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8、第八章 你们一定会

　　晚饭吃得很简单，停云小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大概是白天在金溪村走了一整天，腿和脑子都有点疲惫，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窗外的天色黑透了，玻璃上映着他们三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裴牧风先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对面的宋泠：“今天走了一整天累不累？”

　　宋泠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抬头看他，边嚼边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行。”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不算累。”

　　“那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云轩坐坐？”顾予舟接过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了裴牧风一眼，又转向宋泠，“今晚我和牧风要捋一下金溪村的事情，你在现场也看了，想听听你的想法。”

　　宋泠下意识看了裴牧风一眼，又转回头：“好啊。”

　　三人收拾了碗筷，和还在擦桌子的王姐道了声“辛苦”，沿着楼梯步行上了三层。

　　宋泠进入云轩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被窗外的景色填满，忍不住低呼出声：“哇……”

　　落地窗外，一整片夜，天上的星，对岸的灯，全都落进湖里面揉做一团，分不清哪一颗是天上星，哪一盏是岸边灯、哪一粒是水中影，晚风一吹，满湖碎光轻轻晃荡，像一整条流动的星河顺着夜色流淌，从天际一层层铺到她眼前。

　　裴牧风在她身后停下脚步，见她整个人被夜景勾走了魂，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低低笑出了声：“怎么样？这夜景，是不是比白天还耐看。”

　　宋泠回过神来，眼底还盛着细碎水光，认真地说：“好看。”

　　“就好看？”裴牧风存心逗她，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很好看。”她嘴角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顾予舟已经走到工作台前，随手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摊开桌上的图纸，抬眼看向还在欣赏美景的两人，语气带着点无奈：“你俩再对着夜景发呆，金溪村这些数据，恐怕就要晾到后半夜了。”

　　裴牧风笑着迈步到工作台前，特意拉开靠窗的椅子，回头朝宋泠示意：“这个位置视野最好，坐这儿。”

　　宋泠“好呀”一声，走过去坐下，手肘抵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视线还是忍不住黏在湖面上，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晃得人心里软成一片，连日里那些压在心头的烦心事，都好像被这湖水泡得慢慢褪了色。

　　直到裴牧风将一叠资料推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原来那些被湖水泡得褪了色的东西，不过是沉在了水底，并没有真正消失。

　　裴牧风挨着宋泠坐下，把云州的地图展开铺平在桌上，又伸手把卷起来的边角压了压，他压了左边，右边又翘起来，于是又去压右边，左边又翘了，他顿了顿，拿了个杯子压到边角。

　　宋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意识到白天他在金溪村也是这幅模样，跟东西较劲，较得很认真，也不嫌烦。

　　顾予舟坐在对面，指尖转着一支笔，笔记本电脑摊在跟前，屏幕上放着金溪村的全景航拍图。

　　“今天看完现场，整体思路更清晰了。”裴牧风拿了根儿笔，微微侧过身，对着宋泠，笔尖轻点着地图，“金溪村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些，但底子是真的不错。”

　　宋泠微微倾身，目光落向地图上，安安静静听着。

　　裴牧风在云州地图上圈出整个村落的范围。

　　“整体思路是修旧如旧，”他伸手在航拍图上放大几栋老宅，“像这几栋，主体结构完好，损毁不严重，我们就尽量不动原有骨架，该加固的加固，该补梁的补梁，做好防水和排水，门楣雕花这类小破损，找老匠人修补，修不了的就原样复刻换上。”

　　“那已经塌了的呢？”宋泠问。

　　裴牧风往后翻了几页现场照片，停在一栋只剩半截残墙的老屋上，墙头上长着枯黄野草，墙根堆着零落碎瓦，几根断掉的木梁斜靠在石墙上，木头已经发黑开裂。

　　“这种就得换个思路了。”顾予舟停下转笔的手，手指敲了敲屏幕，开口接话，“石头的墙体还能用，我们就保留下来，里面重新用现代木结构搭个新骨架，顶上铺青瓦，从外面看，墙还是那堵墙，但里面是新结构，住着舒服也安全。”

　　宋泠盯着照片看了会儿：“那不就成了旧瓶装新酒？”

　　“可以这么说，”裴牧风笑了笑，“让外面的人看历史，让里面的人住得舒服。”

　　宋泠想了想，才开口：“你们做的新旧衔接，是用材料区分，那如果用光呢？”她伸手指了指航拍图上那条穿过村子的主路，“我今天走的时候发现，金溪村的房子，不同时间的光影完全不一样。早上村里的房子被光照到的时候是暖色调，下午山体挡住了大半太阳光，整个村子落在蓝灰色调里，这里面有时间。”

　　她在屏幕上比划了一下：“如果有几个地方，不做新的，就保留原貌，在废墟旁边设置一条窄窄的观景道，拐几个弯，每一个弯道选择一个角度，能看到废墟和修复后的房子同时被光打亮。旧石头上的光影变化，和新木头、新瓦片上的光影不一样，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裴牧风说：“等于把时间感做成了体验动线。”

　　“对，游客来，会看到同一个空间里存在两种时间，是旧瓶和新酒一起被光照到。”

　　“我可以跑一下光影模拟。”顾予舟敲了敲键盘，“把金溪村的三维模型加上光照参数，可以精确到每个小时的光影变化，到时候哪里的体验感最好，数据会告诉我们。”

　　裴牧风转头看他，说：“行，那这个交给你了。”

　　“嗯。”顾予舟点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给我点时间。”

　　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往后翻，宋泠沉吟片刻，又问：“改造完之后呢？后续怎么规划？”

　　顾予舟朝裴牧风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打趣：“来来来，裴工，给我们好好介绍一下你的宏大蓝图。”

　　裴牧风也不推辞，说起正事神色从容。来云州之前，他就和顾予舟反复斟酌过方案。

　　云州政府出政策并完善基础设施，村民出房屋和土地，风舟负责整体改造设计方案，晟华地产承接改造施工和后期运营，四方联合，各管一摊。

　　简单来说，就是把村里的老宅进行修复改造，打造成带山野特色的民宿集群，连带周边业态也做了初步规划。

　　他把画面切回航拍总图，用笔在上面圈了几个位置：“民宿是核心，散落在村子各处，每栋都保留独有格局风貌，周边配套做咖啡馆、茶室、禅室和画室，再设当地的非遗体验馆，特色餐饮也有，要搞一个本地小饭馆，用村民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鸭。”

　　顾予舟接着补充：“线下活动线也会同步跟上，户外露营、实景剧本杀、趣味活动都能做，青岑山上光污染少，夜里观星条件非常好，可以做天文观测主题活动，主打年轻群体，也能承接公司团建。”

　　“那之前搬走的那些村民呢？”宋泠把胳膊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怎么安置？”

　　裴牧风把笔放下，慢慢解释：“分两种方式。愿意回来的，改造结束可以回迁老宅，也能住进政府统一规划的安置房。不愿意回来的，有两种选择，一是按房屋面积一次性买断补偿，类似于拆迁；二是入股，把老房折成股份，以后每年按比例拿分红。”

　　“入股的话，房子产权就归村集体了？”

　　“没错，”裴牧风点头，“产权归村集体，但收益权全归村民，晟华负责日常运营打理，他们不用回家操心，也不用看着自己的老房子荒掉。”裴牧风顿了顿，留意着宋泠的神情，又往下说，“之前其他村子改造中有出现过，不少村民有顾虑，怕改造完没客流赔本亏钱，所以买断和入股是并行的，全凭自己意愿，求安稳的就拿现钱踏实离开，愿意赌一把的，就跟我们一起把村子盘活起来。”

　　“那还住在村里的那几个老人呢？”宋泠又想起这点，继续追问。

　　“不用搬走。”顾予舟接了话，“改造期间政府先安置到周转房里暂住，改造完再回来，还是住原来的屋子，不打乱他们原本的生活。”

　　宋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航拍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台阶：“那既然老人们不搬走，我在想，村子里有几段石阶挺陡的，我踩上去的时候都觉得有点滑，”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如果是村里那些爷爷奶奶，腿脚不太好的，下雨天走那种路可能不太好走。”

　　“你的意思是做适老化改造？”顾予舟问。

　　“算是吧，”宋泠说，“不过也不一定一定要加扶手或者搞成现代化的无障碍通道，那样可能跟村子的调性不太搭。有些地方可以把台阶修缓一点，或者旁边加一溜矮墙，让人走路的时候能扶一把，青石板路该保留，但石阶的踏面可以做宽一点。还有就是沿途最好能隔一段就有一小块平地，我今天坐在柿子树下的石凳上休息才发现，走了半天好像就那一个地方能坐。村里老人平时出来晒太阳，应该也需要那种地方，也不需要多大，能放下一把椅子就行。”

　　裴牧风一愣，随即点头：“你说的很对，这个很重要，是我们疏忽了。”

　　顾予舟也点点头：“适老化在古村落改造里确实容易被忽略掉，我们可以把这个加进去，融入现有的巷道设计中去，也是个加分项。”

　　“挺好的，原来你们不只是单纯修房子。”宋泠由衷感慨。

　　裴牧风看着她，神色很认真：“修房子只是表面，我们真正想做的是盘活乡村，让这些慢慢荒芜的老村落重新活过来。”

　　宋泠垂了垂眼，忍不住问：“你们这样运作，真的能赚钱吗？”

　　裴牧风淡淡一笑：“前两年基本不用指望回本，等客流量稳定、口碑做起来，才能慢慢盈利。”他把航拍图缩小，露出整个村子的轮廓，“而且吃喝玩乐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农产品，云州本地的柿子和茶叶，村里本来就在种，我们帮他们做包装、做品牌、做营销，做线上线下渠道，把农产品也做成一条产业链。”

　　他顿了顿，往后翻出几张照片，把电脑屏幕转向宋泠，话头突然转了个弯儿：“还有一件事。”
　　照片上是几面老墙，灰扑扑的水泥面上依稀看得出旧时的彩绘痕迹，只是经过多年日晒雨淋，褪得只剩下几块模糊的色团。

　　“村子里不少老墙本来有彩绘，年头久了，都褪没了，我原本想请外面的团队来补绘，但——”

　　他定定地看着宋泠：“我想让你来画。”

　　宋泠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照片，又侧头看看裴牧风：“我？墙绘吗？”

　　“对，这毕竟是你姥姥的老家，你来画再合适不过。”裴牧风说，“村里闲置的老墙随便你挑，想画什么都由你自己定。”

　　“可我不知道画什么。”宋泠说。

　　“没关系，时间还很富裕，你慢慢想，不用着急给答案。”

　　宋泠抿了抿唇，小声打趣似得岔开话题：“你们还没中标就跟我讲这些。”

　　“提前跟你透个底，让你心里有个数。”裴牧风也笑了，“万一顺利中标，你也有充足时间准备。”

　　裴牧风又补了一句，“没中标也没关系，就当今晚随口聊了个方案。”

　　顾予舟合上电脑，把桌上的图纸归拢，整齐地摞成一叠，放进档案袋里，抬头看向宋泠：“行了，大体就这些，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俩得熬大夜赶标书了。”

　　裴牧风点头：“嗯，接下来一阵子，我们怕是要天天泡在标书里，会特别忙。”

　　宋泠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忽然觉得这俩人是真的想把金溪村做好的。

　　“你们一定会中标的。”她说。
　　“借你吉言。”裴牧风说。

　　门轻轻关上了，云轩又安静下来，裴牧风打开电脑，手指落在键盘上。顾予舟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够杯子：“说真的，她提的那两个点都挺靠谱的，比我们之前想的细多了。”

　　“嗯。”裴牧风说。
　　“你今晚怎么只会嗯了。”

　　裴牧风把电脑屏幕转向顾予舟，光标停在门口标书目录上，原先的章节标题下面，已经多出了两行新条目：体验动线设计、巷道适老化节点改造。

　　“你都写进去了？”顾予舟凑近看了看，“动作够快的。”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趁还没忘。”裴牧风把屏幕转向自己，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你先写别的，这部分我今晚写完。”

　　顾予舟重新掀开电脑，对着标书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抬头瞥了裴牧风一眼：“你现在这状态能写得进标书吗？”

　　裴牧风头也没抬：“少废话，多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