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等生》云惊雨

21、真相

　　说来也怪，在宫人口中，国师的地位竟隐隐高于皇帝，譬如现在给三人带路的小内监，昂着头一路介绍国师阁内部，走到一根柱子旁边，他说，“仙长请看，这是世间独一根的佳霖桉木”，经过一池水，他说，“仙长请看，此乃天虞山上的雪水而化”，巴拉巴拉，恨不得将此地的一砖一瓦来历都告知三人

　　季烟离一直心不在焉的游离

　　上一世是那位横死的佛子，想来许是也和他们的经历大差不差，收服了旱魃之后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万朝晖上了，这国师看着地位都快比那个疯子皇帝高了，况且，他们方才收服旱魃，还以为是淮安的朔阳卫将消息传进皇宫的，可一路走来就算飞鸽传书也断然不会这么快，多半是这个国师的手笔，看来不只是个江湖骗子了，会些什么手段呢

　　献祭？替死？借寿？季烟离脑海里思绪一通翻滚，一抬眼发现已经被小内监引到了住处

　　小内监在一旁悄悄打量这位小仙师，极为素淡的一张芙蓉面，心中暗忖，“好生冷淡的小娘子”，心下和他家国师大人一同比较，暗自认定还是国师厉害些，待人还温和，却见眼前人那一直微微下垂的眼睫骤然抬起，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珠子就这么直直盯住了自己，小内监吓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正是瑟瑟发抖的时候，却听头顶上传来，“这里以前住过人吗？”

　　小内监吞了吞口水，两条腿仍然软的跟面条似的，起不来身，他来国师阁也不过三五个年头，实际上连国师的面也就见过那么几次，但是这间屋子自他来就时不时会招待一些仙师，于是老老实实地说了

　　隔壁原已先一步进屋的季穆清听到动静复又出来，看见自家师妹居高临下的，睨着地下那瑟瑟发抖的小内监，不由心尖一跳，赶忙上前将人扶起，一边赔罪一边不忘呵斥不懂事的小师妹，“官人勿怪，我这师妹一直在仙山上修习不问世事，并非刻意与官人为难，阿离，你吓到小官人了”

　　季烟离看都没看那颤巍巍站起来的小内监就进屋了，内心不解，是他自己要跪的，与她何干

　　回到屋内还能隐约听到屋外师兄低声安抚着那小内监，她一把推开窗，盘起一条腿坐了上去，国师阁位于皇城后方，高高地耸立在所有宫殿上方，一眼望下去可以将整座邺城望于眼底，这一看，却发现了不对劲，还不等她深究，门外就传来一声尖利的传唤，“公主殿下到！”

　　又过了半晌，门外才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只三下，轻轻柔柔的，三下之后便是无限的静谧，季烟离转过头去，能看到门扉处有一人影，她想了想，一挥手，门应声而开，门外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下，但面上也只是裙裾下的鞋履后退了一步，便立刻站住了

　　公主殿下一身月白色宫裳，黄昏的光线透过大开的窗户洒在公主的裙摆上，平添了几分颜色，黄泉路上的声声叩问仍在耳畔盘旋，季烟离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公主的神色

　　此时jmq适时开口

　　“弦月郡主，我二人此次下山只为除旱魃，如今旱魃已除，我们不可与王朝命脉有过多牵扯，你说的事情我们爱莫能助”

　　新晋小师弟林澈也立马帮腔，嘴里还在拼命嚼嚼嚼，说话也含含糊糊的，“是啊是啊，郡主你莫要为难我师姐”

　　季穆清：她为难的明明是我？你看你师姐管吗？

　　只见公主不知对身后人说了些什么，就走了进来，宫人们替她带上了门，季烟离还能看到在一旁张望的师兄弟俩

　　来人就是季烟离不只见过一次的萧弦月，她进屋后先是行了一礼，嗓音轻柔但暗含坚定之意，“弦乐在此以晋国公主的身份谢过仙师，收服旱魃救淮安百姓于水火”

　　可谁知季烟离却冷不丁发声，“你去过淮安吗？”

　　萧弦月已经起身，此刻站在门前，怔愣的看着那姿态慵懒，靠在窗沿的人，原以为是位资深道长，没成想是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小娘子，小娘子的眉眼上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萧弦月方才几乎以为这是对她的诘问，诘问她既知淮安百姓水深火热为何不亲自去看看，诘问她为何独坐高台不知民生疾苦

　　饶是如此，萧弦月也不敢松一口气，今日她来本就是有求于人，心中正是忐忑，思虑片刻正要端正回答，却不期然一阵清风拂面，淡淡茉莉香飘来

　　再抬眼就见方才窗边那人已经来到她面前，一张白如瓷器的面庞近在咫尺，饶是一国公主见多识广，也不由暗叹这张脸上的五官生的真真是极为精致，只那双眼睛就一见难忘，轮廓明明是美的，却偏生沉寂的像一坛死水，让人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的陷进去，难以呼吸

　　她惊了一霎，不由后退了一步，耳尖也浮上红晕

　　但下一瞬却猛地被拽进了一段画面中

　　屋外的人刚合上门时尚能听见公主清婉脆丽的声音，公主并未往屋内走多远，但下一瞬朦胧的门扉上却骤然映现一个人影，内监低呼一声，“公主殿下”，紧接着就见两道模糊的身影在门扉上重合，公主殿下一声低低的惊呼之后，屋内屋外就一片死寂

　　季穆清顿时冷汗直冒，林澈更是目瞪口呆，他原本就对这个不苟言笑但武功高强的师姐有濡慕敬仰之情，现下却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少男心一片片碎裂

　　吞了口口水，季穆清挤出一个勉强地笑才转头对上内监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下暗自懊悔，早知道方才公主派人来问的时候，他就应该一把揽下斩旱魃的头衔，也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小师妹和外界正常人接触，从而暴露她并非正常人的事实

　　良久，在内监坚持不断的呼唤下，屋内才终于传来公主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平日里端庄得体的公主殿下此刻嗓音竟然在发颤，公主只是朗声说自己无事，但内监仍是满腹狐疑的看向强颜欢笑的季穆清

　　季穆清此刻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心中腹诽，“这可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祖宗，你可千万别给我惹祸.....”

　　而屋内，萧弦月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俨然顾不上仪态，软着脚步到桌边坐下，她的眼尾嫣红，不消片刻，便作势要干呕，敏锐的察觉到不远处那人溢于言表的嫌弃，才将将维持住体面

　　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她嗓音发涩，刚才看到的一幕幕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仙长方才给我看的.....可是淮安百姓？”

　　其实心中早已将这个答案肯定，但还是不愿相信，在相隔不远的同一片国土上，有人茹毛饮血，易子而食，有人却可以锦衣玉食，丝竹宴乐

　　“小儿尚不能苟活，青年手无缚鸡之力，老年无衣冠庇佑，晋国的天下，不应该是这样尸伏遍野的景象！”，这位尚且年幼的公主殿下对看见的画面做出了强烈的反应，登时连想来求情说的话都抛得一干二净，天下大义面前，小情小爱倒显得无足轻重，但实际上她是自己想通了关节

　　宋大人向来清政爱民，若是在押送军粮的途中同她一般看到如此民不聊生的景象，定会不遗余力的救助百姓，也许这就是宋大人平反的关键

　　匆匆拜别了几位仙师，走在宫道上时萧弦月还不免自嘲，想她身为一国公主，却愚钝至此，明明有更多更好的法子，她在听说来了一位斩旱魃的仙师之后却一心只想着求人家将宋席玉护起来

　　想到方才那双从始至终没什么情绪的、淡漠的双眼，萧弦月压下心头翻涌的呕意，带上兜帽转身融入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