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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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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在国师掷地有声的声音之下也纷纷伸长了脖颈,高台之上却有人坐不住了,几乎是瞬间就起身的人却被猛地拉住了,几双手纷纷拽着他,才没让人进行下一步动作
赤红着眼眶的宋席玉,扮作公主内监混进万朝晖,就为了在万民面前鸣冤,听到国师的话,他也隐约意识到什么,这才几乎压抑不住要冲下去
此刻被制住,他只能目眦欲裂的看着不远处,那些熟悉的人被一个个带上祭台,国师沉缓的嗓音终于是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前户部侍郎挪用军饷,克扣淮安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降下天罚!但只要经过转业阵洗涤,便可脱去此身业果,转为晋国的福报!”
百姓群情激愤,季穆清二人已经在国师的安排下被一人塞了一个木鱼,示意他们超度身后的宋氏罪人
季烟离:......所以这才是为什么死的是个佛子是吗,不然不符合超度的要求
宋氏被带上祭台的少说几百人,密密麻麻挤满了大半个祭台,他们都已经浑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连老弱妇孺都没能被放过
最前方赫然就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宋清明,他比前几日看到的情况还要差,许是他被定为主犯的缘故,身上全是血痕和脏污
季烟离俯视着这位宋大人,周遭骂声一片,他却跪的板正
仿佛再大的风雪都不能真正的压垮他
倏尔抬头与季烟离对视,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中,没有祈求,没有对求生的渴望,只是风雪之下的包容和无力
他的国烂了,从内里开始腐败了,他怎会不知,只是无能为力
宋清明最终又垂下头去,什么话都没说,就静静地接受了自己最后的宿命
看着坦然赴死的宋清明,季烟离突然想起前世顾昭然说过的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她原以为宋清明会要求她救自己,或者救自己的家人,可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为自己辩驳,季烟离那时就不懂这一句话,现在仍觉得不解
她心中郁结,于是就在这样的场合,转过身扯了扯自家师兄的衣袖
季穆清方才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家师妹和谁对视了这件事上,故而骤然听到季烟离问“他看我干嘛”,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四处看了看,没理解师妹的意思,但是夸奖总是没错的,于是师兄不吝赞美道,“看你好看”
国师额角跳了跳,假装自己没听到,心下不禁对自己产生了几分怀疑,这师兄妹真的是修士不是江湖骗子吧
就在阵法即将开启之际,高台之上骤然冲出四人,齐刷刷跪在皇帝面前,高呼,“陛下,有冤启奏!”
摄政王低低喝道,“放肆!快回来!”
许夫人猛吸一口气揪住心间布料,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晕了过去,许大人一边着急忙慌要去把女儿拉回来,一边忙不迭去扶住晕倒的夫人
柳将军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有深谙真相的官员视线躲闪,哆嗦着双手拭去额间冷汗
金戾帝原是激动得几乎站不住,是由小内监扶着才没有再度翻下高台,正是目光炯炯地盯着祭台的时刻,那双不再红肿的丹凤眼中,罕见的闪过明晃晃的贪婪
此刻高涨的欲望却骤然被打断,皇帝的神情复又变的茫然,神情带了几分不知所措,向台下的四人询问道,“有冤启奏?可知现下正是仙师祈福之关头?对......正是祈福的关头,有冤也不急于这一时......朔阳卫!”
皇帝似是说着说着自己说服了自己,于是直接喊了朔阳卫,把这群坏事的家伙先拖走再说,压根没管这群人里面还有自己的亲生女儿
几乎是皇帝话音刚落,一队朔阳卫不知从何处窜出,拖起台上四人就往不同的方向走,除了被拖走的宋席玉,其余三人都被‘请’到了原先的席位上
柳南风皱着眉甩开了朔阳卫抓来的手,顺带把许知意护在了怀里,还欲转身去护宋席玉,却被不远处一人喝止
“南风!”
柳将军面目沉沉,自带几分肃杀气息,柳南风的步子僵在当场,眉宇间弥漫着不解,但转念一想,等祈福仪式结束之后再伸冤好像也不迟,于是牢牢地护着许知意回到了世家的席位
另一边的萧弦月被四个朔阳卫团团围住,朔阳卫们低眉垂目,恭敬的低着头,动作上却是不容拒绝的把公主‘请’到了摄政王旁边
她的目光还担忧的望向另一边——被死死捂住嘴几乎是暴力的拖拽下去的宋席玉,心间焦急,有些无措的看向面无表情的摄政王,男人摇了摇头,神情难免带了几分兔死狐悲的哀伤
萧弦月了解自家舅父,心下顿时咯噔一声,随即弥漫满满的不解与茫然
那双秋水剪眸望向高处——她的父皇,身穿蟒袍,王冠高束的男子,晋国国土之上最为尊贵的男子,此刻正目光盈盈的看向那祭台方向
一年到头,皇帝好像只有这时候是神情清明的,其他时候都或痴傻或走神
萧弦月心间忽然涌上很深的无力感,宋大人是不是清官,她从小看到现在还能不知吗
原以为父皇也是被人蒙蔽,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止是这样......
宋席玉是四人中待遇最惨的,被粗暴地拖拽着,艳阳在他头顶一点点消失,呜咽间那滔天的冤屈无处诉说,这位书院的君子红了眼眶,脖颈间青筋暴起,虽然皇帝说的是稍后再报,但他心底总隐隐有一种感觉,祈福结束之后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绝望无助地视线投向祭台上那熟悉的身影,父亲的目光向来清明理智,此刻却也只是含着无奈和痛惜,“活下去”,这是通过口型艰难辨认出的话语,是他的父亲最后能送给他的
宋席玉不甘心,越是挣扎,拉扯间衣襟松散,宋席玉怀中那些不眠不休搜集来的‘证据’漫天四散,仿佛老天都有心跟他作对,原本晴空万里无风,忽而风云变化,疾风骤起,那些轻飘飘的文书如鸿毛般即将飘散于天际
国师并没有看向身后的闹剧,有条不紊的准备开启阵法,面上仍是那张慈眉善目的笑脸,仿佛是从未将这小插曲放在眼里,倒是高台之上的皇帝隐约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人群中冲出几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高台之上的几人看清之后,面上也顿时又哭又笑,挣脱了束缚,将身份礼仪尽数抛掷脑后
“国师不应一心为民吗,为何视而不见”
清浅的一句话,没什么起伏和情绪,却如一支利箭,倏尔从国师耳边穿过,痛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四周的朔阳卫都在瞬息之间被季烟离一击击晕,那些蹦跳着、笨拙的去捉文书的人们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国师皱眉回头,却见在那些书院之人的帮助之下,散落的文书都被收拢了,高台之上原本申冤的四人变成了四十人,为首的,是被一双苍老的双手牢牢扶住的宋席玉
老者替他正了衣襟,摘了他头上歪斜的内监帽,学生们纷纷将手中纳齐的文书交由老者,郑易城郑重地将这些证据交给他的学生
“不变者”
吐出三个字,却骤然将宋席玉有些涣散的神思唤回
宋席玉缓缓坚定了神色,掷地有声“惟学问与真心”
高台之上,四十人皆来自离南书院,包括前太子太傅,当朝公主,几大世家之子女,大部分都是邺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宦商贾之后代,纷纷撩袍跪地,面容沉静,嗓音振聋发聩
“皇天后土在上!有冤启奏!盼君明辨!”
宋席玉虽受了惊吓,但这些证据他早已看了不下数百遍,今天赶来申冤,腹稿更是打了无数遍。哪怕方才发生如此变故也可以把前因后果说完整,少年声音不算洪亮,但因为四下着实安静,无论是百姓还是大臣都一时间愣在原地,故而在场的人都能将宋席玉所说听个大概
没想到此人内监打扮,竟是前户部侍郎宋清明之子,此来是为父申冤,声称宋清明并未贪墨军饷,军饷中缺损的部分都由宋清明自掏腰包补上了,只不过尚未由碎银换成粮草,那部分少的粮草则是分给了淮安十城作赈灾用,他还拿出了各环节的文书,其中包括淮安十城城主的联合上述。
皇帝先是惊慌失措的喊了一声“护驾”,在发现朔阳卫皆已倒地之后倒是不再慌张,阴沉沉的冷笑一声,意味不明的吐出一句,“离南书院真是教了一群好学生”
这厢以郑易城为首,步步紧逼寸步不让,另一边的祭台上却安静的可怕,季烟离眯了眯眼,却陡然发现阵法已然启动了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高台上的时候,国师悄然启动了阵法,此刻背对着季烟离嘴里正念念有词
“快看!福光!”,不知是谁先发现的,祭台之上飘散出丝丝缕缕的金光,缓缓流向高台,原先紧皱着眉目的皇帝倏尔松了神情,神色莫测的笑了一下,“老师啊,如果宋家无罪,那转业阵怎会起效呢”
众人这才回神,纷纷转身去看祭台,祭台最前方坐着那位仙君,仙君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泛起一层金光,身后的宋家众人则瘫倒一地,不断有红黑色的丝线从他们周身没入祭台顶上的阵法,再转换成金黄色的福光,缓缓飘向高台
“不可能.....不可能”,宋席玉的手松了,跌跌撞撞的跑下高台,奔向祭台,却被阵法阻隔在祭台之外,看着昏迷不醒的家人,他撕心裂肺的吼着,“这不可能!我爹一生清政为官!无愧天地!无愧百姓!”
已经有百姓开始动摇,宋大人为官爱民是邺城百姓众所周知之事,就算有乞儿晕倒在宋府门口,宋府也会派人救治,可又有人高声道,“是非因果自有天断!宋家有没有作恶这不是一眼分明!转业阵将业果转为福光,定是宋家作恶多端才有如此深厚的业果!贪官死的好!”
很快就有人附和,也夹杂着一些反对声
高台之上的众人神色各异,世家长们交流了一下眼神,心下皆是惊疑不定,不少人选择先把自家孩子揪下来再说,原本跪的整齐的四十人被拆的零零散散,皇帝则目光贪婪的盯着那道福光,国师说过,用那仙师作容器掩人耳目过后,这深厚的福光就都是他的,世家势力也从这一角开始被龙气蚕食
金戾帝早就体验过被福光笼罩的感觉,不少来历不凡的仙师都已成为阵下亡魂,只要等阵法完成,大罗神仙来了也看不出不对劲,又想到刚才对自己步步紧逼的人们,这下更方便以不敬之罪,对这些世家还有那个破书院一网打尽,心下更是兴奋不已
祭台之上,众人气息奄奄,季穆清额角冷汗不断,福光越来越浓重,宋席玉将头都磕破了都没能唤来国师的一个回眸,反而自己被义愤填膺的百姓踹出去老远,嘴里还一直喃喃着,“不会的”
继而一阵金光炸响,淡淡福光笼罩了整个布邺广场,不少百姓惊叹着感受这奇异的瞬间,国师收回步撒福光的柳枝,唇角带笑,似是这世间最慈悲的神明
国师终于是怜悯角落咳血的宋席玉,舍下一句话,“善恶有道,为何不睁眼看看这泼天罪恶呢”
可还不等国师嘴角的微笑落下,“咔嚓”一声脆响,让他的笑凝固在当场,凌厉的目光扫向祭台
祭台顶上,转业阵法之上,季烟离抹了把嘴角的血迹,被五花大绑的仙鹤在不远处被扔下,小师弟晕倒在挣扎着鸣叫的仙鹤旁边
方才看到师兄不对劲她就猜到了小师弟定然不会被真的放走,两相权衡,反正各方阵眼都在她手上,先去把小师弟救了再来反阵正好
思及此,季烟离突然勾出一个笑,她很少笑,在这颗单薄的心里,只有某些强烈的感情能勾起她的反应,而此刻,在血液里叫嚣着的,是对于战斗的兴奋
从国师愿意放小师弟走的时候,季烟离就隐隐觉得不对劲,故而在小师弟耳后留了一道神识,果然让她发现这仙鹤不对劲
绥卞宗只有一只仙鹤,是神尊送的,看来这劳什子国师,也是‘神’的化身啊
一想到要弑神,季烟离心中就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