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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会不会有点 ...

  •   清晨六点五十,天刚透出鸦青色,像一块浸了晨露的旧青绸,边缘洇着微光。

      宋泠下楼,裴牧风和顾予舟已经在一层茶室里,两人面前摊开着地图和笔记本,正低声交谈,手边放着热气袅袅的茶杯。

      看见她,裴牧风起身走过来:“车停在路口。”

      宋泠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石板路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有点滑。小路尽头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后备箱敞开着,里面放了不少设备。

      宋泠拉开后座车门,裴牧风却指了指副驾:“坐前面吧,视野好,不容易晕车,山路弯多。”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副驾驶车门,座椅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To 宋泠,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特意给自己准备的。

      她拿起来牛皮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用锡纸包好的三明治,还有一杯豆浆,都还热乎着,她坐进副驾驶,把纸袋搁在膝盖上,慢慢喝了一口豆浆,

      她素来随性,平日里一沉下心画画、或是外出写生采风,三餐从来不准时,熬到忘了吃饭、错过早饭是常态,久而久之早就习惯了,自己压根没把漏吃早餐当回事,饿一天也从不在意,却没料到,连她今早没去吃早饭这件小事,都被裴牧风悄悄注意到了。

      裴牧风自己坐进驾驶位,外面,顾予舟把最后一点设备搬进后备箱,钻进后排,拍了拍手上的灰,舒坦地伸展了一下长腿:“齐活,出发。”

      车子缓缓驶离月渚村,沿着环路往西开,天色一分分亮起来。

      裴牧风开车很稳,即使遇到急弯,也处理得平顺。

      宋泠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越往西走路越窄,民宿的样式也渐渐变得古朴。

      她想起那张老照片,想起姥姥也可能曾走过某一段相似的路,心头萦绕着一种牵引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照片里那个年轻的李秀芳手中伸出,穿过几十年的光阴,轻轻系在她的手腕上。

      或许人追寻根源,是因为在现有的关系图谱中,找不到自己清晰而不动摇的位置。父母的家各自有了新的重心,她曾是那个需要被告知而非参与决定的女儿。

      她收回思绪,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了。

      “大概还要四十分钟。”裴牧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偏了一下头,指了指前方的岔路口,“从那里拐进去就是上山的路了,最后一段是碎石路,会比较颠。”

      “好,正好醒醒神。”宋泠说。

      车子拐进岔路,路面窄了一半,坑洼多了起来,车身开始有规律地摇晃,裴牧风放慢车速,小心地绕过那些大一点的坑,车窗外的树越来越密,偶尔有树枝擦过车顶,刮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连碎石路也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被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已经歪歪扭扭地停了几辆车,车旁边三三两两地站着人,有穿冲锋衣的,有套着荧光背心的,有的在调三脚架,有的在抽烟聊天,都是来参加集体勘探会的,各个竞标公司的队伍。

      宋泠刚下车,一股烟味就飘了过来,她下意识皱了下眉,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一下。

      裴牧风正在后备箱拿设备,余光瞥见她这个动作,低声问了句:“很讨厌烟味?”

      “对。”宋泠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嫌弃,“我爸喜欢抽烟,从小就闻不惯,而且吸二手烟对身体不好。”

      “那你先回车上待会儿,走的时候再下来。”裴牧风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挪了半步,挡住从旁边飘过来的烟雾,“进村就好了,我和予舟都不抽烟。”

      顾予舟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淡淡撂下一句带点调侃的话:“刚好,省得某人站这儿遭罪,跟着我们倒也不用受这份烟火气的罪。”

      宋泠看了看他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摇摇头:“不用特意迁就,我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裴牧风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懊恼,温声开口:“怪我疏忽了,早上只顾着清点设备,反倒忘了给你备个口罩。早料到这边人多烟杂,该提前准备好的。你就往我和予舟中间站一站,避着风口走,稍微忍一会儿就好。”

      宋泠冲他浅浅一笑,语气随和:“别放在心上啦,我本来就是临时加入的,谁能想得那么周全,我没事的。”

      李主任站在空地中央,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看见他们的车,扬手打了个招呼,快步迎上来。

      “风舟的裴工、顾工,可算到了。”李主任手里拿着一沓签到表,“路上不好走吧?这段路是得修修了。”他的目光扫过宋泠身上,顿了一下。

      裴牧风侧身介绍:“这是宋泠,一起来采风的。”

      “欢迎欢迎。”李主任点头,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随即转向裴牧风,“今天来了六家公司,你们是最后一批。流程都一样,现在村口签到,然后各自按照路线摸底,摸底完回这里集合,统一汇总,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裴牧风点点头,接过签到表,在上面签了字。

      宋泠站在一旁,看着这帮人忙进忙出,有人扛着无人机从她面前跑过去,嘴里喊着“让一下让一下”,有人在调试测绘仪,蹲在仪器前拧旋钮,半天没拧好,旁边的同事急了,蹲下去帮他拧。

      裴牧风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对讲机,走过来递给她:“村里头有些角落信号很弱,这个你拿着,已经调试好了,万一跟我们走散了需要找人,按住侧面说话就行。”

      “好,谢啦。”宋泠接过对讲机,翻来覆去看了一眼,顺手装进外套口袋。

      不远处走过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很黑,穿了一件沾了泥点子的深蓝工装外套。

      “裴工、顾工。”那人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裴牧风点头,转向宋泠:“这是魏延,云州本地晟华地产的,和我们联合投标,今天测绘是他们出人。”

      魏延看了宋泠一眼,没多问,只是冲她点了下头,然后朝身后几个年轻人挥了挥手:“把东西搬下来,准备进村了。”

      那几个人利落地从车上卸下设备。

      “准备差不多了吧。”李主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各位,我再啰嗦两句,今天只是宏观摸底,不做精测,重点看整体地形、街巷走向、建筑大概位置,精度不用太高,方案比选够用就行,最晚下午五点前回这里集合。”

      他把签到表夹好,又补了一句:“村里还有几位老人家住着,大家注意别惊扰人家,也别随便进那些看着不安全的房子。”

      李主任说完,各家公司的人便三三两两往石拱门那里走。

      那石拱门比照片上更旧了,石头被风雨磨得发圆,门楣上的雕花只剩浅浅一层轮廓,缝隙里长着枯草,在晨风里轻轻抖着,宋泠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几秒,然后跟着队伍走了进去。

      穿过石拱门,金溪村在晨光里慢慢显出来。

      村子依山而建,青灰色的石头墙从山脚往上垒,托着黛青色的瓦顶,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青石板路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缝隙里长着青苔,两侧的房屋大多都空着,有的门板卸了一半,斜靠在门框上;有的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在台阶上;有的墙上还留着旧年的对联,红纸褪了色,字迹被雨水洇开,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

      宋泠放慢脚步,一栋老宅的窗棂上还残存着半扇木雕,刻的是缠枝莲纹,线条虽然被风雨磨钝了,但还能看出当年匠人下刀时的精细,她伸手想摸一下,快碰到时看见木雕上长了霉斑,又缩回了手。

      裴牧风从她身边经过,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窗棂,低声说:“这种木雕,金溪村原来有很多,云州的匠人做木雕是一绝,花鸟走兽,吉祥纹样,可惜这些年塌的塌,朽的朽,能完整保存下来的不多了。”

      宋泠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往前走。

      魏延带着测绘的人走在最前面,架设备、测巷道、飞无人机。裴牧风和顾予舟跟在后面,一个拍照一个记录,偶尔停下来对着某面墙讨论几句。宋泠隔了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在巷道里走。

      拐过一道弯儿,前面是一栋保存相对完好的老宅,门楣上方有一方雕花,刻的是蝙蝠和寿桃,木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过年时挂上去的。

      走在前面的测绘员正要伸手推门,裴牧风在后面出了声:“门环别碰。”

      那人把手缩了回去。

      裴牧风走过去,先绕着房子的外墙慢慢走了一圈,用手掌贴了贴墙根的石基,又退后几步看屋檐的倾斜角度,眉头微微皱着。

      “这栋形制还算完整,但檐口往南偏了一点,可能是地基有过轻微沉降,正脊弧度还在,整体结构应该问题不大。”

      说完他抬起相机,拍了几张门楣上的雕花,又退到巷子对面,拍了一张整栋房子的立面。

      宋泠站在他旁边,看他做完这些,才开口问:“这个雕花,到时候会留着吗?”

      “尽量留,坏得厉害的部分,找上次那个木雕师傅打新件补上,老的能留多少留多少。”他把相机镜头盖上,“新旧放在一起,能看出来区别,但远看不显眼。”

      宋泠盯着那方模糊的雕花看了一会儿。

      “你们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再回去看,是希望它一点没变,还是希望它变新了?”她忽然问。

      裴牧风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只希望它还在。”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窄,两侧的荒草几乎漫到路中间,有一段路坡度比较大,青石板被山里的湿气浸得发黑,踩上去有点滑。

      裴牧风走在宋泠前面,他迈上几级台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她伸出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觉得这样有点冒昧,又把手缩回去了。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宋泠自己爬上来了,一只手攀着路边的老墙,她没注意到那个伸出一半的手。

      但顾予舟注意到了,他从后面两步跟上来,经过裴牧风身边时,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手抽筋儿了?”

      裴牧风淡淡地说:“没有。”

      顾予舟眉毛一扬:“那你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几个意思?”

      裴牧风面不改色,抬了抬手腕,像模像样地看了一眼表:“我在看时间。”

      顾予舟没拆穿他,只是“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然后加快几步走到前面去了。

      魏延在前面喊了一句:“这个位置能看到整片核心区。”

      裴牧风快步跟上去,站在一个矮墙旁边,从这里能看见村子的全貌,村口的柿子树从这个角度比在下面看着更高。

      宋泠站在矮墙旁边,拿出手机,对着那几棵柿子树拍了几张。

      取景框里,柿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叶子早落尽了,但树梢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柿子,是那种被风吹了很久的暗橙红色。

      测绘持续了几个小时,太阳升高了,阳光渐暖,但山风依旧清凉,把头发吹得有些乱。

      一行人从后山绕回村口,在一棵大柿子树底下停下来休整。

      宋泠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石阶,忽然想,姥姥小时候是不是也踩过这块石头?是不是也在这条青石板路上跑过、笑过?那些石头墙还在,木梁换了又朽,朽了又换,瓦片碎了又铺,铺了又碎,可这些台阶,从村子建起来的那天就在,很久很久以后也还会在。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故事埋进土里,可土地记得一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找一个村子,而是在替姥姥走一遍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测绘人员在收拾设备,魏延蹲在树下看刚飞完的航拍图。顾予舟坐在石阶上,把草图上几个标注又描了一遍,描完往旁边一放,拧开保温杯灌了两口水。

      裴牧风站在一块石墩上,手里端着平板,把测绘人员在各个点位上采集的数据逐项核对了一遍,有几处数据不太对得上,他跳下石墩,走过去和魏延讨论了一会儿,魏延指着航拍图解释了几句,裴牧风点点头,拿笔在平板上标了个记号。

      复核完,他把平板放到一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看见宋泠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来扫去。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会不会有点无聊?”

      宋泠侧头看他,弯了下嘴角,语气恢复了几分轻快:“还好呀,看你们跑上跑下的,比我一个人乱逛有意思,而且这里挺安静的,空气也好。”

      “一整天都在看破房子,怕你闷。”他把水瓶搁在脚边,“其实大部分时候都这样,走半天,量半天,回来对数据,对不上就再去量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宋泠想了想,说:“但你好像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个门环,他们都没想到不能碰。”

      “那个啊。”裴牧风低头笑了一下,“老东西都脆,看着还在,碰到不对地方就碎了。”

      “所以你每个都要自己先摸一遍?”

      “也不是每个。”他偏头看她一眼,“但能在现场看的,尽量不靠照片,照片拍的是那个角度,不是那个东西。”他说完顿了顿,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认真了,又补了一句,“职业病,别见笑。”

      宋泠想起那个在民宿里头发没吹干、吃米线被辣得眼眶发红的男人,和现在这个蹲在巷子里用手掌去贴墙根的人,像是两个版本:“你平时在现场都这样吗?跟换了个人似的。”

      “有吗?”裴牧风下意识揉了揉后颈,“我自己倒没注意。”

      “有啊。”宋泠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儿上沾的灰,语气轻快地上扬,“走吧,他们好像要收工了。”

      下午五点左右,各家公司陆续收工,李主任站在村口石拱门下,举着签到表挨个核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才挥手让大家往回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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