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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扰人的风 ...

  •   从金溪村回来,已经过了好几天。

      这几天,裴牧风和顾予舟几乎长在了云轩,三餐简单对付,夜里睡得很晚,天一亮又坐回工作台前,宋泠每次从三层走廊经过云轩,那扇门都虚掩着,里头断断续续传出键盘声,还有两个人压低了嗓门的对话——顾予舟说一句“这个数据不对”,裴牧风回一句“我看看”。

      他们顾不上她,她也没什么事情要找他们。

      宋泠这几天倒也没闲着,每天早出晚归,带着速写本和相机出门采风,去了东岸的一个千年古渔村,有位大伯坐在自家门槛上补渔网,手指粗得很,穿线却很利索,她凑过去看了半天,大伯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把渔网递过来,意思是让她试一试,她伸手接过,手指刚缠进线孔里就出不来了,窘在原地,大伯咧嘴一笑,缺了两颗牙,把她的手指解救了,又把渔网收了回去。

      坐环湖公交从东岸一路绕到西岸,路过村子就下车逛逛。

      有人坐在村口晒太阳,她就上前搭几句话,她告诉自己多跟人聊聊,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萍水相逢,聊完就散,最安全也最轻松,但每次主动开口还是很难,那句“您好,问个问题”,总要在嗓子眼卡一下才能说出来。她会想,人家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一个外地人,无缘无故跑过来问东问西,但好在愿意搭话的人不少,聊着聊着就慢慢放松了。

      有个老太太教她认野菜,指甲掐进叶梗里,说这种炒腊肉很香,那种只能煮汤。宋泠蹲在路边听了半个小时,临走时老太太硬塞给她一把,她用塑料袋兜着,走了老远才想起来,忘了问菜名。

      当然,也不是次次都有人理她,有一回她蹲在一个大爷旁边问了半天,对方只管晒太阳,一句话也没说,她笑了笑,自己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几步,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住。

      被晾过几次之后,她学会了一件事情——假装不在意。反正没人认识她,丢脸也没关系,只是晚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那些被晾在原地、没人搭理的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翻上来,一遍一遍想,想是不是自己问问题的方式不对,还是站得太近了,还是声音太小了,话说得不够清楚。

      但也不是每个晚上都这样。
      有一天她走得太久,脚踝酸胀得厉害,洗完澡往床上一倒,眼皮就沉了,脑子里还没来得及翻出那些画面,人就已经睡过去了。

      她更喜欢后一种夜晚。
      金溪村那一趟之后,她总觉得脑子里像打翻了一罐洗笔水,浑浊一片,什么都搅在一起,她只能让自己动起来,脚不停地走,走到腿酸,走到天黑,把脑子走空,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都甩在身后,累得连梦都来不及做。

      这天下午,宋泠把画架支在民宿院子里写生,对着落日描镜湖和远山,橘色天光铺满湖面,她正专注勾勒青岑山的轮廓,一阵强风突然从湖面卷过来,画架猛地一晃,哐当一声倒扣在地上,画板滑出去半米,画笔滚落,调色盘翻了个面,颜料溅在她的鞋子上、裤腿上、还有一摊落在石板缝里。

      宋泠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眼前这团狼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画架倒了就倒了,颜料洒了就洒了,这两年大大小小的糟心事经历得多了,早就练出了一层钝壳,倒霉惯了,意外多了,人就不挣扎了,反正拦不住,反正扶起来,下一阵风还会到。

      她就这么静静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蹲下来,把画架立起来,画板捡回来,画笔一支一支拾起来,拢了拢糊在脸上的头发,又去够滚到灌木边的调色盘。

      云轩里,盯了一整天标书的裴牧风,起身到窗边活动僵硬的脖颈,正好目睹了案发现场,宋泠蹲在那里,用手指蹭了蹭调色盘上沾上的草屑,蹭了两下没蹭掉,又拿出来湿纸巾去擦。

      那个蹲在地上默默收拾的背影,和某个更早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也是一场由风开始的意外。

      两年半前,在伦敦,裴牧风坐在咖啡馆里写毕业论文,一整个下午,一个字都没憋出来,窗外有个女生支着画架,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写生,背对着他,穿着一条白裙子,从午后一直到傍晚,反正论文也写不出来,就一直看着她画,看她的背影,看她偶尔停下来托腮,看她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点来点去。

      一阵晚风吹过,画架摇摇晃晃,宋泠眼疾手快站起来扶住了,下一秒,几个打闹的小孩子从宋泠身后跑过去,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她的后背,宋泠直接往前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扑在了画架上,画架一下子倒了,所有东西都摔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她的白裙子的裙摆上,大大小小溅上了好几个颜料点子。

      那个孩子的家长跑过来跟她道歉,说了几句什么,他隔着玻璃没听见,只看见她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家长们离开了,没有一点恼怒的神色,然后她蹲下去扶起画架,低头看了看裙子上的颜料,坐回长椅,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对着裙子上那片最大的斑点勾勒了几笔。

      裴牧风从咖啡馆的玻璃后面看着,看不清她画了什么,只看见她画完一片又在旁边的一片上继续画,然后继续写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她进咖啡馆买咖啡,经过他桌边的时候,裴牧风才看见,裙子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颜料,被她画成了一只只蝴蝶,大大小小的,从裙摆往上飞。

      她推门出去,裴牧风对着那扇还在晃悠的门发了几秒呆,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一整个下午的卡顿消失了,他手指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一口气写了好几页,等再抬头,河边那道白裙子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长椅和晚风。

      他当时一直想不明白,被人撞到,被颜料洒到,好好的画被毁了,好好的裙子脏了,她怎么不生气?

      —

      “她怎么不生气?”裴牧风自言自语道。

      顾予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清理残局的宋泠,莫名其妙道:“画架倒了生什么气?”

      裴牧风没回应他,转过身,拉开工作台的抽屉,摸出几根儿风绳,又找出几枚地钉,攥在手心里,转身就往楼下跑。

      “你去哪儿?标书还——”顾予舟话还没说完,裴牧风人已经消失在云轩门口。

      他一路快步冲下楼梯,穿过庭院,跑到她身边。

      宋泠正在擦地上的颜料,看见他突然出现,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裴牧风蹲下身子,把地钉斜着插进地里,拇指按着钉帽往下压,压到最深处:“风太大了,怎么不找个背风的地方?”

      “没想到突然这么大风。”宋泠把地面擦干净,“没事,我马上就收拾好了。”

      裴牧风抬头看了看她衣服上沾染的颜料,目光顿了顿,像在看那条染了蝴蝶的白裙。

      “以后写生,叫我一声,我帮你固定画架。”他取出风绳,一端牢牢系在画架腿上,另一端绷紧,缠在钉帽上,一拉、一扣、一锁,瞬间形成一道稳当的拉力。

      “不用麻烦,你还要忙工作。”

      “不差这点时间。”画架另外两条腿也如法炮制,画架纹丝不动,“这样风再大也不会倒了。”

      “谢谢你。”宋泠说。

      “慢慢画,有事喊我。”

      “好。”

      裴牧风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宋泠已经重新落笔,背影被晚风与落日轻轻裹住,融在一片橘色光影里。

      有些话他终究不敢问出口,他怕唐突,怕惊扰,更怕她早已忘记得一干二净。他那时候只是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个下午,她没有看过他一眼,她大概从来不知道有个人在那扇窗户后面。

      有些遇见,不必说破,有些缘分,从两年半前就已经开始,只是那时的他浑然不觉,原来这阵漫不经心的晚风,会兜兜转转,把她一路吹到自己面前。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宋泠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才松开咬着的下唇,她其实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一个人收拾残局,更别说是这种固定画架的小事,裴牧风来得突然,关心也直白,让她一时有些不自在,她不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从何而来,她想,他大概就是这种性格,对谁都很热心,她没有追着往下想,想多了会不自在。

      落日一点点沉进山坳,湖面的橘光一点点淡下去,她借着安稳的画架,一笔一笔往下画,借着作画把那些细碎的不安压下去。

      晚风依旧在吹,掠过耳畔,她隐约觉得这一刻的晚风有点熟悉,好像她在某个很远的时刻也吹过,可念头一闪而过,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空落落的一点恍惚。

      她不知道,有人早在很远的从前见过她狼狈自愈的样子,也不知道,此刻拂过身边的晚风,究竟是偶然,还是刻意的成全。

      她只知道,眼下这一刻,有人替她挡住了一阵扰人的风,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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