道友？”
　　另一个欢喜宗弟子连唤楼弃好几声，楼弃终于回过了神。
　　谢绝了欢喜宗弟子送诊的好意，楼弃用怀光剑支撑自己起来，向欢喜宗众人拜别，便一瘸一拐地向秘境深处走去。
　　欢喜宗的小弟子嘀咕道：“不该啊，魇梦妖不过是送梦主一场痴温梦，这人怎么跟见鬼了似的。”
　　楼弃听见身后那名欢喜宗女修的呵斥：“噤声！今日之事就当什么都没看到，知道了吗？”
　　*
　　楼弃的心中填满了惊惧和茫然。
　　他麻木地挥剑，粗暴地将一只狼形妖兽一砍为二，不像个修道的剑修，倒像是个粗鄙野蛮的凡间屠户。
　　一只狡诈的狼兽趁楼弃心不在焉，绕到他身后张开泛着腥气的血口去啃人类柔软的脖颈，下一刻，人类修士安静无害地伏在地上的影子，化作粘稠的胶液质，狼兽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吞没。
　　黑影中传来让人牙齿发酸的咀嚼骨头声。
　　楼弃斩断的狼兽尸体，也悄然无息地被拖曳到阴影里，被沼泽一样的黑影吃净。
　　楼弃将身体撑在怀光剑上，木然地望着远处。
　　耳边又响起切切察察的私语。
　　楼弃仰面，苍白的肤色在光照下几乎透明。
　　大汗淋漓。
　　秘境天相三日一轮转，金红的太阳灼灼燃烧，金红的艳丽颜色在褪去，化作灼目的白，炙烤着秘境中的生物。
　　三日凌空，驱邪避恶。
　　楼弃身后的影子仍然不合常理地蛰伏在他身后，无声地讥笑着楼弃的天真。
　　“邪物休要误我！”
　　楼弃发狠地将怀光剑向黑影钉去，那黑影反倒垂涎欲滴地纠缠上来。
　　楼弃猛然想起怀光剑乃师尊所赐。
　　而这邪物对跟师尊有关的一切，都从不掩饰它的觊觎。
　　怀光剑温润的剑芒撕裂了黑影的一角，黑影不躲不避，飞蛾扑火般地扑将上去。
　　楼弃赶忙伸手挡住。
　　猝不及防，他右手被怀光剑的剑芒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淋漓，滴落在邪物上，竟是化作与邪物一般无二的黑影！
　　楼弃愣住了。
　　*
　　雪静薇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神不宁。
　　但她为楼弃在其剑鞘上设下的护体剑气并未被触发，花非雾的传音符也毫无动静。
　　想来应一切顺利。
　　她回头，猝不及防对上织离秋直勾勾的浅绯色眼睛，心脏不由一跳。
　　织离秋富丽清雅的面容上绽开一抹毫无阴霾的笑意：“怎么了，瑶华上尊？”
　　雪静薇的神识告诉她，面前的少年并无异样。
　　想来是少年自小娇生惯养地宠溺，喜爱厌恶直来直去，不懂得何为委婉的缘故，这才看人目光直白不加掩饰。
　　雪静薇轻轻摇头，答道：“并无不妥。”
　　她转而为织离秋介绍六出峰的风物：“此处便是弟子们切磋之地……”
　　雪静薇的身后，织离秋笑容不变，面容精致如样板画，浅绯色的左眼中悄然翻腾起一阵秾艳的红雾。
　　血红的风暴在缓慢的旋转、凝固。将雪发仙人的背影死死攥入眼中。
　　雪静薇听见少年轻而软的嗓音：“好噢，瑶华上尊。”
　　雪静薇道：“少宗主既然到了六出峰，那便是六出峰的一员，和其他人一起唤我峰主便好。”
　　少年浅绯色的眼瞳澄澈如水晶，望向雪静薇时化作一团温软的云。
　　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小声补上一句：“是，峰主。”
　　雪静薇想起踏上仙途前，在凡间时的族妹。
　　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又充满孺慕和憧憬。
　　她面色柔和了些，嘱咐道：“遇见难事记得来找我。”
　　少年闻言，将眉眼弯成了月牙，浅绯色的眼珠却慢慢向右转了转。
　　雪静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转身。
　　形容狼狈的黑发少年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见她转身，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师尊。”
　　雪发仙人身后，富丽的少年笑容不变，微微歪了歪脑袋，浅绯色的眼珠一顺不顺地凝视着他。
　　楼弃垂眼。
　　白玉石阶纤尘不染，绣金绮罗痴缠着素白道袍，一繁一素，缱绻生艳。
　　“见素，此去可还顺利？”
　　一身雪净的仙人问。
　　“回师尊，徒儿一切都好。”他答道。
　　谎话。
　　“徒儿此去收获良多，受益匪浅……”
　　谎话。
　　“外界风物与宗门大不相同，徒儿遇见不少有趣之人，有趣之事，乃识乾坤之大。”
　　谎话。
　　他内心的情绪翻腾着在撕扯，焦灼不安拽着他的心脏，又升起滔天的妒火。
　　楼弃恭敬垂首遮掩自己扭曲的面色，若无其事的吐出一串与内心截然不同的轻快俏皮话语。
　　锦衣华服的少年从雪发仙人身后探出头来，撒娇道：“上尊，六出峰还有许多地方您未带我一一看过。”
　　楼弃垂眼，额发在面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瓣抿到失色。
　　灰头土脸，一身血污站在艳光四射的锦衣少年旁，想必是被衬成了乞儿。
　　楼弃垂首，主动后退一步，低声道：“师尊有客，弟子便不叨扰师尊了。”
　　雪静薇颔首，温声道：“去好生歇着吧，凡务让灵偶去。”
　　她收回目光，看向织离秋，“少宗主已观光许久，不妨回客舍歇歇脚。”
　　不过两句话，便敲定了亲疏。
　　织离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腰间莲纹玉佩灵力波动，拨动了神识，是有无极道宗内的人给他传信而来。
　　织离秋不耐烦地注入神识，听明了讯息，心思活泛起来，面上阴霾一扫而空。
　　他笑容温柔舒朗，“离秋多谢上尊关怀。”竟不再过多纠缠，乖乖回了雪静薇的客舍。
　　闻清仪悠悠道：“年轻真好啊。”
　　雪静薇认同地颔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还是个孩子呢。”
　　探了神识过来给师妹传话·不想却目睹二小争宠·更不想师妹竟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闻清仪无言了。
　　她言简意赅道：“速到主峰议事。”
　　主峰灵力波动斑驳，想来是外宗人士频繁出入致使。
　　雪静薇并不着急去。
　　成立之初以镇守魔渊、荡涤天地祟气为初心的十大宗门，而今各怀鬼胎，有一大半都成了世家世袭。
　　寒暄拉扯的事还是交予掌门师姐为好。
　　正巧她许久未探望师祖了。
　　祈祭殿。
　　三清道祖神像清肃，双目似阖似睁；神像前，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个白玉牌位，正是历代飞升的宗门祖师。
　　其中有三五个白玉牌位，其上的尊讳金色微芒闪烁，韵律宛如人的吐纳呼吸。
　　穹顶流转的莹莹法文照亮一瞬，可依稀辨出白玉牌位上有“玄机”二字。
　　殿内道钟每隔一个时辰便叮咚几响，空明不绝于耳，自殿中向外，荡开微不可见的气浪，消弭宗门内的浊气。
　　炉口立着三柱通天引灵香，飘袅的青烟，氤氲了雪发道人的眉眼。
　　几尊活跃的白玉牌位之一见了来人，金色微芒闪烁得越发频繁，急切得要引人注意，眼巴巴地简直像见了家长的孩童一般。
　　雪静薇好声好气道：“师祖，礼不可废，待弟子先敬过道祖。”
　　白玉牌位安分了些，雪静薇按部就班的上完香，掐诀连上通灵神通，顺带眼疾手快捂住耳朵。
　　“小瑶华，你不知道！无极小儿孝敬了他家祖师三幽紫檀香还有鲛人松醪酒！让无极那老小子在我面前好一顿鬼！”
　　声音之大，直通灵府，不可谓不振聋发聩。
　　一道老妇人的声音及时插进来，缓解了雪静薇的不适：
　　“玄机子，你少咋咋呼呼，吓到孩子了。”
　　雪静薇喜道：“惠应娘娘，您也来了！”
　　惠应元君为师祖飞升前的道侣，天赋资质不算上乘，却生性慈和，乐善好施，散尽财资只为平不平之事，道袍补丁叠补丁。
　　凡间人都爱亲切称她“惠应仙姑”“布衣娘娘”。
　　然而修为迟迟无有精进，惠应元君终究迎来了寿元殆尽之时。
　　师祖玄机子早已大道圆满，却一拖再拖不肯飞升。眼睁睁见道侣在自己面前阖了眼，终于哭哭啼啼地走入了接引神光，涕泪未干，便见道侣好生生地位列仙班，香火之盛，神位比他更尊三分。
　　雪静薇眉眼弯弯道：“没有三幽紫檀香和鲛人松醪酒，弟子自酿的松醪酒可好？”
　　白玉牌位哼哼唧唧了一阵，才故作不在意道：“善！”
　　雪静薇眼中盛着笑意，奉上松醪酒，还有惠应元君与几位陪着自家师祖一同降神的前辈，也一一供上。
　　酒气一熏，玄机子的玉牌微光闪烁有了几分醉陶陶的意思，美滋滋得很。
　　“小瑶华，你听师祖说，修道是修道，又不是非得断情绝欲……嗝，便如你师祖一般……”
　　雪静薇耐心得听着自家师祖絮叨，温声道：“师祖与惠应元君伉俪情深，您二老在修真界如今尚且常常被提起，弟子自然也向往得很。”
　　玄机子叹息：“你呀……净说这些话来搪塞老夫。”
　　惠应元君提醒道：“别忘了正事。”
　　雪静薇自然知晓师祖降神是为何事，垂首，将楼弃之事一一向师祖道来。
　　“嘶，那魔头成老夫的曾徒孙了？”玄机子有些牙疼。
　　雪静薇几乎能想象到小老头抓耳挠腮的模样。
　　她轻声道：“如今还不是魔尊。他也不是瑶华的亲传弟子。”
　　玄机子“哎”了一声。
　　诸多白玉牌位躁动起来，其上金字微光闪烁成一片。
　　一位降神的宗门师祖道：“瑶华，你不应与那魔种有过多牵连，平白沾染上一身因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哪！”
　　其他白玉牌位也纷纷附和。
　　惠应元君压下诸声：“好了，凡间的魔种那么多，难不成全都要不由分说地将人一剑砍了吗？”
　　雪静薇感念地向惠应元君拜了拜，敛目合掌道：“诸位祖师和前辈放心，瑶华道心从未改变，若真有师徒反目刀剑相向之日，瑶华绝不会徇私。”
　　玄机子道：“可……哎这……小瑶华，你师叔祖并非质疑你的能力，只是老夫我等实在放心不下你……你师父一事便是……如今又来上这么一遭……我的小瑶华，哎！”
　　雪静薇听见师祖在灵府里又气又急哎呦不止，眼眶微微发涩。不论瑶华上尊有多神通广大，在师祖面前她始终是他那个娇气爱哭的徒孙，是他心疼爱护的晚辈。
　　惠应元君劝道：“孩子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你我只是飞升，又不是陨落了。”
　　于是诸多玉牌的金色微芒闪烁归为平缓。
　　已经位列仙班，有何办法插手人间世？不过是折损千年苦修行罢了。
　　大不了舍了这神位金身，自降为凡人。
　　诸多祖师心知肚明。
　　诛邪救世自有漫天神明在，尚且还不需自家小女娃一人扛下如此重任。
　　雪静薇重重叩首，“不孝弟子瑶华，多谢诸位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