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 我不是早就 ...

  •   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礼拜,拍卖会订在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举办。

      青山小学的操场被重新布置了一遍,中间铺了一条红毯,从校门口签到台一直延伸到国旗台下面,顾潇说这条动线是精心设计过的,来宾一进门就能顺着红毯把整场拍卖会走完,操场东侧排开几排学生画作,每一幅画下面都贴着一张手写卡片,是学生们自己写的创作说明,红毯两侧摆着几排椅子,统一罩了白色椅套,拍卖台上铺了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放着话筒和拍卖锤。

      宋泠围着操场转了一圈,有点恍惚,两周前这里还是孩子们追跑打闹的水泥地,现在被顾潇折腾得居然有点小型展览的阵仗。

      翻修操场的事情裴牧风提过几次,但工程量不小,学期中间不好动工,他说等放暑假了再把整个操场重新铺一遍,换成塑胶跑道和草坪。

      眼下的一切都准备好了,除了天气,云州已经进入了雨季,最近几天天气总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湿度很大,宋泠总觉得自己身上黏着一层水汽,她看过天气预报,过两天可能要下暴雨。

      她和顾潇商量过备用方案,如果下雨就移到食堂去,但她还是希望不要下雨,至少今天不要,等拍卖会结束了,这雨爱怎么下怎么下。

      “泠泠,签到表你放哪了?”白希音从签到台那边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支签字笔,“顾潇姐说签到表得提前压在台子上,不然等会儿人多了一乱就找不到了。”

      “在办公室桌上。”宋泠说,“我去拿。”

      “还有得找个人负责签到,我们都有其他工作要干,可能忙不过来。”白希音说。
      “我知道了,我找人吧。”

      宋泠说完转身往教学楼走,看见裴牧风正站在展板后面检查支架稳不稳,她想了想,折过去。

      “裴牧风。”她走到他身后。
      他转过身来。

      “你跟我去趟办公室。”宋泠说,“有个东西要拿。”
      “什么东西?”
      “签到表。”

      裴牧风跟着她往办公室走,宋泠在办公桌上拿了签到表。

      “还有一个事得麻烦你。”宋泠抬头看他。
      “什么事?”
      “今天校门口缺一个负责签到的人。”她把那叠纸拍在他手上,“就你了。”

      裴牧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签到表,又抬头看她,轻笑一声:“好,服从安排。”

      “别嬉皮笑脸的。”宋泠板着脸补了一句,“签到表上每一个来的人都要留下联系方式,散场以后我要一个一个核对。”

      “保证一个都不漏。”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正好在走廊里碰见赵瑜和袁敏从展览区走过来,袁敏看见裴牧风手里拿着签到表,笑了笑:“裴工今天也被安排上活了。”

      “我是自愿的。”裴牧风说。
      “你是自愿被宋老师使唤的。”赵瑜调侃。

      *

      趁拍卖会还没开始,宋泠拿出手机,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发出去的动态,这一周里面她在朋友圈和各个社交媒体发布了拍卖会的消息,也得到了不少关注,不少评论都说“会来支持的”,但这些信息是最虚的,人们在网络上表达善意太容易了,只需要动动手指,也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宋泠不确定这些善意能否穿过屏幕真正走到现实中来。

      下午一点半,来宾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先是几个本地的家长,带着小孩,手上拎着水杯和遮阳帽,走到签到台前有些拘谨地登记。裴牧风把笔递过去,指了指签到表上的位置,然后是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打扮随意,脖子上挂着相机,应该是在网上看到消息来的。再然后,顾潇约的那些人也到了,有几个宋泠认识,是云州本地做艺术相关行业的。

      一点五十分,宋泠站在操场中央,有些发愣,她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觉得能来十几个人就不错了,但此刻,操场上的椅子已经坐满了四分之三,签到台前还排着一条小小的队伍,宋泠又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田馥宁从校门口走进来,签完到后,在展览区外面站了一会儿,一幅一幅地看学生们的作品,宋泠想过去打招呼,但拍卖会马上要开始了,她看到田馥宁已经走到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便也收回了目光。

      下午两点整,拍卖会正式开始。

      白希音站在拍卖台上,拿着话筒,声音清亮:“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好,欢迎大家莅临青山小学第一届乡村美育教学成果展,今天所有参与拍卖的作品,都是由我们学校的学生们亲手完成的。每一幅作品背后,都站着一个正在努力发芽的小孩。在此,我谨代表主办方,对各位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诚挚的感谢!接下来,让我们共同见证爱与美好的传递。”

      拍卖从低年级的作品开始。第一幅是一年级孩子画的,起拍价一百,最后三百块成交。接下来几幅也都被拍走了,价格从两百到八百元不等,现场的气氛比宋泠想象中热络,顾潇在中间穿插了几句关于儿童美育的讲解,把节奏带得很稳。

      轮到李佳佳的画时,白希音报出了画的名字。

      那幅画挂在展览区最中央的位置,是顾潇特意安排的。

      起拍价一百。第一个举牌的是袁敏,出价五百。第二个是赵瑜,一千。蒋弛举牌,一千五。白希音在台上笑着看他们,问:“老师们也可以参与拍卖吗?”

      来宾中有人回答:“当然可以。”
      然后王斯也举了牌,出价两千。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学生画作的成交区间,但宋泠知道,老师们是想把价格托起来,所有人都希望何佩萱的手术费能够从这幅画里体面地凑出来。

      现场的氛围被这几个老师的轮番举牌搞得热烈起来。有一些来宾也加入了进来,一个年轻女人举牌:“三千。”一个中年男人举牌:“三千五。”袁敏又举:“四千。”蒋弛举:“四千五。”白希音在台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价格到了五千的时候,宋泠举起了自己的牌。
      “六千。”她说。
      “六千五。”那个年轻女人又举了。
      “七千。”宋泠再次举牌。
      “七千五。”又一个人也举了。
      “八千。”宋泠说。

      全场安静了几秒,白希音站在台上,看着宋泠,举起了拍卖锤。

      “八千一次,八千两次,八千三次。成交!”

      拍卖锤落下,台下爆出一阵掌声,宋泠放下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八千块她原本就打算自己出,如果没有人拍到八千,她会一直举下去。

      拍卖会又继续了十几分钟,剩下的画作也都被拍走了,三点半,拍卖会正式结束。白希音在台上宣布,本次拍卖累计金额三万多元,每一笔都会在公示栏里公示,台下掌声久久没停。

      宋泠坐在人群后排,看着白希音在台上说话,看着那些画被一幅幅取下来递给买家。

      然后她看见了李佳佳。

      她站在人群里,旁边站着李佳怡和何佩萱,李佳佳的眼泪啪地掉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衣领上,止都止不住,宋泠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拉到一边。

      “佳佳。”宋泠小声说,“别哭。”

      李佳佳拼命点头,但眼泪还是一个劲地往下掉,她抬头看宋泠,嘴唇抖着,努力了几次才说出一句话:“宋老师……那幅画,真的值那么多钱吗?”

      “值。”宋泠说,“这钱不是老师给的,是你用画换来的,你有天赋,也能靠它挣钱,你要记住今天。”

      李佳佳哭得说不出话了,宋泠伸手帮她抹掉脸上的眼泪,笑了笑:“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要肿了,你画画的时候,眼睛可不能肿。”

      李佳佳吸了吸鼻子。

      宋泠又说:“你要继续画下去,以后你的画会更值钱,你会比现在画得更好,等有一天你开了自己的画展,记得给我留一张票。”

      李佳佳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的嘴角已经努力地翘起来了。

      宋泠站起来,何佩萱朝宋泠深深鞠了一躬,宋泠想扶她起来,但她已经自己直起了腰。

      李佳怡走过来,把李佳佳搂进怀里:“宋老师,谢谢你,谢谢你们。”

      宋泠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展览区旁边。那排展板已经空了大半,她仰起头,把眼眶里转了很久的眼泪逼回去,刚才李佳佳哭的时候她没哭,何佩萱鞠躬的时候她也没哭,但现在一个人站在这,那种后知后觉的酸意反而上来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又做了两个深呼吸。

      然后她看见了田馥宁,田馥宁还坐在后排的椅子上,正低头翻看一本拍卖画册,宋泠整理了一下情绪,朝她走过去。

      “田老师。”她站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田馥宁是她回国后第一个买下她作品的人,后来在一些画展和艺术活动上又碰到过几次,不算很熟,但每次见面都会聊上几句,宋泠一直把田馥宁当作一个很优秀的前辈,也非常感谢她,如果不是那幅画被买走,她可能撑不过最初那段落魄的日子。

      田馥宁抬起头,冲她笑笑:“宋小姐,刚才忙坏了吧。”

      “有点。”宋泠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没想到您会过来,您刚来的时候我就看见您了,但我那会儿在忙,就没顾上跟您打招呼。”

      “没事,今天你是主办方,忙是应该的,我刚好在云州出差,就过来看看。”田馥宁把画册合上,“你拍的那幅画真的很不错。”

      “那学生叫李佳佳,她妈妈今天也来了。”

      “我知道,我刚才听到你们说话了。”田馥宁顿了顿,语气随意地转了一句,“对了,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宋泠有点意外,她不知道田馥宁为什么突然问起陶焱,也不记得陶焱跟她提过认识田馥宁,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先接了话:“挺好的,就是工作忙。”

      说完她偏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田老师,您认识我妈?”

      这回轮到田馥宁有些意外了:“她没跟你说过吗?三年前陶律师帮我打了一场公司并购的官司,那场官司对我很重要,律师费她还给我打了折。”

      宋泠摇了摇头。

      田馥宁轻笑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妈妈这个人,做事还是这样,什么都替你算到了,自己反而不声不响。”

      “她……”宋泠喉咙有些紧,“她跟您说什么了吗?”

      “也没特意说什么。”田馥宁说,“就是后来有一次我们吃饭,她跟我聊起你,说你刚毕业回国,画画很不错,就是还没打开市场。她知道我平时有收藏画作的习惯,就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你的小画展。”

      “所以……她当时让您来买我的画?”

      “不是让我买。”田馥宁说,“是让我去看看。她说话的时候特别小心,好像生怕我觉得她在推销。但买画是我自己决定的,你那幅画我确实很喜欢。不过如果她不说,我可能根本不知道你的小画展,也不会走进那个地方。”

      宋泠没说话。

      她想起那幅画卖出去的那天,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被看见了,那天她给陶焱发了条消息,说自己的画卖出去了,陶焱回了个“好”,没再多说,她当时觉得陶焱果然不关心这些。

      田馥宁大概看出了她的情绪,看了看手机,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晚上还约了人,就先走了,你妈妈那边替我带个好。”

      宋泠跟着站起来:“我送您出去。”
      “不用,你忙你的。”
      说完她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宋泠重新坐回椅子上,周围还有人走动,她坐了一会儿,等旁边的人都走散了一点,才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间。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早些年自己一遍遍在心里责怪陶焱,觉得陶焱选择了事业,不要她了,可她连陶焱帮谁打过官司都不知道,连陶焱什么时候认识了田馥宁都不知道。她总觉得自己被亏欠,却从来没有回头问过一句,陶焱累不累。

      她终于知道,那束照进她生命里的光,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妈妈怕她太黑,偷偷给她点了一盏灯,只是她到今天才知道点灯的是谁。

      这种后知后觉,比感动更让她难过,她哭自己明白得太晚,也哭那些年里她对陶焱的怨恨,陶焱其实什么都知道,却从来都没有解释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背上。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裴牧风说。

      “没什么。”宋泠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就是……刚才跟田老师聊了一会儿,她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回国以后的第一幅画是田老师买走的,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的画画得好,是因为她喜欢。今天才知道,是我妈去找了她,让她去看看我的画展,她怕我卖不出去,又怕被我知道,所以用了那么一种绕圈子的方式。”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直以为她不关心我,不在乎我,从小我就觉得,她选择了自己的事业,不要我了,可她连我的画展都替我张罗好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现在知道了才更难过,我那么多年都在怪她,在心里说了她很多坏话,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那些,还要替我想这些。”

      “她不需要你知道,她只是做了她觉得应该做的事,你怪她的时候,她应该也没想过要解释,她可能觉得,等你自己长大就懂了。”

      “可我不是早就长大了吗。”宋泠说。

      “人不是到了某个年纪就自动长大的,有的人七老八十了还是孩子,有的人十几岁就不得不长大了,你不需要现在就想通,慢慢来。你可以继续生她的气,也可以慢慢开始理解她,你们之间还有很长时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