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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转业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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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是刺透墨色黑沉的夜的一柄刀,那一缕缕明亮耀眼的光线不约而同地迸射出来,将浓厚的黑夜切割成一块块,最终吞噬殆尽,世间重回光明
季烟离依旧维持着盘腿的姿势坐在窗边,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朝阳一点点升起,白昼与黑夜的转换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朝阳,直到从一条条光线变成一个圆润透亮的大光球,她还是没有转移视线,想起曾经有人将手掌轻轻的遮在她眼皮前,笑眯眯地说她傻,太阳这么刺眼为什么要一直盯着看
季烟离缓慢的转了转眼珠,她在高处,看着这诺大的邺城,越看,嘴角反而勾出了一抹笑意
各处小阵法勾连成一个大阵,这架势赫然是要献祭邺城乃至整个晋国,看似是以各方位供养皇城龙气,实则这供养已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晋国的龙脉牢牢的锁死
这位国师胃口不小么,不知道那疯子皇帝知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
万朝晖在皇城前方的布邺广场盛大展开,旌旗飘扬,彩花纷飞,天地一片绚烂,衬得身后的皇城也不再古板沉闷,百姓们笑意艳艳,万朝晖是晋国大敞国门,宴请各国来使的大日子,每年的万朝晖国师都会为百姓们赐福,庇佑晋国国运亨通
按理说这样各国来使的日子普通百姓是不允许近前的,但是国师大人心善,声称国运依靠的就是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应将国运之根本拒之万朝晖外,于是自此百姓也可在祭台近前享受赐福,甚至不少百姓为了给家人抢到赐福的宝地,会提前一夜来广场上等候
既是宴请各国来使,则不分使国还是臣国,人间大大小小的国家哪怕是为了表面和气,也会多少派那么一两个来使参加晋国的万朝晖,更何况自万朝晖开办以来就没出过事,故而光是恭迎各国来使觐见就花了两个时辰
高台之上是王室贵客以及来使的位置,季烟离端端正正地坐着,她自打一屁股坐在位置上就没动弹过,就连所有人起身拜见皇帝的时候她也安如泰山,季穆清也只是起身时无奈的拿宽大的衣襟,挡住唯一一个坐着没动的季烟离
只有季穆清知道,身旁乖乖坐着的压根就不是自家师妹,只是一个纸扎的傀儡,早上季烟离提出要用傀儡术分身之后,果不其然收获了大师兄不赞同的眼神
季穆清这个人,季烟离暗下定论,一定养不好小孩,他面对不认可的事情不会强硬的要求你改正,只会鲜明的表达出自己不赞同的态度,企图用眼神找回季烟离丢失的美好品德
可惜季烟离没有那种东西,更何况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于是那双乌沉沉的眼珠子只是和师兄不赞同的眼神对视了一瞬,就毫无负担的把傀儡丢给了师兄,无视了师兄谴责的目光,继而灵光一闪,季烟离就消失在了季穆清面前,徒留季穆清一人在高楼之上吹着冷风,和那个与自家师妹本人也没什么差别的傀儡小人对视
季穆清自认他少年时也算得上反叛有个性,少年志气冲破家门,但是饶是如此也是比不过小师妹,他顿感头疼
此时真正的季烟离在京城里窜了几个来回之后,又回到了国师阁上,她细细记下了几处方位,几个时辰的功夫已经足够她毁掉所有小阵眼,偌大的晋国都城,早已变成了一座活死人阵,之所以还有活人,可能是启动阵法的时候还未到......思量间,季烟离指尖轻点,并未碾碎那些阵石
现在惊动了唱戏的人,她可就看不到这位国师到底要唱什么戏了
几个腾挪,她就来到了布邺广场附近,也是这个覆盖了整座邺城的阵的阵眼
她在皇帝跟前看到了端坐的摄政王,萧弦月身为一国公主并没有挨着皇帝坐,而是坐在了摄政王下首,叔侄俩还时不时说说小话,显然比起皇帝,公主跟舅舅更为亲近,皇帝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时不时低头抹眼泪
紧接着看到下首相邻而坐的柳许两家,柳将军不日前,方从战场上赶回来,大马金刀的坐在那,身后的柳南风默默地将一盘剥好的蟹肉递给一旁的许知意,许知意腮帮子吃的鼓鼓的,还掩耳盗铃似的拿帕子遮着,前方的许氏夫妇显然是都看到了两个孩子的小动作,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笑意
视线移转间,不期然路过公主身后的一位内监,季烟离目光顿住,纵使觉得不合理,联想到什么也觉得合理了,再一个瞬息,高台末席之上的傀儡季烟离就被替换成了季烟离本人
高台之上的国师指尖顿了顿,仍是笑眯眯的,却忽然转头,遥遥朝季穆清举杯,季穆清心下心虚,面上还是一幅谦谦君子的做派
季穆清方放下酒杯,转向身旁想对小师妹说些什么,就听高台上国师朗声道,“吾皇在上,近日淮安接连遭祸,但幸而有仙师下凡平患,实乃晋国之幸!亦为人间之幸!陛下龙气所庇佑!”
国师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请出季穆清三人,继而向三人深深一拜,脊背弯下去,高台之上的皇帝也连忙起身想拜,只是起身时没站稳差点滚下去,一群内监手忙脚乱的去护着他们的君主,慌乱间反而将瓜果碗盆打翻了一地
忽而有一女声朗声道,“既如此,本公主也要代表闵玄国敬三位仙师,淮安之祸本公主听说并非人祸,实乃旱魃降世之天灾,多亏仙师出手相助,才能收住灾荒绵延之势,使不及祸至闵玄国。”
使臣之中站起来一位粉面红唇的公主,一袭耀眼红衣,神情说不上恭敬,倒反多了几分倨傲,即使是在道谢也让人觉得是在挑衅,季穆清回忆了一下,这位好像就是闵玄国的公主,与淮安十城接壤的闵玄国好像确实因旱魃被除去而免于一灾
故而清朗公子遥遥颔首,对着那位不知为何如此骄傲的闵玄国公主,不卑不亢只温声道了一句,“除魔卫道是仙门之责,公主不必多言谢”
倒是那闵玄公主,听季穆清真的敢受了她的谢,面色沉了沉,那张颜色极佳的稚嫩面庞添了几分不屑,轻哼一声,一口将酒饮尽了,紧接着一屁股坐回了位置上,倒是身旁的使臣擦了擦汗低声和公主说了些什么,导致公主的脸色愈发地臭
季烟离看了半晌,最终只是淡淡的移开目光,闵玄公主此刻还带了几分稚嫩,但也能看出几分前世第一妖艳的影子,季烟离倒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此刻娇宠的模样也比前世她故作柔弱的姿态要顺眼得多,想起前世因她而起的一系列灾祸,季烟离眉心沉了沉,但终归现在的闵玄公主只是一介凡人,便不再关注
高台之上的皇帝终是站稳了,对着三位仙师郑重一拜
周围的世家和百姓们见状也是纷纷起身叩拜,季穆清忙道请起,坚称惩处妖邪是他们修仙之人应做的,面上冷静,耳尖却红成一片,林澈年岁小没见过这场面,也是整个人红的跟虾米似的,干脆把头低下去,学着师兄的模样深深作揖,心中也与有荣焉,他听见耳畔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余光瞥到站如青松的师姐,心田之上,仿佛有什么种子开始缓慢发芽
偌大的布邺广场之上,只有季烟离,她本人就像一柄剑,直直的矗立在这片天地之间,此刻双手抱臂,神情冷淡,对于众人的拜服也只是泰然处之
有人看到这一幕,似是觉得有趣,不禁也弯起了唇角,悄悄转身对涉身旁之人悄声道,“那位女仙君倒是有意思,觉不觉得跟昭然有点像?”,被瞪了一眼才讪讪回了头,嘴里嘟囔着,“闷葫芦,阿昭要是在这肯定也觉得她有意思”
顾昭然确实觉得有意思,因为他看到了
大明出使晋国的人带了他给的法器,他在这法器上附了自己的一缕神魂
于是,相隔万里的大明宫,袅袅青烟之下,那双紧闭的桃花眼中,是这样一副场景
众人都低眉垂目的时候,她在开小差,还开那种,任谁来了都看得出来她在开小差的小差,衣服上缀着的铜片在光下折射出一闪一闪的光芒,有些吸睛
但好像,有比珠玉更吸睛的东西,是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乌黑的瞳孔中缀着星星点点的细碎的光,感受到停留在身上的目光,季烟离抬眼向他看来,只得到顾昭然匆忙的撇过头,和微红的耳尖
半晌才反应过来,季烟离不可能看到他,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静谧的宫殿之内,突然蔓延开低低的笑声
毫不知情的季烟离其实不在乎这群人在干什么,拜她也好,恨她也好,她都不在意,但她突然感受到了一道目光,顺着看去却没看什么发现,只又淡淡收回视线
“三位仙师请”
国师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请求仙师为人间百姓赐福,百姓听闻也高声祈求仙师能为晋国赐福
季穆清闻言只是抬手吹了一声哨,渺渺天地之间,流云懒散的行经,艳阳高高的悬于苍穹之中,忽而从云端之下窜出一只仙鹤,那鹤足足是普通鹤的六倍之大,光是那张开的双翼就足以掩盖一片小天地,双翼之上青绿色的羽毛泛着宝石的光泽,仙鹤落到国师和季穆清之间,宣起一阵气浪,皇帝又一个没站稳倒了,众人惊呼,饶是那神情倨傲的闵玄公主此刻也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只一看就非凡品的仙鹤,倒是国师面色如常,甚至都没有多看那仙鹤一眼
季穆清将仍然赤红着面孔的林澈放到仙鹤上,解释说自家师弟尚未入仙道,不能在此过多耽搁,恐误了大道,需先行离去,国师瞟了一眼那只仙鹤,倏忽笑了,与之相反的是季烟离渐渐皱起的眉头,她原以为国师定然是不会放师弟走的,何况是一个有可能回仙门报信的人,但此时他的反应,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季烟离心下一沉,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串联成线,却始终缺了一片连不起来,这边国师面上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表示理解,那边的季烟离沉着脸,忽而走上前,揉了揉师弟的耳朵,低声嘱咐了两句,在小师弟惊诧的目光中仙鹤腾空而起,百姓又是一阵惊呼
接下来就是师兄妹两人逃不掉的赐福了,季穆清这厢还在和国师讨要柳枝呢,下一秒却被国师拉住了手带上祭台,那祭台就矗立在布邺广场的正中,广场上密密麻麻站了不少百姓,唯有祭台方圆空出了一片真空地带,有朔阳卫把守
祭台由白玉青砖堆砌而成,青色的玉石砖之上却隐隐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血污,经年累月再也无法洗去,季穆清和季烟离对视一眼,显然彼此都闻到了比之金銮殿所更为浓厚的怨念,久怨成煞
季烟离没让国师碰她,国师也不恼,只是在前面解释着
“祭台之上是为转业阵,意在转业果为福源,仙师除了那凶兽,但却有所不知,淮安的灾祸其实不只是来自那凶兽,还有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