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公子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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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溪村保护与改造项目，中标单位——风舟建筑设计工作室和晟华地产。”李主任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
裴牧风坐在台下，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膝盖骨。旁边的顾予舟把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又窸窸窣窣地没了，前排有人回头往他们这边看，目光扫过来，有好奇的，有客气的，也有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的。
裴牧风轻轻呼了口气，攥了攥手指，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拿了张纸巾擦了擦。
散会后人潮往外涌，把每个人都裹挟着往前推，裴牧风和顾予舟顺着人流走出大楼，台阶下面乱成一锅粥，有人在找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在花坛旁边抽烟。
李主任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裴牧风的肩膀：“裴工，顾工，恭喜啊，评标的时候，你们那个适老化改造的节点设计，几个专家都点了头，你们是这些方案里，唯一考虑到这一层的。”
裴牧风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顾予舟一眼，顾予舟也正好看他，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思路，是我们一个朋友提的。”裴牧风说。
李主任点了点头，没多问，又拍了拍顾予舟的肩膀，寒暄了两句“后面的流程我来跟进”，“你们先准备施工方案”，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两人继续往下走，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停车场空了大半，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三个人站在花坛旁边说话，他们说的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过来。
“风舟？没听说过，哪来的？”
“两个年轻人搞的工作室，好像是京市来的。”
“年轻人？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项目就拿下了？”
最右边那个人音调往上挑了挑：“那个裴牧风，你们不知道他是谁吗？”
顾予舟偏头看了一眼裴牧风，裴牧风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脚步却慢了下来。
“谁啊？”
“明澜集团裴既明的儿子，现在房地产不好做了，人家儿子转型做乡村振兴，多会挑方向啊，跟着政策走。”
左边那个人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那就不奇怪了，现在房地产是不行了，但早十几二十几年，明澜赚得盆满钵满，人家那是底子厚，咱们比不了，这种项目，明澜随便打点一下……”
说话的人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摆了摆手，像是觉得没必要再往下说，那个手势里带着一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意味。
“不止他呢，”中间那个人接过来，带着点挖到料的兴奋，语调往上翘，“旁边那个顾予舟，顾安科技的，研发芯片的那个顾远山的儿子。”
“嚯，两个公子哥啊。”
“那这项目还有什么好争的，陪太子走过场呗。”
“可不是嘛，咱们吭哧吭哧干了多少年，人家投个好胎就行。”
“顾予舟放着好好的科技公司不进，跑来跟裴牧风搞这个，图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优越感反而更浓了，“顾予舟有个姐姐，比他大了十几岁，早就进公司了，能力强得很，圈子里谁不知道？这种家族企业，长子长女先占坑，下面的孩子……啧，聪明的话，自己找条出路呗。”
“你是说他没希望接班？”
“我可没这么说，你自己琢磨呗，反正换了我，家里有皇位轮不到我坐，我也得提前给自己铺条路，跟着好兄弟干，总比在外面瞎闯强。”
三个人嗤笑了起来，笑声里的酸味隔着好几米远都能闻到，像放了好久的醋，闻着就让人牙根发软，他们边说边往停车场走，声音渐渐远了。
裴牧风站在原地，把手里卷着的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上，纸张被捏得微微发皱，嘴唇抿着，视线落在花坛边上一棵半死不活的绿植上，那棵绿植叶片耷拉着，边缘发黄，土也干得裂了缝，他盯着那棵绿植看了几秒，好像在认真研究它是什么品种，还有没有救。
顾予舟也没动，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了裴牧风一眼。
“走吧。”裴牧风说。
“走。”
两个人转身往停车场走，云州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地上的人影又短又黑，踩在脚底下，像另一个自己，街上车来车往，裴牧风把文件塞进包里，拉上拉链，低着头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停车场，顾予舟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裴牧风一眼：“走吧，回去了。”
裴牧风站在车边没动，他在想刚才那些话，他不是没听过这些话，从小到大，就有人说过“学什么不都一样，反正毕业了家里安排”，后来毕业，他没进明澜，成立风舟，也有人说过“两个公子哥开工作室，不就是玩票嘛，家里给的钱烧着玩”，再后来接了几个小项目，都是正经做下来的，没靠家里的关系，可还是有人会说“资源不一样啊，换我我也行”。
所以，他这次才特意选了云州的项目，跨省市，跟家里的业务八竿子打不着，晟华地产也跟明澜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没跟家里提过这件事，他以为这样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了，没想到还是听到了，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腔调，连笑声都差不多，像是有人录了音，重新配了几个声音，又放了一遍。
“牧风。”顾予舟又叫了他一声。
裴牧风回过神来，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靠进椅背里，盯着玻璃外面发呆，窗外的云州，天很蓝，云很白，青岑山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蹲着，山顶的雪亮得发白。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开了一会儿，街上的人和车都慢吞吞的，有人在路边摊排队买吃的，有人骑着电动车闯了红灯，有人蹲在路边逗一只橘猫，橘猫被摸得舒服了，翻了个肚皮，四脚朝天。
顾予舟开口：“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裴牧风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那只橘猫翻了个身，跑了几步，跳上花坛，不见了。
顾予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裴牧风的性子——嘴上说没往心里去的时候，往往已经往心里去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得自己消化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裴牧风开口：“我不是介意他们说我靠家里，我是介意，他们说的有一点是对的，要是没有我爸，我确实不可能一出校门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沾了家里的光，还是没沾。”这个念头比任何嘲讽都让他难受，嘲讽是别人给的，他可以不理，但这个念头是他自己的给的，甩不掉，“要是有一天，我爸不是我爸了，我还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话说出去，怎么听都有点矫情，一个没吃过什么苦的人，在这里想这些，说出去谁听了不想翻白眼。
顾予舟想了想，说：“沾了又怎么样？没沾又怎么样？你的标书是抄别人的吗？”
裴牧风没回答，车窗外的风景一节一节往后退。
“项目是我们熬大夜做出来的，”顾予舟说，“标书是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写的，现场是我们自己去的，这些事情，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变成假的。”
“我知道，”裴牧风说，“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别人提到我，说的是‘裴牧风做了什么’，而不是‘裴董的儿子’。”说完之后他自己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揉了一下鼻子，又把脸转向窗外，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车里安静了几秒，顾予舟把方向盘往左打，拐进通往镜湖的环湖路，湖面在车窗外面铺开，午后的阳光碎在上面，亮得晃眼。
“那我们就继续做，”顾予舟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以后你再听到这种话，你就想，他们现在还在说，是因为我们做得还不够多。”
裴牧风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些。
“等金溪村弄完了，等下一个项目也弄完了，他们就没得说了。再说了，人家提你爸，你就当是夸你投胎技术好，别的不用想。”
裴牧风终于扬了扬嘴角：“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我早不跟你干了。”顾予舟说，“两个公子哥，说得多难听，我放着好好的科技公司不进，跑来跟你搞这个，我图什么？”
裴牧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你不是因为——”他故意拖长了音，“你前女友说你太幼稚，没吃过苦，你才来我这里吃苦的吗？”
顾予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义正词严”变成了“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牧风。”
“嗯。”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裴牧风靠在椅背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我说的是事实啊，你当时电话里怎么跟我说的来着——牧风，她说我太不成熟了，我要去做一件特别成熟的事情证明给她看。”
“我没说‘特别成熟’四个字。”
“你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顾予舟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翻旧帐？”
“你先翻我家旧账的。”裴牧风理直气壮。
“行吧，扯平了。”
“扯平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裴牧风觉得，好像没那么刺眼了，风从车窗钻进来，把那些酸溜溜的议论，一点一点吹远，吹散，吹到镜湖上，碎成那些亮晶晶的光点，再也捡不回来。
顾予舟瞥了他一眼：“心情好了？”
“本来就没什么事情。”
顾予舟没拆穿他，把车子拐进月渚村的岔路，石板路蜿蜒向上，栖云民宿的白墙在树间露出来，像一朵安静落在湖边的云。
车子停在路口，裴牧风先下了车，目光下意识向云轩看去。
宋泠正坐在窗边，对着镜湖写生，察觉到楼下的动静，下意识看过去，撞上了裴牧风看过来的视线，她立刻收回目光，微微坐直身子，假装专注落笔。
没过多久，云轩的门被敲响。
“请进。”她说。
宋泠回头看去：“结果怎么样？”
“我们中标了。”裴牧风说，他站在她面前，离他两三步远，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明亮的河。
“恭喜你们啊，我就说你们一定可以的。”
“评标时，评委特意提到了你说的适老化改造，说我们是唯一一个考虑到这点的，谢谢你。”
宋泠立刻摆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提，真正熬夜写标书的人是你们，我什么忙都没帮上，算不得什么。”
“不是随口一提，很多细节，我们确实没有你仔细。”
“那我也算沾光了，”宋泠笑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等你们正式动工，我去村里多画几幅墙绘，争取不拖后腿。”
“不着急，慢慢来，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我们后面要完善具体施工图，又要经常往金溪村跑，你要去写生或者采风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
“好，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