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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对她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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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泠去到停云小馆时,王姐已经摆好了桌子,靠窗的那张方桌铺着扎染的蓝白桌布,摆了三副碗筷,旁边搁着一壶刚沏的普洱,热气弯弯绕绕地往上飘。
她先到了,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慢慢喝,窗外,庭院的几盏灯已经亮了,照亮了碎石小径和几丛矮灌木。
小馆门口传来说话声,裴牧风和一个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宋泠,这是顾予舟。”裴牧风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示意,“予舟,这是宋泠。”
顾予舟伸出手:“宋小姐,幸会,牧风跟我说了,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去金溪村?”
宋泠和他握了一下手,脸上漾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是呀,麻烦你们了,这次正好蹭一下你们的顺风车。”
“不麻烦,”顾予舟点了下头,拉开椅子坐下,瞥了裴牧风一眼,“不过牧风可是难得愿意带其他人去现场啊。”
裴牧风神色不变,在宋泠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宋泠是画家,对空间和光影的感知比我们敏锐,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些灵感。”
晚餐陆续上桌,热气混着香气,把整张桌子铺得满满当当,三人边吃边聊了几句天气、路况之类的闲话。
顾予舟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向宋泠:“对了,宋小姐,我听我姐提起过,你是不是就是她新签的那个画家。”
宋泠抬起头:“对,你是顾潇的堂弟?她之前跟我提过这个民宿是他堂弟和朋友开的,没想到正好是你们,好巧。”
“嗯。”顾予舟点了下头,“前两天她给我发消息,说有个画家朋友要过来住,让我给走个内部价,还千叮万嘱让我照顾着点儿。我姐那人,能力强,性子更强,小时候一起玩,她永远是发号施令的那个,我在后面跑腿,现在工作了还是那样,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微信里从来不说‘可以吗’,只说‘做一下’。”
裴牧风在旁边低笑了一声,盛了碗汤搁在手边晾着,才接话:“你姐要是听见这话,下次见面又得训你。”
“训就训呗,反正习惯了。”顾予舟不以为意,又转向宋泠,神色正了正,“不过我姐对你评价很高,说你很有灵气,就是最近状态不对,让她有点担心。”
宋泠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脸上什么也没显,语气轻巧地往上一扬:“嗨,就是前段时间有点累,休息休息就好,灵感这种东西急不来的嘛,出去走走换换环境,说不定就有了。”
顾予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低头继续吃菜,已经把这个话题翻过去了。
裴牧风把刚盛好的那碗汤顺着桌面轻轻推到宋泠手边,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自然地接过了话题,聊起了明天去金溪村的路线和时间,他说话时会习惯性地看向宋泠,确认她是否听清:“开车到山脚大概一个半小时,路况还行,最后进村的两三公里特别窄,车开不进去,得步行,你能走吗?”
“可以的,没问题。”宋泠回答得干脆,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我走山路还可以,不会拖你们后腿。”
“那好,累了就跟我讲,不用硬撑。”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早饭记得吃,别空腹坐车,容易晕车。”
宋泠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落下去,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
“那村子,其实挺可惜的。”裴牧风喝了口茶,语气正经了些。
宋泠抬头看他:“怎么个可惜法?”
“金溪村的房子,石头垒墙,木头搭梁,青瓦铺顶,结实又好看,可惜在2015年,一场特大暴雨引发了山洪,地势低的地方全淹了,洪水从门窗灌进屋里,那天晚上……”
裴牧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死了不少人,都是睡梦中被卷走的,天亮后,整个村子一片狼藉。”
“后来呢?”宋泠问,那个一直挂在脸上的轻快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晃了一下,然后安静地灭掉了。
“后来,能搬走的都搬走了。”顾予舟接过话,语气比之前沉了几分,“有些人投奔了外地的亲戚,有些去了其他村子,金溪村就这么慢慢空了,基本上就算是废弃了。现在,严格来说也不算没人,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可能是舍不得,或者没地方去,还住在老屋子里。整个村子,也就那一点儿人气了。”
裴牧风把茶壶拿起来,给宋泠的杯子添了热茶:“其实那场山洪,青岑山脚下好几个村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金溪村是最严重的。”
他把茶壶放下:“所以,这个项目还挺复杂的,不光是修复老房子的事,还得重新做防洪设计。村子本身的位置其实很好,背山面水,就是当年的排水系统太老旧,承受不了那么大的雨。”他看向宋泠,“我们想做的,就是让它安全地继续存在下去,这个项目,是我们一直想做的类型,机会很难得。”
顾予舟在一旁点头:“对,如果能中标,就必须做成标杆,这得是我们风舟立得住的代表作。”
宋泠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已经散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把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揉碎了,泡在里面,晃晃悠悠的。
她想起姥姥,那场灾难发生的时候,她已经在京市了。
她知不知道故乡发生了这样的悲剧?有没有哪个晚上,她梦见被洪水卷走的村巷?梦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在黑暗里呼救?梦见那几棵柿子树在水里挣扎?
“村口那几棵柿子树……还留着吗?”宋泠问得小心。
裴牧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它们位置高,在村口的坡地上,洪水没淹到,还在的。”
宋泠低下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一点,眼睛却莫名有点发酸,她很快眨了眨,把那点儿湿意逼回去,夹了一块菌子,放在嘴里慢慢嚼。
桌上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慢慢把刚才沉下去的气氛托回日常。
晚饭后,顾予舟说要回房间整理设备,先一步走了。
裴牧风送宋泠到房间门口,走廊的灯光很亮,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剩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墙上。
“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准时出发。”裴牧风在门口站定,“今晚好好休息。”
“好,”宋泠刷卡房门,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又回来了,“晚安。”
“晚安。”
裴牧风站在原地,看着她开门进去,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隔断了那道光。
他又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宋泠回了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顾潇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下了一行字:【潇潇姐,我问你个事儿,裴牧风这人怎么样?靠谱吗?】
顾潇:【裴牧风?靠谱,非常靠谱】
顾潇:【怎么了?他惹你了?不应该啊,他不是那种人】
宋泠:【没有没有,他挺好的,就是明天要跟他还有顾予舟去一个村子采风,想先了解一下人品,免得半路被拐卖了】
顾潇:【哈哈哈哈哈哈拐卖你?不至于,他拐你干什么,帮他画图纸吗】
宋泠看着那串“哈”,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紧接着又来了好几条消息,是连珠炮似的语言转文字。
顾潇:【认真的说,裴牧风这人很正,人品没得挑,予舟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跟他也认识好几年了,没听说他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私生活特别干净,有人去过风舟工作室,回来说他桌上除了图纸就是茶水,干净得跟个和尚似的】
顾潇:【性格嘛,跟谁都处得来,其实熟了以后你会发现他有点小孩子气,但不是烦人的那种,是属于让人想揉一把头发的那种,你别被他那个建筑师的正经样子骗了】
宋泠:【那顾予舟呢?】
顾潇:【哦,我弟啊】
顾潇:【人也不错的,就是之前谈了个女朋友被甩了,好几年了都没翻篇,你可别在他面前提感情的事,一聊就自闭。他现在对别的女生基本是礼貌但疏离的状态,不是针对谁,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你刚见他的时候应该能感觉到吧,跟不太熟的人就那副冷脸,挺能装的】
顾潇:【不过熟了以后立马原形毕露,话多得很,工作上倒是不用担心,他专业上很稳,不会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顾潇:【对了,你要去的那个村子远不远?山路多不多?】
宋泠:【还好吧,一个半小时车程,最后两三公里要走路】
顾潇:【那行,总之两个人都挺靠谱,放心去吧,但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舒服就说,别硬撑,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宋泠:【好】
宋泠放下手机,去洗了澡,水流从花洒里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一整天的紧绷一点点冲散。
洗完澡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涌上来,但今晚的夜色不像之前那么沉。
“姥姥,”她在心里轻声说,“明天,我去替你看看,看看你爱过的,和失去的。”
窗外,镜湖的水声隐约可闻,像一声绵长的叹息,漫过寂静的夜,流向不可知的明天。
裴牧风从宋泠房间门口离开后,去了云轩,处理一些工作。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被敲响,随即被推开。
顾予舟拿着平板电脑溜达进来,没直奔主题,反而先踱到工作台对面,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抹笑,上下打量了裴牧风一番。
“牧风,”他开口,语气慢悠悠的,“问你个事儿。”
裴牧风没抬头:“说。”
“你对那位宋小姐,”顾予舟用平板的一角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抑扬顿挫地往外吐字,“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想法?”
裴牧风整理图纸的手一顿:“胡说什么,她是客人,又是顾潇姐的朋友,关照一下是应该的。”
“是吗”顾予舟往前凑了凑,笑容加深,“那你给我解释解释,晚饭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盛汤倒茶,我碗里杯里从头到尾都是空空的。”
裴牧风面色如常地抬起头:“你自己没手?”
顾予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行。”顾予舟眉毛一扬,往前倾了倾身体,带着明显的试探,“你要真没那意思……那我可追了啊。”
裴牧风的眼皮跳了一下。
顾予舟把平板抱在怀里,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说真的,宋小姐的气质模样,确实难得,人长得舒服,性格也好,开朗大方,不矫情,跟谁说话都带着笑,而且一个人跑这么远来采风,骨子里还挺有劲儿。”
他斜睨了裴牧风一眼,开始掰手指:“第一面就好感,加上明天还要一起跑村子,后面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这不就是天时地利——”
“你不行。”裴牧风打断他。
顾予舟乐了:“呦,为什么不行?我哪儿不行了?”
裴牧风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还没放下前女友就少去招惹别的姑娘。”
顾予舟脸上的调侃慢慢转为了然,他盯着裴牧风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裴牧风啊裴牧风,我就稍微这么一试探,你底牌就露了?还跟我装。”他在裴牧风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像极了一个审问犯人的老刑警,“认识你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这样过,眼神黏得跟502似的。”
裴牧风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索性也不再隐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我承认。”
顾予舟挑眉,等着下文。
“我对她……一见钟情。”裴牧风说。
“这就对了嘛!”顾予舟往后一靠,脸上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满意,“铁树开花,可喜可贺,放心,我没别的心思,我就是逗逗你,看看你这棵铁树到底开没开花,现在确认了,开了,而且开得还挺灿烂。”
他啧啧两声,又往前凑过来,“不过你也真够可以的,人家才来两天,你就沦陷成这样了。”
裴牧风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才不是只认识两天。”
声音太小了,顾予舟没听清,只能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嗯?你说什么?”
裴牧风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语气也收住了:“没什么。”他看了顾予舟一眼,叮嘱道:“她来这里是有正事要做的,心情估计也不轻松,你别瞎起哄,也别在她面前乱说话,就当不知道。”
“放心,兄弟我这点儿分寸还是有的,我就是好奇,你俩这有戏吗?不过话说回来,接下来几个月咱们都得泡在村子里吃土,你还有心思风花雪月?”
“不知道。”裴牧风回答得很诚实,“感情的事情,哪有提前知道结果的,就像咱们做项目,图画得再漂亮,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会不会出幺蛾子。何况,我连她是不是单身都还不确定。”
“这还不简单。”顾予舟立刻来了精神,掏出手机,“我问我姐啊,她经纪人,能不知道?”
裴牧风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别去打听这个。”
顾予舟不解:“为什么,搞清楚状况不是更好吗?万一人家有男朋友,你这不是白费心思?”
“不需要。”裴牧风收回手,“这是她的隐私,我想知道的话,会找个合适的时间自己去问,而不是通过别人,像调查背景一样去打听,那样对她不尊重。”
顾予舟收起手机,点了点头:“行,懂了,尊重,佩服。”他顿了顿,又摸着下巴道,“不过,依我看嘛,宋小姐大概率是单身。”
“你怎么知道?”
“直觉啊。”顾予舟耸耸肩,掰着手指分析起来,“你看,她一个人跑这么远,明显不是来度假约会的,最重要的是,她要是真有男朋友,还答应跟俩刚认识的大男人一起去跑荒村,真要有,那这男朋友不是心太大,就是她本身边界感有点问题,但宋泠看起来不像后者,她边界感挺强的,你靠近一点点她都能感觉到。”
他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裴牧风的肩膀:“所以,放宽心,你暂时没有需要尊重的对手,至少目前看来,她身边是清净的。”
裴牧风听完,垂下眼睫,只低声回了句:“少瞎分析。”他伸手要拿顾予舟带来的平板,将话题拉回正事,“清单给我,赶紧核对完,明天还要早起。”
“得令。”顾予舟将平板递过去,脸上带着“掌握第一手情报”的愉悦,哼着歌晃晃悠悠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了一句:“牧风。”
“嗯?”
“你对人家认真是好事儿,不过也别太端着了,该软的时候软一点,你那股儿黏糊劲儿别老藏着。”
“滚。”裴牧风拿起桌上的笔筒作势要扔。
顾予舟笑着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裴牧风对着重新安静下来的空间,轻轻舒了口气,他低头看向平板上的清单,目光却有些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